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第 4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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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進入高速公路服務區,車加油,人休息。寧宥看著加油站前長長的車隊,對無法赴美而滿臉失望的兒子道:“我想到要打個電話,你跟我過去,還是自個兒在車子裏呆著?”

郝聿懷卻道:“外婆不是不讓你管她嗎,她不是說有你弟管著就夠了嗎,她不是生氣你多管閑事嗎,你幹嘛不聽話呢。”

寧宥簡直是無言以對,她為媽媽的病心神不寧,因此她沈吟良久才能道:“明理負責的人有時候就得對那些不可理喻行為不計前嫌。比如我現在想起要電話通知一下你爺爺奶奶。”

郝聿懷立刻跳下車,“那我跟你去聽。”

寧宥只好帶兒子找避風避光僻靜處給郝青林父母打電話。她已經不遠再稱呼二老“爸媽”,只好含混略過。“早上好,我是寧宥啊。”

郝父也只好忽略這聲稱呼,大家都心知肚明,“宥宥啊,上飛機沒?”

寧宥道:“有件事很要緊。剛剛有人到我公司找我鬧事,聽同事傳達的意思,應該是郝青林再次舉報後,有哪個被牽涉到的貪官家屬不高興了,試圖找郝青林家屬說說話。郝青林時機找得正好,本來我可能被那些家屬纏住耽誤行程,好在我臨時決定提前走,才避免被糾纏。但我懷疑那些家屬不會善罷甘休,以前都是同單位的同事,他們可能很容易找到你們的地址,你們這幾天最好出入小心。”

不僅是郝父,在一邊聽免提對話的郝聿懷也驚了,想不到大人做的事背後還有其他解讀,郝聿懷不由得抱住媽媽手臂。郝父悶聲好一會兒,才道:“宥宥,謝謝你不計前嫌通知我們。但我們老了,不大懂現在的法律法規了,那些家屬所作所為是不是犯法,我們可以怎麽做?我們還是得請教你,希望你不計前嫌。”

寧宥看看兒子,郝聿懷也聳聳肩,一臉的無可奈何。寧宥對著手機道:“一般而言,他們不大會做犯法的事,但他們的糾纏會比較煩,言語會比較刺激人,他們會說他們心疼家人的遭遇,需要找個人說出來出出氣什麽什麽的,你們會覺得很難應對。但我說的是一般而言,難保有人一激動而沖動。我建議你們走避。”

郝父在那邊感謝,郝聿懷在這邊又聳了聳肩。寧宥結束通話後與兒子一起回車上,郝聿懷疑惑地問:“媽媽,怎麽判斷自己是不是東郭先生與狼裏面的那個東郭先生?”

寧宥道:“我很痛恨你爺爺總希望我為你爸忍一下委屈,但也理解他,可憐他為了獨子不得不頂著一頭花白頭發到處道歉。偶爾做做東郭先生就做唄,反正只要我樂意我擔得起就行。”

郝聿懷問:“外婆那兒呢?”

寧宥道:“那就更得做了,總得體諒親人有腦子犯糊塗的時候。”

說這話兒,田景野的電話又來了。郝聿懷提出要求:“媽媽,我還能旁聽嗎?”

寧宥眉頭一皺,“聽吧。”她只能又按下免提。

田景野在那邊大聲道:“你弟居然忙工作去了,居然把你媽扔給我這個外人忙工作去了,居然說下午手術前肯定趕回。寧宥你必須徑直來醫院,要不然手術前與家屬討論方案或者要家屬簽字什麽的,就這事兒我沒法代替你們啊。”

寧宥目瞪口呆,“田景野,麻煩你替我守著,我雖然知道你事情多得分身乏術,可還是得請求你幫我守著我媽。”

“這都不用你吩咐。你趕緊趕來。”

寧宥結束通話後對郝聿懷道:“你看,關心他人愛護他人,有可能變成東郭先生,也會因此遇到田叔叔這樣的好朋友。但有好朋友在,即使遇見狼也不怕。”她一邊說,一邊拉著郝聿懷的手趕緊往回走,她看見司機的車子已經排到隊開始加油了。

郝聿懷想擺脫媽媽的手,可忽然發現媽媽的手在顫抖,再仔細看媽媽的臉,果然發現媽媽臉上的每條肌肉都寫滿焦慮。他忍不住道:“媽媽,你的手在抖。”

寧宥點頭,“我媽媽出事,當然害怕。”

“我拉著你。”郝聿懷拉起媽媽往車子跑,大小夥子跑步寧宥哪追得上,但寧宥拼老命也得跟上,她此刻覺得兒子長大了不少。

寧宥才上車,田景野又一個電話飛奔而來,“寧宥,陸院長找我商談你媽媽手術的方案。現在沒有家屬簽字,我建議電話會議,我先代簽,你來時補簽。可以嗎?”

“全權委托。”寧宥說完,眼淚奪眶而出。

陳昕兒回去上班,到了公司自然是誰都不會怪罪她上班遲到,但陳昕兒也沒覺得異常,田景野面子大唄。但她一想到是她為了見到兒子而拖延的那幾分鐘導致寧宥媽媽遇到不測,陳昕兒滿是內疚,心裏頭一直是寧宥媽媽失血的臉不住晃動。她糾結之下,心想即使田景野臉色再臭,她也得去彌補過錯。她想跟同事說說,可一想到人家會怪罪她,又忍了。糾結再三,吃中飯時候她找上司請假。請假總需要理由吧,她想出一條理由:寧宥去了美國,寧宥媽媽只有一個沒結婚的兒子照料,多有不便,因此她得過去幫忙。其實她不找理由上司也會準假,因為上司知道她的特殊性,但陳昕兒不太知道,她找到理由並獲上司誇讚好人品之後,覺得她確實可以從這個方向入手幫忙,以抵消愧疚。

因此,當陳昕兒騎車滿頭大汗面紅耳赤地在趕到醫院,在停車場邊上鎖好自行車,看見寧恕也正好從車子裏出來時,她自然而然地面對特意走過來的寧恕陪笑道:“我想你媽媽需要一些隱私護理,你姐不在,你不大方便……”

寧恕完全是因為早上田景野悍然阻止他與陳昕兒接觸而心懷好奇,特意上來接觸陳昕兒。聞言便誇張地表示感謝,一邊側面試探,“嗳,陳姐可想得真周到。你不是開車來?對了,你來幫忙,你孩子在家可怎麽辦?”

“我孩子……”陳昕兒臉上立刻變得僵硬,不知如何應對。

寧恕體貼地道:“你孩子難道讓財大氣粗的簡宏成剝奪了?然後你這個孩子媽被一腳踢出門?這太過分了吧。陳姐,你心地這麽好,自己生活不順,還關心我們,真不知怎麽感謝你才好。”

自打同學聚會一場鬧騰之後,陳昕兒還是第一次聽到熟悉的人這麽體諒她,她雖然沒說話,可眼淚早忍不住了,扭頭悄悄擦拭。

寧恕見此便了然。他拿出名片遞給陳昕兒,嘆道:“有些人怎麽可以殘忍到剝奪媽媽做媽媽的權利。孩子,尤其是小孩子,怎麽可以離開媽媽。都說了,沒媽的還是像根草,有些人怎麽忍心。我無法想象你現在對孩子的思念,如果可以,讓我幫你。”

這一次沒有田景野的阻擋,陳昕兒終於收到寧恕的名片,她也將自己電話寫給寧恕。而寧恕的話更是戳中她的心,陳昕兒不禁放聲大哭,“可是我完全沒辦法,我連簡宏成的電話都打不通,他們不知把小地瓜藏到哪兒去了,我根本見不到小地瓜。”

寧恕拉陳昕兒躲進樹蔭裏,道:“先別哭,我們解決問題。理論上說,你未婚生子,孩子出生證明上只有媽媽的名字。僅憑這個,你就可以依法用法律手段討還兒子。”

陳昕兒看到一絲希望,“我也想過。可是我孩子在香港出生,我得上哪兒打官司?去香港?我也想,可我現在沒錢做。即使在這兒打官司,我現在也沒錢。”

寧恕滿臉同情,“唉,現在這社會,沒錢寸步難行。這樣吧,屬地管轄問題,你可以去咨詢一下我的律師,我給律師打個電話,你這就過去。不管如何,先給簡宏成發一封律師函,明確警告他,你有法律撐腰。你看,就那幢金色外墻玻璃的大廈,很遠,1201室,你去找閔律師。我立刻打電話給閔律師。”

陳昕兒一聽就轉身要走,可想了想又折回來,“咨詢要錢嗎?我現在一點兒錢都沒有。”

寧恕道:“我公司付他那麽多律師費,他幫我一個小忙還是應該的。”

“可是我跟你非親非故的……”

寧恕溫柔地道:“我跟我媽媽最困難的時候,只有你來幫我,僅這份情誼,即使你去深圳打官司,我也會傾力資助你。”

陳昕兒聽得滿心激動,忍不住鞠躬了一下,可一想到寧恕這麽幫忙,她早上卻做了耽誤他媽媽的事,陳昕兒更是滿心愧疚。可是,奪回兒子的希望此刻占據了她全部心靈,她顧不得其他了,她一邊往自行車走,一邊看金色幕墻大樓,一邊大聲道:“我晚上來護理你媽媽,謝謝你,我晚上一定過來。”

寧恕不禁一笑,立刻拔腿往急診樓跑。他牽掛媽媽,他當然非常牽掛,但並不耽誤他處理其他事情。

但是寧恕在急診科沒找到媽媽,一打聽,才知已經開始手術。他又趕緊跑向手術室。

即使是中午才過,還沒到上班時間,可手術室等候區已經站著坐著好多人,等候區內煙霧繚繞,許多人用顫抖的手指夾著香煙。寧恕伸長脖子在煙霧中尋找田景野,好不容易才看到,原來田景野就站在手術室出口處那險要位置。

田景野也看到寧恕,他拿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寧恕,一言不發,看得寧恕心裏寒意上升,幾乎不敢開口說話。可寧恕還是得問:“田哥,我媽怎麽了?不是說會稍晚才手術嗎?”

田景野冷冷地問:“你還有媽?”

寧恕汗流滿面,“求你,田哥,請告訴我。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媽。”

田景野不理,一個180°轉身,將寧恕冷擱在身後,但伸手遞過一張賬單,“去付費。”

寧恕接了賬單問:“我等媽媽出來後再去付費,行嗎?我想等著媽媽。”

田景野回頭又深深看一眼寧恕,道:“既然大孝子來了,這兒就讓給你了。”他說完就退走,將大好險要位置留給寧恕,自己去稍遠處的空椅子上落座。

寧恕聽得羞愧萬分,可無法辯駁,所有的要害目前都掌握在田景野手裏呢。他趕緊占據剛才田景野站的地方,這個地方,即使是時刻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護工臉上的雀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何況病人的臉。田景野真能選位置,也真能霸占位置。站在這個位置,寧恕真心體會到什麽叫坐立不安,兩只腳似乎不能同時站定,必得有一只腳活動才行。而固定做支撐的那只腳則是一會兒就疲累不堪重負,必須換一只腳才行。而時間,更是仿佛凝滯了一般,寧恕等啊等啊等不到頭。

田景野卻是一落座就電話匯報寧宥,“寧恕到了。”

寧宥道:“你去忙吧,田景野,讓寧恕看著好了。”

“不放心他,萬一他以為手術會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閑著也是閑著正好處理工作,又正好有要緊電話來找,他又離開一段時間,你媽媽怎麽辦。等你來再說。”

寧宥只會搖頭。

郝家父母吃完中飯,郝父洗完,郝母擦著桌子道:“我看還是去我妹妹家住幾天吧。寧信其有。”

郝父道:“你又來了,什麽叫寧信其有,你還信不過寧宥,以為她恐嚇我們?”

郝母怒道:“你別跟我咬文嚼字,我沒信不過寧宥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咳,我們要相信那家人找得到我家地址。青林剛畢業時候留的地址都是我們家地址呢。”

郝父好脾氣地道:“你怎麽一說就生氣呢。我看還是附近找家商務賓館住幾天,躲過風頭,等那家冷靜下來就行。都沒臉去住親戚家,人家萬一問起來,我們怎麽說。一輩子的老臉都沒了。你開始收拾吧,就算去賓館避暑。”

郝母也是一怒即罷,點頭承認老頭子說得在理,但她使點兒小性子,偏不肯去收拾,而是將抹布放到老頭子手邊,道:“我還是去對門楊教授家說一聲,請他們幫忙留心最近有什麽可疑人來我家敲門。”

郝父道:“別去啦,他們家中飯向來比我們早,可能這會兒正午睡呢。我們也得想想該怎麽跟他們說這件事,回頭住下再跟他們電話裏說也來得及。”

“又是你最有道理……咦,老郝,你的臉怎麽紅成這樣。快,別洗了,去躺下,我扶你平躺。”

郝母搶過郝父手中的碗隨便一扔,便強扶著老頭去臥室躺平,隨即倒水找藥。

可沒等郝父緩過氣來,家門被敲響了。老兩口都是渾身一震,郝父指著門道:“你……去看看。”

郝母放下手中的杯子,小心走去門邊,不敢弄出絲毫聲響。她從門鏡看出去,見是兩個陌生人,似乎是母子。正好外面的人也說話了,“郝青林家嗎?有人嗎?出來一個說話啊,一聲不響算什麽玩意兒啊,出來啊。”

郝母一聽來者不善,立刻有躡手躡腳回到臥室,將臥室門緊緊合上。可外面的說話聲音雖然聽不見了,敲門聲依然悶悶地響著。郝母握住郝父的手,輕道:“應該是他們。”說著就留下眼淚。可又擔心郝父,連忙空出一只手拿起扇子,輕輕給老頭子扇風。她見老頭子臉色沒有褪色的樣子,忙補充一句:“可看上去只是普通母子,好像沒什麽危害。別擔心。”

郝父握緊郝母的手,輕道:“屈辱。”說著,兩眼也溢出淚水。

老兩口在悶悶的敲門聲中,相對而泣。

過了好久,郝父緩過氣來,急著問:“要不是宥宥通知我,如果我們沒個思想準備,猝不及防被人找上門來,我會不會死?”

郝母急道:“別胡說。”

“可其實宥宥可以不告訴我們的,尤其這是我們青林故意害她,按她那次的說法,這是第三波,不知還有沒有第四波第五波,就算泥菩薩也會被青林氣死,她遷怒於我們本也是我們活該。她沒有,反而幫我們,我這條命是她救的。”

“你說的是。我剛才不該說寧信其有。”郝母換一只手搖扇子,替換下來的手又握住老頭子的手,說什麽都不肯放手。

郝父道:“雖然我當然還是偏心自己生的兒子,可是我發誓,以後我要優先考慮宥宥和灰灰。”

“還能優先幾天呢,恐怕很快就做不成一家人了。”

郝父長嘆一口氣,“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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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到了醫院,郝聿懷說聲“謝謝叔叔送我們”,腿腳利落地蹦出車子,原地彈跳了好幾下舒活坐久了的身子,然後理所當然地道:“媽媽,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嗎?我想陪著你呢。”可說完久久沒聽見回音,不禁回頭去看,卻見媽媽還沒鉆出車子。他疑惑地彎腰往車裏瞧,只見媽媽才將車門推開小小一條縫,還在那兒吃力地努力。郝聿懷不明所以,但蹦過去替媽媽打開車門,“怎麽了?”

寧宥道:“一路上恨不得快點快點,渾身都在使勁,現在四肢都累得不聽話了。你幫幫媽媽。”

郝聿懷試圖拉媽媽的手,發現不管用,便幫媽媽將一條腿搬出來,踩到地面,然後扛起媽媽一條胳膊,連拖帶背地將媽媽弄出車門,又拖著媽媽在車外活動。司機站在一邊看著不便幫忙,至此才問:“還行嗎?不行我進裏面借個輪椅來推你。”

寧宥走幾步後活動開來,試著原地踏步幾下,見靈活了,忙道:“行了。灰灰,你跟叔叔一起去辦理賓館入住登記,再把我們的行李收好,這個重大任務就交給你獨立去完成。”

“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可能會和我弟吵架,場面比較醜陋。你還是不去看的好。”

郝聿懷道:“我不是去看,我是去助陣。”

寧宥當即想到簡宏成耳語別把兒子培養成娘娘腔,她不再勉強,伸手過去,“走,拉媽媽跑。”

上陣母子兵,郝聿懷拉起媽媽撒丫子就跑,覺得自己很牛。寧宥與司機告別,提起麻木的腿拼命跟上。兒子還真是管用。

因為下午上班時間到,下午手術紛紛開始,寧恕所站的地方人員進進出出,有躺著進出的,也有站著進出的,異常熱鬧,寧恕目不暇接,自然是沒功夫去管田景野在做什麽。

田景野與寧宥一直保持聯絡,此刻不聲不響走到樓梯口去等候,很快,便見到郝聿懷費力地拉著寧宥氣喘籲籲地跑上樓來。田景野接住,道:“剛剛陸院長已經出來,他說你媽會立即轉移到樓上的重癥監護室,還說需要你耐心等待你媽蘇醒。手術已經解決當下能解決的問題。陸院長還沒吃中飯,我不便問太久,回頭再帶你找他。”

寧宥缺乏鍛煉,一跑到終點就累得直不起腰,伏在沒事人一樣的兒子背上,聽完田景野的傳達。她費勁點點頭,“有沒有說生命危險……”

田景野飛快搶斷,“關心則亂,你還在問這個問題,寧恕站那麽好的位置居然沒看見陸院長從他眼皮子底下出來。”

寧宥擡眼看了田景野好一會兒,忽然意識到“手術已經解決當下能解決的問題”背後有太多餘韻,尤其在媽媽轉移到ICU的前提之下,這餘韻是什麽,早一目了然。她使勁地站直了,想再說什麽,卻說不出口,看著田景野繼續喘粗氣,氣息怎麽都平息不下來,心跳卻越來越急驟。“她才開始享福。”寧宥終於費勁說了出來,兩眼看向門邊如木頭人般佇立的寧恕,心裏翻江倒海全是恨,沒頭沒腦都栽在寧恕頭上。

田景野勸道:“先關註你媽身體,其他賬慢慢算。”

寧宥悚然驚醒,忙道:“我犯糊塗了。田景野,你交代我該做的事123,然後你去忙吧。”

田景野看看手表,“我不急,等你媽媽出來了再說。你首要大事是鎮定。”

說話之間,即便是郝聿懷的眼睛都沒離開過手術室的門,所有人的心隨著手術室門的開開合合而起起落落。終於見到寧恕一個箭步沖到門口正中央,這邊的三個人都如離弦的箭,飛奔了過去。手術床推出來了。

年輕的閔律師將律師函從陳昕兒手中收回,再問一句:“你還有沒有其他意見?”

“沒有了。可這官司真的能打嗎?”

“毫無懸念。唯一懸念是打官司後的執行是否有力,對方畢竟財大氣粗,規避手段眾多。但好在他家大業大,逃不走。”

陳昕兒喜極而泣,“謝謝你,閔律師。真謝謝你。”

閔律師將信收好,遞給陳昕兒,“不謝,既然是寧總的吩咐,我自然要做到最好。你盡快去市中心最大郵局,將律師函用EMS寄出,保證對方當事人明天可收到。我先幫你到這兒。”說完便起身送客,沒一絲含糊。

陳昕兒將律師函好好放進包裏,向閔律師謝了又謝之後,幾乎是飛奔出了律師樓,又飛向她的自行車,然後騎車飛馳在擁擠的馬路上。她不知哪來這麽大的力氣,竟是一氣呵成,全無中斷。

等郵局工作人員板著臉將她的EMS費收據交給她,陳昕兒大呼一口氣,問:“明天真能收到?中午還是早上收到?”她特意寄到簡宏成在上海的公司,希望簡宏成盡早看到。她不知道她歪打正著,簡宏成就在上海辦公。

郵局工作人員道:“上海嘛,現在有高鐵,自己送去都能當天來回了,還……”

陳昕兒一聽就跳了起來,“對,你把快件還我,我自己送去。”她翻翻錢包,足夠買高鐵的一張票,大不了回來坐普通火車,就火車上過夜好了。她一把搶回郵局工作人員遞回的快遞,她都不要討還那錢了,她得爭分奪秒去火車站趕火車。

陳昕兒再一次在烈日底下將自行車騎得風火輪似的。

寧宥看著媽媽被推進重癥監護室,而後,她就與媽媽一墻之隔了。她發了會兒呆,扭頭問兒子:“灰灰,我一直心慌意亂沒法集中註意力,你剛才有沒有看清楚,我在電梯裏喊到第三聲的時候,我媽似乎微微睜開眼看了我一下。”

寧恕雖然面無表情依然看著門,似乎在發呆,可他的脖子出賣了他,他的脖子稍微沖著寧宥偏轉了一個角度。田景野瞅得仔細,但一言不發。

郝聿懷道:“你一開始喊‘媽媽’,外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轉動得快了。我不知道第三聲是什麽時候,但外婆沒睜開眼。”

田景野嘖嘖稱讚,“這孩子,這麽小就能幫上媽媽了。現在怎麽辦?”

寧宥卻是很失望,她發了會兒呆,但看都不看同樣發呆的寧恕,卻伸手遞向寧恕,“家門鑰匙給我。”

“幹什麽?”寧恕自然已非當年小阿弟,不問個清楚不會輕易交出鑰匙。

“媽媽的醫保卡。”

“噢,我會去。我已預付5000,你給我2500。”

寧宥誠懇而溫柔地道:“我很榮幸輪到出錢出力的時候,我總是錢出一半,力出大頭。只是很不好意思,大家都做見證,我和灰灰從機場直接過來,手頭帶的都是大額美元,零碎幾張人民幣還得應付這幾天的吃飯開銷。不如你先墊著,當然你肯定出得起這點兒錢。等攢齊一筆,我按現鈔價結算美元給你。”

田景野背著寧恕翻了個白眼。

寧恕果然楞了一會兒,悶聲不響轉身走了。在寧恕的身後,寧宥翻臉冷冷看著寧恕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電梯裏。

田景野這才道:“果然是從小拉扯大的,穴位捏得恰好好處,想懲罰他就不掏錢,嫌他礙眼就趕走他。我都不知道你點的是哪個穴位。”

寧宥冷冷地道:“只要不拿他當弟弟!”然後對兒子道:“灰灰,媽媽得守在這兒,你跟田叔叔去賓館開房,放好行李。”再對田景野道:“田景野,我兒子這幾天托付給你,行嗎?你幫我們在這附近找家安全點兒的賓館,最好……你隨時帶著他。”一邊說,一邊從包裏挖出一疊人民幣,交給田景野,“這兒是五千,你先拿著。”

田景野看見人民幣就忍不住一樂,伸手推開,“你最近沒空去銀行,先不用給我,留著隨時急用,還得提防寧恕做甩手掌櫃。招呼灰灰的錢我還是出得起的,再說還得征用灰灰做我童工呢。我上班談生意都帶著灰灰,你不介意吧?”

“這是最好的了。”“我樂意!”母子倆一同說。

田景野道:“那就好。我們先到護士站登記信息,再領你們找一下陸院長,完了你再來守著。這邊暫時你也使不上勁兒。”

寧宥拍拍腦門兒:“我腦袋現在一團漿糊,你想到什麽最好都一條一條明確告訴我。走吧。”

“你還腦袋漿糊?”郝聿懷推著媽媽,“我再給你當一回拐棍,回去一定要帶你跑步。”

寧宥當然非常樂意拿兒子當拐棍,可她更享受兒子照顧與幫助她的那份心意,她並未拿兒子當拐棍,她現在腿腳不再發軟了,可她看著兒子,心裏好過許多。都說養孩子辛苦,可那過程中做父母的不知多樂在其中呢。可最終郝聿懷還是當了媽媽的拐棍,因為寧宥邊走邊開始提筆草擬打算請教陸院長的那些問題。田景野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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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恕將家裏翻得小偷進門過似的,依然沒找到媽媽的醫保卡。他將媽媽的臥室徹底翻遍,連床墊都掀起來看了,依然沒找到,他無力地坐在床尾呼呼喘息,拿出手機翻出寧宥的號碼,可想了想還是很爭氣地摁掉了,因為他預計會挨寧宥的冷嘲熱諷。寧恕只得繼續自力更生。

寧恕正在檢閱客廳儲物櫃裏的一只只鞋子時,財務老周的電話來了。“寧總,車子拉到4S了,連拖車費都賠,你不用掛心上。”

“噢,太好了。我的車子你們暫時用著吧。”

“剛剛趙董來電話找你,說你沒接她的電話。”

“哦,一只國外來的電話?我看一串亂碼還以為不知什麽亂七八糟電話……”寧恕回想了一下,那時他正等在手術室門口,一看見顯然是國外來電的號碼,當時第一反應是寧宥來電問媽媽的事,他不願接就按掉了,沒想到是趙雅娟的來電。“我媽那時候正手術,唉。”

“理解,理解。寧總你也多保重,公司的事情叫我們做就是。趙董來電主要是想了解一下進度,沒經你同意,我暫時沒把你家情況跟她說。”

寧恕將媽媽的一雙老棉鞋的鞋底抽出,口朝下倒了一下,什麽都沒有,又草草將鞋底塞回。一邊道:“我家的事不用煩到趙董,要是趙董再來電話,你跟他說進度如期推進。嗳,我有個電話進來,老周,回頭我打給你。”寧恕想說得詳細點兒,可一想到昨晚對老周的懷疑,他擔心老周這邊電話掛下,那邊便將消息傳達到簡宏成耳朵裏,因此他守口如瓶。

那打進來的電話顯示是規劃局總機,“寧總啊,方案不錯,我們初步意見是可行。”

“啊,謝謝領導。”寧恕知道此時必須趁熱打鐵,一舉拿下什麽什麽的,可是,他眼前飄過媽媽從手術室出來時蒼白的臉,也飄過寧宥在ICU走廊冷漠的臉。但寧恕最終還是眼睛一閉,毅然下定決心,媚笑道:“領導賞光,晚上慶祝一下?”

下一刻,寧恕將所有的鞋子塞回鞋櫃。他同時打電話給陳昕兒,“嗨,我寧恕。怎麽樣了?”

“謝謝,真不知道怎麽謝謝你,寧恕。閔律師給我寫了律師函,我現在正給簡宏成送去。”

“簡宏成在本市?”

“沒,我送去上海。”陳昕兒說得慷慨激昂,仿佛沖去戰場。

“咦,你不是信誓旦旦說晚上下班幫我來照料我媽媽嗎?這下我晚上工作都安排好了,你要是不來了,我這邊怎麽辦?”

陳昕兒這才想起來,壞了。她連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我都已經在火車上了,都快到上海了,我一想到我的小地瓜就滿腦子只有小地瓜了,對不起。讓我回頭彌補。我今晚就回來,連夜回來,我明天整天整夜都可以照顧你媽媽。”

“這麽言而無信,算了,不求你明天來,別來了……”

“餵,寧恕,別生氣。我是真沒辦法,那是我兒子,我親生兒子,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全部希望……”

“狗屁,沒見過你這種做媽的,你兒子在你眼裏是你和簡宏成的唯一紐帶才是真。”

寧恕說完就氣憤地掛掉電話,蹲在鞋櫃邊想來想去,只得無奈地打個電話給寧宥:“媽媽的醫保卡在哪?”

寧宥正直著眼睛,一個人坐在ICU等候區,忐忑,焦慮,害怕,憤怒,都無人可說,寧恕的電話來得恰到好處,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點開,鐵青著一張臉問:“這是不是承認你並未關心媽媽?”

“一碼歸一碼,你別想趁機發洩對我的不滿。媽媽還在病房等著我付費,你想幹嗎?”

“我呸,大孝子。”寧宥幹脆地掛斷電話。

寧恕完全驚呆了,他如入定一般看著手中的手機,這不是寧宥的風格,怎麽可以不管媽媽患病在床等待救援的時候做出這麽不負責任的事。耽誤他交費,難道等著醫院把媽媽踢出門?寧恕連連罵了兩句“不是人”,起身又罵一句“是不是親媽”,將手機在旁邊桌上一拍,喊出一聲“老子也不幹了”。他在屋裏左沖右突兩圈,終於慢慢平靜下來,明白他不能甩手不幹,他跟寧宥不一樣,他甚至可以設想出寧宥楚楚可憐地在他的熟人同學面前控訴他栽贓他:我是從機場直接趕來醫院,我什麽準備都沒有,連媽媽家門的鑰匙都沒有,對,就是這麽荒唐,我都進不了娘家門,因為我弟弟不給我鑰匙。我眼下除了出力照顧我媽媽,其餘只能指望唯一的親弟弟寧恕來解決,我公開跟寧恕保證,等事後我可以回家了與他平攤媽媽的醫療費。可是,我弟弟,我媽媽的親兒子,我媽媽用生命來保護的寶貝兒子,竟然不肯為媽媽的病出一分錢。我們家爸爸早逝,是我們媽媽熬幹了身子才把我們養大,如今弟弟終於回家工作,媽媽以為可以歇一口氣了,可她也油盡燈枯倒下了……

寧恕可以想象寧宥的形象與寧宥的身份會提升多少可信度,他知道自己賭氣不起,他會萬劫不覆。這社會如今寬容得連外遇都視若尋常,但若是被栽贓一頂不顧親媽死活的帽子,那就別想混江湖了。他是一根辮子都不能讓寧宥抓,尤其是當下這節骨眼兒上。他只得忍氣吞聲拿起手機,再撥寧宥電話,“好吧,我認。”

但寧宥冷漠地道:“你等等,我打開錄音。公開通知你,我開錄音了。我問你,今天媽媽為什麽會腦溢血。”

寧恕一下子被問住,“你想要什麽答案?你說,我覆述,你總滿意了吧。”

寧宥道:“我只要你心裏所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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