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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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地下一層,陳昕兒卻面紅耳赤地站在電梯裏無法挪窩。田景野扶著電梯門,疑惑地問:“怎麽了?再不行你把註會證找出來給我,我替你去朋友的事務所裏掛個名,你每月領錢就是。多大的事兒,咱今天又不是來面試。”

陳昕兒更是快將臉埋進胸口出不來,“我還差一門……沒考就去深圳了。”

田景野楞了一下,但立刻若無其事地道:“哦,那也沒什麽。走吧,吃飯占位置去。”

可陳昕兒不肯挪窩,期期艾艾地非要把話說清楚,“那時……那時寧宥一邊懷孕生子一邊氣貫長虹地在職讀研拼下碩士和工程師,我卻被公司開除,我一張臉沒地兒擱,就跟她謊稱我拿下註會了。當時大家都知道我在考,都沒懷疑。但我自己心虛,怕他們問起,也再說他們幫我找新工作時候總提到註會,而且……你也知道的原因,我索性跑去深圳了。田景野,樓上那公司太高檔,我不行的,還是算了。”

田景野繼續耐心地回避問題,道:“跟寧宥競爭很辛苦的。”

陳昕兒激動了,“是啊是啊,為什麽老天不公平,三千寵愛在一身呢?腦袋好,長得好,誰都愛她,甚至做壞事都從來不會被戳穿,人真是越活越不得不信命,什麽都是命中註定。命不好的人再努力又有什麽用呢,老天只要拿手輕輕一撥,努力全去了反方向,越努力越過得差。我這幾年什麽都努力過了,我認命,認了,好不好?”

田景野聽得哭笑不得,朗朗上口地沖出一句口水話,“你一直長得很好……”說話時候不由得仔細看向燈光亮堂的電梯裏的陳昕兒,赫然發現如今的陳昕兒鼻子兩邊高聳著兩團孤拐的顴骨,一張臉充滿令人不忍卒視的晦氣相,早已不見當年陽光燦爛一根筋的驕傲。田景野無法睜著眼睛說瞎話再提違心的讚美,只好拐了個大彎,道:“你認命,讓我這種吃過三年牢飯有妻離子散的人情何以堪。我還沒認命呢。走,吃飯去。呵呵,這話我都說第幾遍了啊。”

陳昕兒不由自主地走出電梯,電梯在她身後急速關上,夾縫裏燈一閃,逃命似的上去了。陳昕兒都顧不得這些,只追著田景野道:“我們怎麽會一樣?你渾身都是本事,到處都是朋友。我呢,招聘廣告上已經不要我這種年齡的人,我又除了大學文憑沒別的證,個人簡介拿不出去,個人工作經驗完全落後,如果單位深入調查一下我還是個被開除的,我完全就是個拿不出手的人,我除了結婚做住家主婦,我還能做什麽?可又有誰還會要我這種人?同學都在笑話我,是吧?我現在出門都不看人,省得看見熟人還得打招呼,可惜我沒能力搬走去別的市,我在這兒出門渾身如背芒刺,如過街老鼠。更不用說上班。本市不大,本地人工作中熟悉了牽來扯去嘮叨幾句就能發掘出我是誰,我做過什麽……”

田景野聽得頭大如鬥,他試圖讓自己可憐陳昕兒,表達同情,卻掙紮著發現他做不到,他反而理解了簡宏成的厭煩。但他還是紳士地替陳昕兒打開車門,請陳昕兒跟太後似的坐在後面。田景野以為陳昕兒會謙讓到副駕駛座,可陳昕兒二話不說鉆進後座妥妥地坐下了。田景野不由得微微搖頭。誰的生活都有起有落,可大多數人不順的時候會自己尋找出路,會抓住救命稻草,而不是如陳昕兒渾身滿滿的負能量,看不見別人的痛苦,看不見自己的好處,不思進取,只一股腦兒覆讀機一般地埋怨埋怨埋怨。久而久之,誰能不抱頭逃離?

陳昕兒等田景野一上車,便繼續她的嘮叨,“真的,現在辦公室裏做事跟我那時候完全不同,現在什麽都要證,什麽都持證上崗,連去做張信用卡都要問你社保號,人真是稍微落後一下就寸步難行。我在家裏關了那麽多年,走出來……”

田景野聽得終於不耐煩了,將剛點火的車子熄了,扭頭道:“你不打算在這家公司做?”

陳昕兒一接觸田景野嚴肅的臉,有點兒懵,忙道:“這家太高級,對技能要求一定很高,而且大辦公室人多嘴雜,員工又普遍年輕,我看跟我同齡的只有清潔工阿姨……”

“那就算了。”田景野打斷陳昕兒的話,“我送你回家。你家裏的面條還夠吃幾天?”

“兩天。問這幹嘛?”

田景野嘆口氣,“今天周六,我下周二再去找你。我現在有事,不請你吃飯了,我送你回家。”

陳昕兒吃驚,看了田景野會兒,幽幽地嘆息,道:“我狗肉包子上不了席,讓你討厭了吧?全班這樣的人只有我一個了,我那天真不應該請出曹老師辦同學聚會……”

田景野趕緊再次點火啟動沖出車庫去,任陳昕兒在後面嘮叨而不敢回答一句,早送走陳昕兒早好。

寧宥一直瞇著眼看寧恕的動靜,一邊心裏著急老媽那邊的事兒。她太清楚她媽媽,一口拒絕去上海之後,她就別想再勸說了,沒用。但還有寧恕可出馬。為了媽媽,寧宥怎麽都得嘗試一下。

她再發一條短信給寧恕:剛跟媽媽談了一下,破裂。我立刻找你談話。發完短信,寧宥便起身走向水庫邊。

寧恕這回很警惕,收短信收得非常及時,看清短信,正好程可欣也慢吞吞走近。他立馬對趙雅娟道:“趙總,我有個熟人正好也在,我過去打個招呼。”等到趙雅娟點頭後,隨即又周到地與程可欣賠個罪,匆匆走開。

熟人?程可欣聽得清清楚楚,心裏加倍不解。

趙雅娟看著程可欣,而不是看向寧恕的方向,不動聲色地微笑道:“看來今天這偏僻地方來的人還挺多。”

程可欣忙收起狐疑,笑道:“剛才在上面亭子裏看捕魚,還真想也上船試試呢,好新鮮有趣。都沖著這個來的吧?”

“我就知道你們年輕人會喜歡。小寧很有才,我剛請他過來我公司幫我,他答應了。我也很想請你來幫我,我跟你爸說去。”

“謝謝趙總垂青,不過我做外貿閑散慣了,想睡懶覺就遲到,想好好做就加班,都不用跟誰去解釋去爭取,可能到大公司做會拘謹死,怕怕。”程可欣一邊說一邊做了個鬼臉。

趙雅娟看著笑,“已經活出境界了,比我們這把年紀的人都想得明白。小寧這個人怎麽樣?”

程可欣小心地道:“能力很強。”

趙雅娟笑咪咪地道:“我問的是人品。”

程可欣竟是無法一口咬定“人品很好”,她依然是小心地回答:“我跟寧總接觸不多,只是校友,不過從他拾金不昧來看,已經夠說明。”

趙雅娟卻從前後兩條截然不同的回答方式裏聽出區別,一笑而過。程可欣到底著了更老的人精的道兒。

寧恕大步趕去,速度幾乎趕上競走運動員了。他總算是離趙雅娟們遠遠地截住了寧宥。然後,什麽都不說,就看著寧宥。

寧宥也看著這個弟弟,尤其是看著他冷漠的眼神,一口冷氣直透心底。她便也什麽寒暄都不講了,直接道:“昨天清早發刷屏郵件告訴你唐叔叔家開始動手了。但你沒給我回覆。今天又得到更進一步的消息,是唐叔叔妻子胃癌動手術後心情不好,惦念舊事引起。既然如此,我想……”

寧恕卻冷冷地問:“誰告訴你的?”

寧宥冷笑,“呵呵,明知故問。你是不是想接著問我跟簡宏成是不是交換情報出賣你,方便簡宏成整你?No,你把自己想得太能幹了。接著說,怎麽安置媽媽?你昨天想過了沒有?”

寧恕被寧宥戳得差點兒跳起來,可不由得回頭看了趙雅娟那邊一眼,不得不忍住,壓低聲音怒道:“你不是不管媽媽了嗎?你跟簡家走一路去好了,媽媽我會管,你少插手。”說著,寧恕就轉身要走。

寧宥沒追,知道追也追不上,她站原地冷冷地道:“話沒談完別急著走,這是做人最基本修養。難道要我當著眾人面惡形惡狀?”

寧恕幾乎是剎車片冒著青煙地收回了腳步,打死他都不敢再走開一步,因為不遠處趙雅娟看著呢。“你還想說什麽?我說完了,我會管著媽。”

寧宥冷笑:“我一不信你有能力護住媽,二不信你有這人品先護住媽再呈你的意氣。可媽剛才電話裏明確表態不肯搬上海,我只能無可奈何找你來商量。我不要你的許諾,我只要你說出你的辦法。”

寧恕被戳得心裏暴跳如雷,卻連身形都不敢搖動一下,唯恐被趙雅娟們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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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恕被戳得心裏暴跳如雷,卻連身形都不敢搖動一下,唯恐被趙雅娟們看見。他忍不住低吼:“要不要這麽卑鄙?你是不是也這麽對待郝青林,才逼得他找外遇?”

“對啊,我這麽卑鄙,才領出你這麽個弟弟。”寧宥說著邁步往寧恕總是探頭探腦張望的方向走去,“怕你沒見識透,我卑鄙給你看。”

寧恕立刻服軟了,他想不到寧宥今天不僅是來真的,而且是完全不肯讓著他,他又不能伸手攔截,怕被趙雅娟們看出不正常,他只能服了軟,“拜托,我錯了好嗎?我道歉。但你讓我當場拿出辦法,我怎麽能夠,你不是為難我嗎?”

寧宥不知怎麽的,看著這樣的弟弟心裏一抽,“我昨天已經通知你。”

“還是我錯,行嗎?那你要我怎麽辦?”

寧宥心頭的異常一點兒沒消失,她盯著寧恕的臉,像盯一個陌生人一樣盯著弟弟的臉,終於意識到自己錯了,她錯在還把寧恕當弟弟,是可以托付的家人。她意識到自己錯了。這麽重大的事,從昨天到現在,整整超過二十四個小時的時間,寧恕什麽方案都沒有,已經說明問題了。她扭開臉,往回朝亭子走去,“忙你的去吧。打起精神來,抹一下劉海。”

寧恕一楞,但立刻轉身飛奔回趙雅娟那邊去了,中途匆匆將垂落的劉海抹回去。

寧宥聽著身後的腳步聲,等腳步遠了,她才停住,但沒往回看,在夏天的驕陽下,她滿臉秋風蕭瑟。

田景野狠狠心將陳昕兒扔小區大門口,自己趕緊駕車拔腳就溜。溜到一個看不見地方,才找車位停下給寧宥打電話。可一聽寧宥的聲音,先放下陳昕兒這頭,關切地問:“你碰到什麽事了?怎麽聲音裏有金屬刮玻璃的森冷感覺?”

“寧恕,我養出來的寧恕,一定是我們小時候媽媽沒時間教他,我又很小不懂事不知道怎麽帶他教育他,他怎麽變得……變得……沒人性誒。”說到這兒,寧宥再也憋不住,哭了出來。

田景野道:“說句不中聽的,他又不是你生的,你對他沒有責任。他變成怎麽樣,關你屁事。你從小把他拉扯大,我們背後都說你像個小媽媽婆,你對得起任何人。”

“可是……可是……心絞痛!”

“哈哈,沒事,沒事,認清事實也好。”

“你也覺得寧恕不對勁?”

“既然你已經看清楚,那就放心裏吧,別再提了,以後遇到他心裏有打算就行。不管怎樣,他都是你弟弟,這輩子都沒法改了。”

“可他小時候……”

“一說小時候,我快被陳昕兒嘮叨瘋了,簡直是十倍於祥林嫂啊。我暫時放棄給她找工作。她還有兩天的口糧,我等她餓一天後再去找她。”

寧宥道:“陳昕兒暫時餓不死,她有幾只包保值呢,還有手表也能賣錢,哪買哪賣,她比我精通。”

“就是說,我操辦得早了?”

“不算早。換大多數人一禮拜醬油面條吃下來,還不著急想出路啊。你肯送上門去操辦,簡直是雪中送炭。只想不到她問題這麽嚴重,你試探出深淺了。”

“她似乎完全放棄掙紮,她覺得她一無是處,而且覺得沒臉見人……”

“知道,知道,她那天喝醉跟我說了很多。是個大問題。我們耐心點兒,別操之過急。”

田景野看寧宥自己也遇煩心事,不好意思再拉住寧宥多說,雖然他驚詫到爆,心裏有滔滔不絕的感想需要找人說說。他主動結束了通話。

寧宥氣悶心煩,又原路折回去,去水庫邊找兒子。兒子還沒上岸,她一個人找石頭堆砌起一只土竈。主人過來招呼:“寧總幹嘛呢?”

寧宥忙笑道:“索性讓我兒子瘋玩到底,問你借口鍋,我跟我兒子水庫邊自己撿柴禾燒魚湯吃。”

主人道:“怎麽可以這麽簡單,我們裏面吃去,今天好幾撥朋友呢,大家都認識認識。”

寧宥一口苦水吞肚子裏,笑道:“我這死技術貪清靜,還是讓我跟兒子玩吧。”

主人走後,寧宥苦笑。她要是上桌,寧恕就完了,她能管住自己嘴巴,灰灰的嘴巴可管不住。她只好找風雅好玩的借口幫寧恕一把。她很不爭氣,最終又忍不住幫寧恕一把。這仿佛是她的自覺。而此時,寧恕正在不遠處。

程可欣見趙雅娟又拉住寧恕談工作,便趕緊找借口走開,她幫主人拎一口大鍋送給寧宥。她當然是一眼看見寧宥哭過的眼睛,心裏的狐疑再添一分。寧恕看見,吃了一驚,可又不敢有所行動,臉上的肌肉都快僵了。

程可欣走到寧宥身邊時,郝聿懷又抱一條大青魚跳下船,經過寧恕身邊。小孩子到底是演技差,他慢下腳步好好看了寧恕幾眼,可想到媽媽的囑咐,再說寧恕裝作沒看見他的樣子,不跟他打招呼,便心裏嘀咕著跑開,很快就跑到媽媽身邊。“媽媽,大青魚來啦。”

寧宥強打笑容從程可欣手裏接了鍋,又看著飛奔而來的兒子笑道:“還真讓你捉到大青魚啦?怎麽捉到的?”

郝聿懷做出齙牙笑,不好意思地坦白:“叔叔們都已經把魚倒到船艙裏了,我連抱三條,他們都說不是,直到第四條才抱對青魚,可我剛抱起來就被魚頂翻了,我掉到魚堆裏,好滑溜啊好臭啊,哈哈哈。可終於讓我捉到最大的青魚了。耶!”他全心全意對付著懷裏不斷掙紮的大青魚,都沒時間看見媽媽的紅眼圈。

寧宥見兒子果然渾身黏涎,痛苦得耷拉下了眉毛,“媽媽是洗魚好呢,還是洗你好呢?”

郝聿懷卻一眼看見了土竈,興奮得將魚一放,“我們野炊?哇,我撿柴去。”

“你別急啊。”寧宥想抓兒子回來洗,可一想到兒子渾身黏涎就抓不下手,眼睜睜看著兒子滑溜得魚一樣地逃走了。她無奈地沖還站在原地的程可欣笑道:“小男孩很皮。”

“好可愛啊,男孩子這樣才好呢。”程可欣沈吟了一下,堅決地道:“剛才主人稱呼您寧總,我們一起來的也有一位寧總,可真巧。”

寧宥擡眼看見程可欣了然的眼神,呵呵一笑,“可真巧,姓這個的不多。”她忍不住細細打量漂亮的程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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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郝聿懷跑出幾步想起一件事,忙盡責地趕緊跑回來,跟媽媽道:“媽咪媽咪,我剛才很近很近地看清了,真的是你弟。你弟也看到我了,可他沒理我。喏,就在那邊。”

寧宥臉上尷尬,忙笑道:“我也看到啦。你別跑,我給你洗一下,太臭了。”

“我還得抱柴禾呢,反正又得弄臟,還不如回來一起洗。”

寧宥想想也有道理,揮手道:“去吧去吧,現在是鮮魚味,回來是鹹魚味。”

郝聿懷哈哈大笑,“曬魚幹去嘍。”疾馳而走。

寧宥放走兒子,看向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明顯若有所思又堅持不肯識相走開的程可欣,心裏揣度這個女孩與寧恕的關系不一般。她只得笑瞇瞇地沖程可欣道:“糟糕,穿幫了。”

程可欣也笑,鳳眼細細的很是嫵媚。“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這事得替我弟解釋一下。最近鬧得寧恕雞犬不寧的一幫人,其中之一是我的老同學。寧恕今天在為他的前途奔波,跟重要人物接觸,因此我和兒子自覺避免走近寧恕,尤其是避免了解寧恕身邊的人是誰,免得嘴巴守不住透露到老同學圈裏,給寧恕帶來不良影響。我感覺你是寧恕的朋友,希望我們以後會相識,對不起今天就不介紹彼此了吧。”

程可欣感覺這個答案不盡不實,但又似乎解釋了很多疑點,令她找不出真憑實據的紕漏。她一時想不出來,便笑道:“我說呢。姐姐真是周到,特意安排戶外野炊也是避免飯桌上相遇吧?”

“是啊,正好我兒子也不喜歡與大人坐一桌又喝酒又講葷段子的,你看他多喜歡野炊。今天就不邀請你了。你回吧,那邊寧恕要擔心得嗓子眼冒煙了。”

寧恕看著程可欣與寧宥交談,果真是急得嗓子眼冒煙,很神奇的,嘴巴裏的口水忽然幹了,一時說話聲音都啞了,更是註意力全集中到了那邊,無法跟趙雅娟對答如流。

趙雅娟笑著調侃,“小姑娘小夥子的感情問題真好玩啊,都還死不承認。”

寧恕無法解釋,只好尷尬地陪笑。而更大的恐怖伴隨著程可欣回頭的腳步,一步接近,一步緊張,仿佛小美人魚每走一步的刺痛都痛到他寧恕的心裏,他心驚肉跳地等待聰明精靈的程可欣回來揭穿。連趙雅娟都看出很有異常,非她原來所想象。

程可欣回來,卻是笑嘻嘻地道:“那邊母子真是好心思,大青魚活殺現做,現做現吃,小孩子高興得都手舞足蹈了。”

趙雅娟看著寧恕,笑道:“我等會兒介紹你們認識這家水庫主人,以後你們自己過來活殺現做,我可玩不起來了。年輕人真有意思。”

寧恕忙笑道:“我對這個也不是很有興趣,從小不適應河魚的腥味,還以為小程也想水庫邊野炊呢。”

程可欣笑道:“哈,你的死穴?跟巨人阿基裏斯的死穴在腳跟一樣好玩。”

寧恕忙道:“人不能這麽沒同情心好不好?”

程可欣依然笑道:“我有限的同情心不是給你們這種強者的。”

趙雅娟聽了笑道:“小程,你一回來,我們這兒氣氛就輕松,可別再避走了,我還歡迎你聽著呢。”

程可欣依言留下,但她美麗的丹鳳眼此後一直偷偷在寧恕身上探究式地打轉。

寧宥一向是個完美媽媽。但她今天在水庫邊破功。

寧宥從小到大伺候過煤油爐、煤球爐、煤氣竈,自以為生火這種事小菜一碟,可想不到燒土竈有這麽難。用去好幾把松針都還沒把樹枝點燃,即使稍微點燃了也頃刻熄滅。

寧宥看著再一次熄滅的火塘焦慮地自言自語:“會不會是只有一個口子通風,空氣無法產生對流,導致燃燒缺氧呢?對了,農家大竈都有煙囪拉風制造強制對流。挖掉一塊石頭試試。”

郝聿懷撅著屁股趴地上,看著送料口也自個兒嘀嘀咕咕動腦筋,“不是說煽風點火嗎?沒扇子,要不我做人肉吹風?”

郝聿懷說幹就幹,一口真氣沛然而出,只奔爐膛。對面,寧宥正好摳出一塊不大的卵石,於是一股真氣夾帶細灰,密密地覆蓋上她的臉。寧宥反應快,當即閉上眼睛,跳開身慶幸地道:“幸好沒傷到眼睛。”說著趕緊伸手抹去臉上的灰。不料那些灰都是燃燒不完全的產物,倒有一半是碳黑,一抹之下,一張臉立刻成了黑臉包公。郝聿懷趴在地上本來還忐忑自己幹了壞事,一看見媽媽變成黑臉,笑得滿地打滾。寧宥氣得不顧兒子反抗,拎起臭烘烘的鹹魚幹兒子,扔進水庫清洗。

再一次,幸好有兒子,寧恕帶給她的不快立刻煙消雲散。

簡宏成聽得寧宥即使因為唐的出手而心事重重,卻依然周末帶兒子出門玩耍,不禁想到了自己作為一個爹的責任是不是沒盡到。他一個電話打給保姆,讓立刻將小地瓜送過來。

中午時分,得知小地瓜已經接近,簡宏成結束與已經在簡明集團奮戰一星期的幹將團隊的會議,領簡宏圖下去迎接小地瓜。小地瓜還沒來,簡宏成有點兒不自信地對簡宏圖道:“大老遠的累小地瓜趕過來,明天又得乘那麽久的車趕回去,值不值得?”

簡宏圖毫不猶豫地道:“你多事啦,你把小地瓜叫來,你有時間陪他玩?再說小孩子跟小猴子一樣坐不住,你一路把他綁兒童椅上運過來,他多難受你知道嗎?”

簡宏成也這麽覺得,他有點兒後悔早晨腦袋一熱的決定。可等車子到時,小地瓜飛快地撲出來,跟小猴子一樣攀爬上他的身體,等他把小地瓜舉起來時,小地瓜口水淋漓地與他亂親,簡宏成立刻又毫無立場地認為,早晨的決定英明無比。他抱著兒子進去簡明集團的辦公大樓,一邊對簡宏圖道:“你跟媽說一聲,晚上我帶小地瓜跟她吃飯。”

那邊簡宏圖點頭,立刻給老娘打電話,這邊小地瓜興奮地問:“我能見到媽媽了?”

簡宏成一楞,看一眼同樣楞住的簡宏圖,道:“是我的媽媽,你的奶奶。”

小地瓜問:“我能見媽媽嗎?我想媽媽。”

簡宏成展開三寸不爛之舌,忙道:“等媽媽身體好了,我們就去見她。現在陪爸爸開會好不好?小地瓜幼兒園老師有沒有給你們開過會?是不是小朋友並排坐在老師面前?”

“不是嗒,不是嗒……”

雖然小地瓜的註意力被簡宏成輕易引開,可是簡宏成沒忘小地瓜想見媽媽時流露的向往的眼神。他在簡敏敏的辦公室放下小地瓜後,借尿遁出來給田景野打電話,“田景野,你們說的改造陳昕兒計劃進展得怎麽樣了?”

田景野卻不是簡宏圖,他才不是有問必答,“奇怪,你怎麽忽然主動起來?”

簡宏成支支吾吾地道:“總有一天瞞不過去,得讓小地瓜見到媽媽。你說得對,不能讓小地瓜看到一個偏執的媽媽。”

田景野嘆道:“剛剛今早在陳昕兒那兒鎩羽而歸,輸得慘不忍睹。她都只剩兩天吃的了,居然還出於種種無法直視的理由不敢工作。跟寧宥一商量,寧宥說餓她兩天也不見能逼她出來工作。可寧宥有心事,我不好強迫她幫我想招。你比我了解陳昕兒,你也得想辦法啊。”

“其實陳昕兒不出來工作也無所謂,只要她正常,我會提供錢糧……”

“滾!我跟寧宥是為重新建立陳昕兒業已崩潰的社會身份才試圖通過工作解決一部分身份認同問題,你懂個屁。”

簡宏成奇道:“火氣恁大,咋的啦?”

田景野捶胸道:“你知道我剛才是扔下陳昕兒落荒而逃的嗎?正好寧宥也在生悶氣,我只好憋著,不如你再滾幾次,讓我消消氣。”

“這不行,我這肉身還得留著養小地瓜。”

田景野不禁哈哈大笑,“不跟你說了,我也在跟兒子玩,沒空理你。”

簡宏成結束通話回辦公室,可一看見小地瓜清澈的眼睛投向他,他立刻心虛地想,一定要解決陳昕兒的問題。

寧宥母子屢敗屢戰,終於在失敗中摸索出經驗,火勢平穩地將一鍋水煮開了。兩人早餓得前胸貼後背,先搶著燙魚片吃。青魚刺少肉緊,燙一下打個蘸水便鮮美無比,郝聿懷吃得十分鐘內沒擡一下頭。

寧宥吃下幾片就有精力笑看兒子的吃相了,心說以後小子見丈母娘之前,得先餓他一頓才會有良好表現。

屋子裏的主人和客人卻是很順利地吃完一頓鮮魚大餐,在水庫邊的母子倆剛開吃時便抱著肚子結束了。趙雅娟與主人告辭,領著兩個年輕人回停車處,打算回家。程可欣提出:“我跟那邊母子倆道個別。”

趙雅娟笑道:“順便打個抽豐?去吧,不急,多吃幾筷,我們車上等你。”

程可欣心裏希望寧恕提出一起去,可寧恕笑道:“那段路很曬,戴上帽子。”

程可欣抿嘴飛起鳳眼一笑,沒有答應,一個人跑開去了。寧恕都沒看到,他的註意力今天落在趙雅娟那兒。

程可欣來到寧宥母子倆身邊。寧宥早看見了她,起身笑迎。“嘿,幸好你再來一趟,這下我兒子不是臭小子了。”

郝聿懷拿筷子比劃個V,艱難地從魚鍋裏擡起頭來,說聲“你好,姐姐”,繼續埋頭苦幹。

兩個大人都看著郝聿懷笑,程可欣道:“很高興認識你們。我們回去了,你們好好玩。”

“我也很高興,希望以後有機會一起玩。”

程可欣坦率地搖頭,“可能不會再有機會。很遺憾。88。”

寧宥心裏自然是知道為什麽,卻是無可奈何。

而趙雅娟則是對寧恕道:“小程時髦美麗,又重感情,還很懂分寸,美好得我是個女人都喜歡她。”

“我跟小程只有幾面之緣,可她已經伸手幫我了好幾個大忙。”

趙雅娟笑道:“你是不懂小程啊,呵呵。”

兩人走到車邊,寧恕搶在司機面前伺候趙雅娟上車。等趙雅娟坐下,寧恕這才有時間回頭一瞧,見程可欣已經快走到跟前,開來說再見真的只是簡單說個再見,沒有別的。寧恕心裏舒了口氣,不知不覺,眉頭的緊張舒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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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宥看著寧恕所坐的那輛車子離開水庫,回頭對郝聿懷道:“灰灰,跟你商量個事,我們晚上不住原定的度假村,改回媽媽老家好不好?我想找外婆說件事。”

郝聿懷眼睛鼻子皺成一團,“不住外婆家行嗎?”

“行。”

郝聿懷大驚,“真行?你不怕教壞我?”

“真行。我得幫我媽媽,替我媽媽做事,但我們也要表達我們的不滿。媽媽不一定都是對的,老師也不一定都是對的。所以你們老師錯誤對待你,你不能認為自己有錯,而且你還得在任內把班長這個活兒做好。”

郝聿懷想了會兒,做嘔吐狀,“可是我不能對老師表達不滿。”

寧宥只得道:“顯然你們老師喜歡權威,而不喜歡公平對待學生。總之,你把你自己的做好,不要辜負同學們對你的信任,問心無愧就行。”

郝聿懷嗷嗷直叫,“好難哦。”

“當然難,連媽媽都還在學習著怎麽做好呢。你再添一根樹枝,好像火不旺了。”

郝聿懷趴地上伺弄火堆,他學得很快,已經能把火燒得挺好。因此他心裏蠻得意。等起身,他建議道:“我們要不吃快點兒,免得天黑了,你在高速上更不會開車。”

寧宥作低能狀,“你老媽就這麽差勁嗎?”

郝聿懷笑得很燦爛:“有些地方很差勁,膽子真小,還真愛哭。嘻嘻。”

寧宥大言不慚,“這是你老媽的優點。不信你長大後再看。”

“怎麽可能!”

母子倆又吃又說話,難得的輕松。

簡宏成帶小地瓜到媽媽家吃飯。飯後,簡母哄小地瓜睡覺,簡宏成兄弟兩個在客廳吃水果。過會兒,簡母出來,見兒子們將一盤甜瓜吃得精光,開心地道:“我就知道你們愛吃,幸好我多買了兩只,再切給你們吃。”

簡宏圖跳起身抱住老娘,按她坐下,“早吃飽了。你不睡午覺嗎?”

簡宏成則是按下活潑好動的簡宏圖,對老娘道:“我跟律師說了,請他盡量趁案子還沒移送到檢察院之前把老大保出來。”

簡母問:“為啥?”

“程序方面的問題,程序走得好,老大就可以少坐好多天牢。媽也可以早點兒放心。”

簡母道:“嗯,剛剛老三也跟我說了,我只是白問問,反正你會把事情做好,我放心就好了。”

簡宏成老皮老臉地道:“那倒是。”

簡母聽了老太君一樣地笑,“早上接了老三電話後我在想啊,以前我還擔心你能不能打回來,回來能不能摁住老大,把簡家的事管起來。現在我放心啦,我看我們以後過日子全都不會有問題,你爸留下的基業只要到你手裏就不會倒,我有靠了,老大老三也有靠了,你很行的。”

簡宏成有點兒驚訝,他難得謙遜地道:“我現在只能保證簡明集團不倒,但能不能賺錢要看老天賞不賞飯了。”

簡母道:“我曉得。但現在是你一手管著簡家了,只要這樣子我就放心了。這是你爸的意思,你爸早看準了你,你爸不會看錯。”

以前如果聽見這種話,簡宏成都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可這回聽著心裏有別扭感升起,他不禁想到簡敏敏指控當年爸爸遇刺後急診室發生的一幕,他雖然沒有在場,可心裏竟是能毫無死角地模擬出那一幕:爸爸渾身在滴血,媽媽跪在血泊裏,而鮮紅的血緩緩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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