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 46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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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宥站在兩米開外看著警察處理寧恕,一邊擔憂地看著電梯口。可老天促克,電梯門一開,陸副院長還是準時來巡查了。走出電梯的人誰都無法忽視警察的存在,陸副院長也是。他看看渾身狼狽的寧恕,再看看不遠處關註著寧恕的寧宥,便心下了然。寧宥只得暫時放下寧恕與陸副院長招呼。

陸副院長道:“對不起,你弟弟那一身邋遢,沒法讓他進去隔離病房。”

寧恕也聽見了,擡頭看陸副院長一眼,道:“對不起,剛才一個老太太沖進來對我砸臭雞蛋,我正和警察同志處理。”

陸副院長沒說什麽。寧宥看一眼寧恕,跟了過去,趴在窗口張望。

寧恕沒法跟去,即使警察處理完他的事告辭,他依然只能站得離窗口遠遠的,因為他渾身臭雞蛋,因為當下正是醫生集中巡查時間,窗口趴滿的家屬裏三層外三層的,他沒法擠過去,他只能踮起腳尖朝裏張望,可張望到的也不過是一張遮得嚴嚴實實的床簾。倒是有家屬來來往往不小心碰到他,卻不敢露出半分嫌棄,唯恐挨他的拳頭。寧恕只好當做沒看見。

陸副院長很快出來,他涵養很好,等寧恕跟過來才道:“老太太情況依然不理想,昏迷時間越長越不好。你們還是要有心理準備。”他說這話主要是對著寧宥,說完,他才看一眼寧恕,“我有一臺緊急手術,手術結束我會再過來。希望你屆時也在這兒。”

寧恕問:“大約幾個小時?”

陸副院長本來已經起步,但聞言立刻止步,略微意外地看寧恕一眼,精確地道:“四個小時後,下午下班時間之前。”

陸副院長說完就匆匆走了,留下姐弟倆。寧宥看向寧恕,寧恕憤怒地道:“不用看我,這次機會失去不是我的責任。”

寧宥耐心地道:“我們先別談責任不責任。寧恕,這個世上最愛你的人在裏面等你挽留……”

“我知道!”寧恕暴躁地打斷寧宥的話,轉身就走了。

寧宥無奈地看著,終於下定決心掏出程可欣留下的名片,給程可欣打電話。“程小姐,我是寧恕的姐姐。想請教你一些事。”

“噢,寧姐姐,需要我到醫院說嗎?”

寧宥心中無比感慨,她都拉不住寧恕逃離醫院的腳步,人家不相幹的女孩卻電話一通就體貼地願意趕來醫院。她忙道:“謝謝,謝謝,不用,不能這麽麻煩你,就電話裏說可以了。”她想起剛才寧恕打陳昕兒媽媽的場景,吸了口氣才有勇氣說下去,“寧恕現在變得很陌生,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變成這樣,想請教你,希望你提供一些線索。”

程可欣沈吟一下,幹脆地道:“寧姐姐是試圖撮合嗎?那我只能回答兩個字:免談。”

寧宥道:“謝謝。你的態度讓我可以放下顧忌,把問題問得更清楚點兒。寧恕剛剛揍了一位老婦人,他的行為超出我的底線。我想象不出我弟弟為什麽會走到如此極端,他是不是遇到過其他我所不知的不幸?”

程可欣聽了呵呵一笑,“可是,背後徹頭徹尾地說一個人壞話,不是我的風格。”

寧宥苦笑道:“理解。只是我今天才發現我還是被親情迷了眼,沒徹底看清寧恕,因此沒法對癥下藥。希望你開個診斷結果給我。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可……請你幫忙。”

程可欣一直沒掛電話寧宥的電話,到底是心軟,她聽到寧宥如此懇求,還是說了,“寧恕現在是個大笑話。他野心勃勃地追求一個官二代,但被甩了;他野心勃勃地衣錦還鄉,結果醜聞百出,被他上司涮掉了;他現在又野心勃勃地攀上趙董,可大家都在等看笑話。他同學結婚都不請他呢,怕降格,怕惹禍。他不會感受不到。”

寧宥又是倒吸一口冷氣。“果然是不一樣的視角,不一樣的診斷。非常感謝你,也非常不好意思就這事打攪你。”

程可欣欲言又止,沈默了會兒,道:“不客氣。寧姐姐撕掉我的名片吧。”

寧宥看著程可欣的名片,嘆了聲氣,收回包裏。

田景野去簡明集團找簡宏成,卻隔著落地玻璃見簡宏成在小會議室裏開會,而郝聿懷一本正經地拿著一支筆一本子坐角落不知記錄些什麽。田景野耐著性子等了會兒,可他心急如焚,只好伸手敲了敲玻璃門,打斷裏面的會議。

簡宏成獨自出來,將身後的會議室門掩上,搶先道:“別一臉急躁。阿才哥是我指使他去的,我承擔所有責任。”

田景野一楞,“我說呢,他怎麽知道我前丈母娘地址。這事我慢慢謝你。我現在的問題是寶寶在律師辦公室裏滿地打滾要媽媽,我來問你借灰灰。我媽說小孩子最聽大孩子的,我一下子想到灰灰能幫我。我接手寶寶後的第一次交手只能和平不能沖突,我現在不能出場,得等灰灰幫我……”

“這事灰灰能行,我至今還在納悶小地瓜見到灰灰就乖乖的,任灰灰搓圓捏扁都心甘情願。”簡宏成打開會議室門招呼郝聿懷出來,“灰灰,有個重要任務要請你幫忙。田叔叔兒子的撫養權今天正式移交給田叔叔了。”

郝聿懷正開會開得雲裏霧裏,終於遇到他聽了不糊塗的事,忙插嘴道:“這麽快。”

簡宏成道:“對。但現在有最後一關需要打通。寶寶原本一直跟著媽媽,忽然被從媽媽身邊扯開,非常不適應,只一味哭鬧要媽媽,田叔叔完全沒辦法。現在需要你幫忙讓他鎮定下來,讓他可以跟田叔叔交流。”

郝聿懷想了好一會兒,道:“上回小地瓜哭鬧,是媽媽做主力,我做助手。這回要我單幹?”

田景野道:“現在你媽媽忙不過來。但你不用有壓力,做成做不成,只要你幫助過田叔叔就行了。”

郝聿懷道:“行。我一定最好。”

田景野見郝聿懷一口答應,非常開心,“走,我們趕緊去,寶寶嗓子都哭啞了。灰灰,田叔叔不知多感謝你。”

郝聿懷老三老四地,但實事求是地道:“我和媽媽一直在麻煩田叔叔,能幫上田叔叔的忙,我很高興。”

簡宏成道:“我早說過,灰灰能分清你的我的、你份內的我份內的,這判斷力已經趕上許多成年人。”但簡宏成話沒說話,田景野早急匆匆拉著郝聿懷走了。看著兩人的背影,簡宏成想到小地瓜,不知小地瓜還在不在哭,有沒有適應外婆家的嚴厲。即使他再有能力,也無法換得小地瓜喊他一聲“爸爸”了。簡宏成兩眼黯然。

郝聿懷跟田景野走到辦公樓外,就道:“田叔叔放心,以後寶寶是我弟弟,即使為我自己,我今天也會處理好。”

田景野即使再心急如焚,聞言還是大驚,“你……你這話什麽意思……你顯然搞錯了,我沒跟你媽媽談戀愛,以後也絕不可能與你媽媽結婚。我們只是同學加好友的關系。”

郝聿懷疑惑地看著田景野,“真不是?”

“真不是,我可以賭咒發誓,但那太俗了不是?”

郝聿懷郁悶地道:“那是,我們又不是小孩,不玩賭咒發誓。可是,不是你,還有誰人又好,對媽媽也好,對我也好呢?班長叔叔?”

郝聿懷是眼睛一亮。田景野連忙走慢一步,免得被郝聿懷看見變幻萬千的臉色。

寧宥從陸副院長說的四個小時後起,便開始等寧恕到來。她還是發了一條提醒短信,卻沒有獲得回音。再打電話,毫無懸念地被無人接聽。她卻接到田景野電話,被告知灰灰正大顯身手,進屋三言兩語不知說了什麽,滿地打滾的寶寶就停了下來,抽抽搭搭地開始說話。寧宥說肯定三板斧:籃球還是足球?跆拳道還是散打?桌游還是手游?似乎遇見哪個男孩都能一舉找到津津有味的話題。田景野一聽,再往門縫裏瞅,還真是,灰灰擺出一個姿勢,寶寶跟著做,田景野看著似乎是奧運直播上看到過的跆拳道行禮。這一下,田景野徹底放心了。

寧宥這才道:“但無論如何,我的理解是,做媽媽的再有不是,孩子依然是媽媽的心頭肉……”

田景野當機立斷打斷寧宥的話,“打住,打住,我這麽做已經滿心罪惡感了,不能承受更多。但考慮到兒子以後的心理健康,我寧願惡人做到底,暫時斷絕兒子與他媽媽的聯絡,阻擋來自他媽媽的影響。眼前寶寶滿地打滾顯然是他媽媽教導有方。”

寧宥楞了一下,道:“你們男人果然心腸較硬。我還有個婆婆媽媽的想法,不知道該不該跟你和簡宏成說。大清早的,陳昕兒媽媽跟寧恕只是一言不合,就特特意意趕來扔了寧恕一身臭雞蛋。我在想陳昕兒昨天得知真相後,這一夜不知怎麽鬧騰呢,鬧得她媽媽如此崩潰。”

田景野道:“都有一個接受過程。”

“遇到這種事,女人不可能接受。”

田景野卻看到兒子跟著郝聿懷向門走來,他忙打斷寧宥,“我兒子過來,回頭再跟你聊。”

寧宥無奈,恰好她也看見陸副院長領著小醫生飛一樣地趕來。她連忙迎上去,再度無奈地對顯然一場大手術下來已經筋疲力盡的陸副院長道:“我弟弟又沒在。”

陸副院長邊走邊道:“你跟我來。”

寧宥飛快跟上,精細地問:“陸院長,我是跟媽媽說一些刺激她精神的話,還是和風細雨回憶往事好呢?”

陸副院長道:“這回不用你幫忙,你近距離多看看你媽媽。”

寧宥立刻聽出陸副院長話中有話,眼淚一下子湧上眼眶。她連忙擦拭,唯恐少看媽媽一眼。

寧恕將手頭所辦手續告個段落,便急急忙忙駕車趕去醫院。他不是沒看到寧宥的短信,他手上事情一停就趕來了,他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包括開車也是,他集中精力也依然開得險象百出。疲勞駕駛,他知道這是駕車人第一大忌,可他沒辦法,只能把命都拼上了。

終於安全地開到醫院地庫,寧恕大大地松一口氣,忽然覺得鼻子一緊,一股熱流順鼻子淌下來。他下意識地一抹,發現流鼻血了。流鼻血這種事是小時候的記憶,寧恕一時驚慌失措,拿紙巾捏住鼻子。可又想到陸副院長隨時手術後趕去見媽媽,他刻不容緩,必須立刻趕去ICU。他只能不顧鼻血,趕緊沖向ICU。

可他再緊趕慢趕,鼻血灑了一衣襟,等他趕到,只見寧宥掩面哭泣著從隔離門出來。他不計前嫌了,沖上去問:“媽媽怎麽樣?”

寧宥被問得一楞,擡頭一看是寧恕,再看寧恕鼻血流淌,忍不住伸出拳頭一拳一拳地打在寧恕胸口。不重,卻沈重。寧恕不由得想到兩個月前媽媽也曾因為他絕不放棄報覆簡家,而流著眼淚一拳一拳地捶打在他胸口。寧宥的捶打仿佛就是媽媽的捶打,寧恕的眼淚也下來了。

“媽媽到底怎麽樣了?”

“衰弱。”

這一問一答間,姐弟仿佛尋常人家的姐弟。

陸副院長領著小醫生們走出來,寧宥立刻上前道:“陸院長,如果趨勢無可挽回,可以把我媽媽挪到普通病房嗎?索性讓我們親人陪在她身邊。”

“你……”寧恕本能地反對,可又立刻止住了,“同意。”

陸副院長皺眉想了會兒,道:“我來安排。”

寧宥點頭,“謝謝陸院長。”一邊立刻回頭對寧恕道:“別說話,捏緊鼻子,稍微低頭,那位置上去坐著,十分鐘。”

“不是擡頭捏鼻子?”

“不是,別說話。”

寧恕本能地照做,坐下才覺得渾身不對勁,一時擡頭不敢,低頭不甘,索性直直坐著平視前方。他看著寧宥跟在陸副院長身邊邊哭邊問,他不知寧宥在問些什麽,但他猜得到,他不想跟上去聽,他覺得自己已經強弩之末。

寧宥恭送走陸副院長,回頭看向寧恕,看著他發青的臉色,和衣襟前滴滴鮮血,心一軟想到程可欣說的話,“寧恕現在是個大笑話”。她不禁心裏暗嘆一聲,在寧恕身邊坐下,道:“你不用說,聽著就行。剛才陸院長還是跑著來的,從手術臺下來就跑來,他盡力了。他這回讓我進去說的話,言下之意是讓我站媽媽身邊多看一眼是一眼。所以我想出索性把媽媽挪到普通病房的安排。謝謝你的支持。但看得出,陸副院長也承認媽媽……不行了。夠十分鐘了,你放手試試看還出不出血。”

寧恕偏不放手,只是問:“陸院長為什麽不跟家屬多解釋幾句?”

寧宥道:“都交流十分鐘了,就是你止血的十分鐘。何況我和跟他的小醫生隨時在交流各種數據。”

寧恕很激動地道:“可他是主治的醫生,他應該多解釋多溝通。”順手他松開捏住鼻子的手,好歹多說了兩句話才放手,顯得他並不遵從寧宥的意見。

寧宥看一眼寧恕,尤其留意了一下寧恕的鼻子,見他不流新血,就走開了,走到樓梯間打電話給簡宏成。她滿心想找支持,可她與寧恕無法再說下去,想來想去還是簡宏成。接通電話,一聽到簡宏成的聲音,她立刻克制不住哭出聲來,“我知道不該找你,可我媽可能不行了……”

簡宏成接完寧宥的電話,拍著手機想了好一會兒,給簡敏敏打去一個電話。“我下班到你家蹭飯,你會不會兩條大狗伺候?”

簡敏敏道:“來就來唄,又不會趕你走。”

“兩個孩子還好吧?”

“挺好,大熱天都沒出去,一整天吵得我頭痛。”說到這兒,簡敏敏竟然難得地哈哈了兩聲。

“哈哈,那就好。順便給我做只盒飯,要有營養,口味酸甜,別太油膩……”

簡敏敏手裏正牽著兩條狗,可她的一雙兒女都躲遠遠的不肯替她遛狗,她只得道:“行行行,都不肯替我遛狗,還是我自己遛去。給你口飯吃已經夠意思,別得寸進尺。”

但才走到門外,簡敏敏就壓低聲音道:“老二,你替我想辦法,想出辦法我就替你做盒飯。至清一定要留下替他爸打官司,至儀不敢一個人回澳大利亞,我又跟不過去,至儀只能回國讀書。我們一整天吵來吵去都為這件事,可我不能為了張立新那雜種的官司,害至清至儀中斷學業。你要是想出辦法,能讓至清放心地帶妹妹回去讀書,這邊張立新的官司照打,我遛狗回來親手替你做盒飯。”

“孩子讀書關系到一輩子的出息。”

“對,尤其是至儀啊,她回來還怎麽參加高考啊,完全不一回事,漢字都認不全呢。你說急人不急人,可至清怎麽都不肯松口,做定他爸的大孝子。”

簡宏成沈吟道:“寧家女主人寧蕙兒……”

“崔家?哦,現在是寧家。怎麽說到她?晦氣。”

簡宏成沒搭理簡敏敏的插嘴,“寧蕙兒可能在世時間不多了。我不跟你說什麽兩家和解之類的大話,我跟你談個條件。你去寧蕙兒病床前道個歉,照我給你的稿子背一遍,我替你解決你兒女回澳大利亞讀書的大問題。”

簡敏敏一下子跳了起來,“什麽意思?要我向崔家道歉?你有沒有搞錯?你腦子沒問題?”

簡宏成冷靜地道:“我腦子沒問題。你慢慢權衡,你兒女的教育要緊,還是你自以為的道歉失面子要緊。我一個小時內到你家。”

“放屁!”簡敏敏不容分說,掛了電話,怒氣沖沖繼續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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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陸副院長費心調度,寧蕙兒遷入住院樓專科樓層的觀察室。觀察室位於醫生辦公室與護士站邊上,方便醫生護士隨時照應。觀察室內只設一病床,雖小,五臟俱全,監護儀、呼吸機都在運作。一頓忙碌之後,小醫生、護士與護工都走了,只留下寧家三口人面無人色地或躺或立。只有寧宥看上去還有點人樣。

就在寧恕疲累得試圖坐下,握住媽媽的手說會兒話時,寧宥連忙喝止。

“寧恕,你先洗手。不管怎樣,我們自己制造無菌環境。”

寧恕這回沒反抗,乖乖在墻角洗手池洗了手,才又坐下,握住媽媽的手。他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不斷呼喚“媽,醒醒,醒醒,我是寧恕,我是弟弟”。一直忙著用酒精擦拭屋內物件的寧宥不時拿眼睛看向監護儀,心裏默默記錄著監護儀上各項數字的細微變化。過不久提醒寧恕,多用弟弟這個稱謂試試,看樣子媽媽在“弟弟”倆字高頻出現的時間段裏心跳頻率明顯強勁於其他。

寧恕現在很累,大腦根本是顧此失彼,他說話的時候沒留意到監護儀的數字變化,他雖然心中抵制來自寧宥的任何意見,可他不由自主地遵照執行了。他心裏別扭,便一眼都不看寧宥,拿寧宥當空氣。偶爾有空看一眼監護儀,可他多日缺眠的腦子在這靜謐的環境裏自動減速,他記不住那麽多眼花繚亂的數字,只好對寧宥的建議姑妄信之。

寧宥也不在意。等她將整屋子能擦的都擦拭完畢,她環視一眼似乎變得亮堂清潔了的觀察室,看看手表,對著寧恕和媽媽道:“我先去吃飯。寧恕你看緊輸液瓶。”

但寧宥這話猶如說給空氣,全室都無反應,媽媽的各項生理指標沒變化,寧恕頭都沒動一下,全都似乎沒聽見她的說話,她仿佛是個空氣一樣的存在。寧宥呆了一會兒,只得悶聲不響走了。可她還不能拿自己當空氣,她飄到值班醫生那兒,拿記錄下來的翔實數據來說明媽媽與親人相處後發生的生理指標變化,詢問這是不是變好的趨向。值班醫生不敢下判斷。

簡宏成電話來時,寧宥差點沖動說出“幸好還有人惦記著我”,她幸好沒說出來,但雙手抓著手機激動地道:“我去吃飯,總算寧恕來了。你別過來,寧恕在,會打起來。他現在反常,早上連陳昕兒媽媽都打了……”

簡宏成奇道:“打陳伯母,怎麽回事?風牛馬不相及的兩個人。呃,是大清早那會兒的事?”

“大概寧恕又想抓陳昕兒的差,電話裏不知怎麽惹毛了陳昕兒媽媽,陳昕兒媽媽一大早拎一大包臭雞蛋都砸寧恕身上,寧恕也把陳昕兒媽媽揍倒在地。我提醒過田景野,我估計陳昕兒的狀況非常差,鬧得她媽媽崩潰。不過我管不過來,就這樣。”

簡宏成想到大清早遇見陳母時,陳母那一身狼狽,他最先想到的是陳母精神如此崩潰之下,小地瓜不懂事哭叫起來,會遭遇何種待遇。可他無能為力。

寧宥看看電梯,便從樓梯走下去。她即使腦袋再管不過來,還是猜到簡宏成心裏在想什麽,道:“看別人孩子時候能豁達地說一句已經不錯了,起碼我看陳昕兒媽媽總體上還是硬氣講理的人。但輪到自家孩子時候,事事精益求精。”

簡宏成道:“是啊。最後還是得安置好陳昕兒,才能保障小地瓜的生活。對了,我趕去我姐家,我打算趁你媽彌留之際,讓我姐去道歉,了結一下兩家存了那麽多年的心結。”

寧宥一楞,不禁在空地裏站住,想了一陣子才道:“我媽似乎在寧恕呼喚下有少許起色。你姐還是別來了,來了反而更催命。別說我媽病著,連我聽見你姐這兩個字,心跳都能直奔極限。”但說完,寧宥還是婉轉地補充道:“你的心意我懂。我知道你試圖通過你姐的道歉減少我的痛苦。”

簡宏成道:“對。”

寧宥沈默了一會兒,道:“我只要知道我隨時找得到你就行了。”

簡宏成道:“我隨叫隨到。”

寧宥又道:“放過你姐吧。連你昨天在ICU都不肯違心說出一句道歉呢,何況你姐因那件事幾乎毀了一生,至今沒有痊愈,她怎麽甘心。其實各人過好自己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已經善莫大焉。”

簡宏成聽了,不由得對手機點了點頭。他隨即吩咐司機開車回簡明集團。

單人病房裏異常寂靜,只有呼吸器單調的運作聲有節奏地響著。寧恕握著媽媽的手說了會兒話,只覺得眼皮重得如山一般壓下來,他頂不住。他掙紮著看向監護儀上平穩的曲線,只一會兒那曲線就模糊了,看不清了。寧恕心想稍微閉會兒眼睛,可能會好點兒。可眼睛才剛閉上,睡意便將他的頭一把壓向床頭,他很快失去知覺。

寧宥匆匆扒拉下一碗炒面,沒等將最後一口咽下去,就拎起兩盒打包的蒸餃急急往病房趕。她實在不放心留寧恕一個人看顧媽媽,她太不放心寧恕。她才走進醫院邊門,便一眼看見前面穿便裝的陸副院長也是往住院樓走。寧宥心中一緊,連忙護住蒸餃跑向陸副院長。

陸副院長看看寧宥手中打包的蒸餃,道:“我家就在附近。不放心,吃完飯過來看看老太太。你吃了?”

“吃了,這些帶給弟弟。”寧宥感激得無以覆加,小跑才能跟上陸副院長的快步。

陸副院長道:“今晚你們姐弟起碼要保證有一個人別睡著。有異動直接給我電話。”

“不知值班醫生有沒有把數據說給您聽?”

“說了。家屬做好記錄,對我們是很好的補充和幫助。”

兩人邊說邊進大樓,上電梯,出了電梯直奔病房。正好,寧宥見一位護士急急從護士站出來,也跑向媽媽的病房。陸副院長看見就問:“怎麽回事?”

護士忙站住:“監護儀有異常。”

寧宥只見陸副院長閃電一樣,也不知怎麽啟動的,眨眼就沖進觀察室,比離觀察室更近的護士還早到。寧宥心裏一沈,也跟著跑進去看,只見監護儀上的線條跳得非常微弱,而媽媽的臉不知什麽時候歪向一邊,那一邊是趴著睡得正香的寧恕。轉眼間,陸副院長已經將窗簾一拉,開始搶救。值班醫生幾乎是同時也沖了進來,協助陸副院長進行搶救。寧宥不得不退出簾子外,不妨礙醫生搶救。她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此刻,趴在床邊睡著的寧恕才驚醒過來,支起脖子混沌了會兒,忽然明白過來這是哪兒,驚得一下子清醒了,再看眼前亂糟糟的場合,他驚呆了。但他還沒還魂,就被護士推出簾子。他一下子撞到寧宥身上,見寧宥完全沒顧得上看他,亂七八糟地捧著兩只飯盒堵在嘴巴鼻子面前,也不知為啥。寧恕沒時間細想,他也忙鉆到簾子縫前往裏張望。

都是一瞬間的事。監護儀上線條變成直線時,寧宥手中的兩只飯盒失去支撐,掉到地上。寧宥幾乎是本能地沖進去,哭著對陸副院長道:“謝謝陸院長。”又對護士和值班醫生道:“謝謝你們。”說完,她委頓在媽媽床前,泣不成聲。

反而寧恕的動靜大得多,他在那一瞬間時撕心裂肺地一聲聲地吼“媽”,聽得所有在病房外圍觀的人們紛紛動容。

連寧宥都被驚動,抹掉一輪眼淚怔怔地看著寧恕一會兒,費勁地扶床起身,低聲對陸副院長與護士道:“麻煩你們盡快做出所有手續,我盡快將單子簽好。估計有人承擔不起輪值期間睡覺導致疏於看護的責任,會將責任全推卸到醫院頭上。”

陸副院長點點頭,關切地道:“節哀。起碼你媽媽去的時候沒痛苦。”便出去準備各種手續。

寧宥心想,可是媽媽這輩子都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她看著床頭淚如雨下。

寧恕忽然一把擋住正在拆線拔針的護士,大吼道:“慢著,讓醫生來,先給我個說法。”

寧恕才剛吼出,只覺得鼻腔又是一股熱流湧出,一摸果然又出鼻血了。他痛苦得都忘了捏緊鼻子,只是伸出手背抹開鼻血,追著護士吼:“說法!給我說法!”

護士讓滿臉是血的寧恕嚇得連連後退,直到靠上墻壁無路可退。寧宥見了只得奮力起身擋在寧恕面前,讓護士走。寧恕眼看著護士在寧宥保護下要走,急躁地一把撥開寧宥試圖越過寧宥追上去,可惜寧宥此刻精力如強弩之末,全無抵擋之力,被寧恕一揮拍向床尾,重重摔在床背上。寧宥只痛得眼冒金星,眼看阻止不住寧恕發瘋,只好拿出手機打給簡宏成,“我媽去世,你快來,帶幾個壯漢來。”

寧恕追出一步意識到有異,回頭看寧宥被他摔倒在床尾,他不禁一頓,如雕像般看了一會兒寧宥,見她還能用手機,便又去關註逃走的護士,可護士早跑得沒影兒了。他恨恨回身,抹去鼻血,走到床頭跪下。鼻血依然流淌,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膝蓋上。

寧宥艱難地撐起身子,看著寧恕,心想:瘋了。

寧恕的鼻血不知什麽時候自然止住了,而簡宏成帶著人也趕到了。一直垂淚靠著門背擋住寧恕發瘋的寧宥一見簡宏成出現在門外,就扶著摔痛的腰閃出門去,將門帶上,站外面告訴簡宏成:“本來我先出去吃飯,寧恕守著媽媽,想不到他睡著了……”

不僅簡宏成,旁邊圍觀的人都大驚。

寧宥含淚繼續道:“護士和值班醫生都很盡職第一時間趕到,陸院長正好很負責地特意飯後過來探望,正好主導搶救。但沒搶救過來。剛才寧恕很猙獰地追著護士要說法,我看他會失控。你們幹脆進去就讓兩個人架住他,你幫我辦理所有手續。全程不讓他插手。”

簡宏成道:“他會氣瘋。”

寧宥淡淡地道:“他已經瘋了,我只能做到讓他盡量不傷害無辜者。”

簡宏成看著寧宥問:“你哪兒受傷了?”

“剛阻擋寧恕讓他摔床背上撞的,他本來橫沖直撞還想追出去,但看我被他傷了又死守住大門,才沒好意思再對我使蠻力。等這邊處理完去拍個X光。你動手吧。”

寧宥說完閃開,無力地靠在門邊墻上,放簡宏成率人沖進去一舉拿下寧恕。她才扶腰跟進去,拿出一團絲巾精準地塞進剛反應過來準備破口大罵的寧恕的嘴裏。寧恕直氣得兩眼噴血,殺人一樣地盯著寧宥。寧宥當沒看見,與簡宏成一起來到護士站,將手續一一辦完。

即使是最好的醫院,到了深夜,也是夜深人靜。一行人從醫院大樓裏出來,司機將車子開到簡宏成面前。寧宥特意又走到寧恕面前,面對氣得已經狂亂的寧恕靜靜站了會兒,厭惡地看了會兒,扭頭鉆進簡宏成的車子。簡宏成鉆進車子前吩咐抓住寧恕的兩個壯漢等他們的車子走不見後再放寧恕。然後車子尾燈一亮,寧宥拋下寧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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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還是簡宏成一直扭頭通過後窗看著寧恕的動靜。直到看不見了,才對寧宥道:“我們找個地方說話,還是去田景野那兒接上灰灰,或者直接送你去賓館?”

一直低頭垂淚的寧宥毫不含糊地道:“我得跟你談談。但你得坐到前面去。”

簡宏成大惑不解,“哦,要不我們去找個僻靜的茶室或者什麽的……”

寧宥扭扭捏捏地道:“可我還沒跟你熟悉到在你面前涕泗交流的地步。”

簡宏成更是大惑不解,“我們還不夠熟悉?且不說我們認識了二十年,現在你只要說上半句我就能知道你下半句是什麽。”可簡宏成話是這麽說,還是打開車門走到前面,讓司機自個兒回家,他來駕車。因為他想到他撞見的寧宥每次大哭,不是拿紙巾遮住全部的臉,就是抱成一團,臉塞在人球裏不讓人看見,他想寧宥肯定更不願讓司機看到。

寧宥則是真的松了口氣,可以紮實地靠著椅背坐下。“我現在腦袋一片空白,但我確信寧恕肯定會鬧事,我告訴你我爸鬧事前的種種反常,其他……我只能都交給你去判斷和處理了。我現在真的完全不知做什麽才好。”

簡宏成將車停到路邊咪表位,道:“別對自己要求太嚴,即使你腦袋空白完全憑本能在做事,也已經做得很完美。”

寧宥卻問:“我對你講我爸,還試圖讓你解讀他的心理以用到寧恕身上去,會不會對你太無恥?”

簡宏成道:“你再龜毛我就不耐煩了。你什麽顧忌都不想,我最舒服。”

“嗯。”可寧宥卻哭得更厲害,她倒是想克制來著,可她在簡宏成面前克制不了,單獨面對簡宏成她反而軟弱得不堪一擊,也不想動腦筋了,索性放開了哭。

簡宏成完全無措,剛才還流著淚果斷利落地處理後事的寧宥跑哪兒去了?他想回後座去,可被喝止,他只好扭頭看著。

簡宏成帶來的壯漢很是恪盡職守,等簡宏成的車子走遠不見後,他們還是等了好一會兒,才將寧恕放開,幹脆地走了,一句威脅什麽的都沒有。

寧恕身上一下失去兩股外力,一時立足不穩,一個人搖來晃去在空地上好不容易才站穩下來,才伸手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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