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 26 章 (1)

關燈
寧宥依然只有苦笑,“我倒是沒什麽,但灰灰爸今晚要想不開了。不知他會不會不理智。”

再想到老家還有一個從此後更加兇頑的簡敏敏,寧宥頭痛得臉埋進膝蓋裏,都不願起身。

郝父無奈地嘆道:“那也是青林自作自受,他應該從中汲取教訓。”

寧宥勉強撐起腦袋,提起中氣,正色道:“我最怕他不理智之下做兩件事,一件是自暴自棄,那麽他以後的一輩子都毀了。而他如果過得很不好,你我往後的日子都不好過,尤其是灰灰;另一件是窮兇極惡,他現在最容易做的報覆就是把他認為對不起他的人都舉報為同案犯,讓這些人進去折騰個半死再出來。我顯然是首當其沖。就灰灰爸目前境遇來看,他做這兩件事的可能性極大。可憐的灰灰已經因為他爸的事讓他們班主任敲掉下學期的班長候選資格,我不能讓家裏再出事害得灰灰期末成績一落千丈,為班主任的無理行為提供口實,害灰灰從此擡不起頭。拜托你們,你們今天做的這件事必須立刻糾正,千萬不要拖延。”

結束通話後,一向將知識分子風度保持得挺好的郝家父母不由得都全身佝僂了,低著頭久久不語。好久,郝父自言自語:“我們都老到這麽沒用了嗎?平日裏看著還能應付,可一出現異常,什麽都做錯。連青林即使知道我們是他最能信任的人,他都不要我們給他打理官司。現在眼看又要害了灰灰。臨老臨老,真要成孩子的大包袱了嗎?”

郝母有些兒不服氣,抽泣著道:“可能我們做得更好也說不定,只是青林不要我們做,他在裏面蹲得不理智了也難說。”

郝父嘆道:“我們怎麽可能做得更好呢?青林可能誣攀這條我們就沒想到。我們已經誤事,不能再耽誤灰灰了。”

對於老年人而言,十點鐘已是夜深。

郝父如常地倒一杯水,有意如常地當著郝母的面打開一只只的藥瓶子,將日常必須堅持服用的藥吞下去。但他偷偷將一粒小小的降壓藥圈在手心裏,隨即去洗手間沖掉。而後,郝父一如往常,坐床頭看會兒書便熄燈睡覺。

郝父的鎮定如常令郝母安下心來,郝母熄燈不久便睡著了。

郝父這才輕輕起身,輕輕喚一聲郝母,沒聽見老伴兒有任何氣息變化,便摸黑起身,抱起衣服走出臥室。他穿戴整齊後,摸出預先準備好的紙條,壓在客廳茶幾上,躡手躡腳地開門出去。

很快,一條蒼老的身影沒入黑暗的樹陰下。唯有玻璃鏡片依然堅定地泛著亮光。

而此時,簡宏成才剛結束一天的接手工作。不過他並未怎麽顯出疲態,最後一個走出辦公室,用新換上的鑰匙鎖死新換上的鎖,讓新同事們先回家去。而他自己拐進旁邊的小會議室,見簡宏圖埋首玩手機玩得專心致志,而田景野躺長沙發上睡得非常香甜。他便走進去,拉住簡宏圖的一撮頭發輕輕一扯,簡宏圖便驚訝地揚起了臉,開心地喊了一聲“哥”,就像小時候兩人常完的見面儀式。

簡宏成笑笑,又摁下簡宏圖的頭,示意他繼續玩游戲。他則是撥通了寧宥的電話。“有空說幾句嗎?”

寧宥看一眼兒子,故作輕松地笑道:“有。今晚為了給兒子一個安靜學習空間,我已經不知第N次關進洗手間偷偷接電話了。你稍等,我先自閉起來。”

郝聿懷以為媽媽是真的輕松,一只手還在寫字呢,卻頑皮地揚臉對著天花板大聲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不——怕——吵,媽——媽——栽——贓。”

連簡宏成都挺清楚了,不禁笑道:“你兒子在提抗議?”

田景野聽見響動醒了過來,一聽簡宏成說話的聲調,便歪了歪嘴,早猜到那一頭是誰了。他也懶得起身,手一伸,指向簡宏圖,“宏圖,替我下去拿一下後備箱的小黑包,我要給你哥的。”

簡宏圖一聽哥哥說話怪裏怪氣的,立馬放下游戲,來了精神。被田景野差遣,他頗不情願,“田哥哥,等下反正一起下去的,再拿也來得及。”

簡宏成立刻醒悟,低喝一聲:“還不快去。”

簡宏圖雖不情願,還是飛奔下去了。田景野笑道:“可真聽話。”等腳步聲走遠,才道:“幫你清場,回頭你怎麽編那只小黑包的故事騙過宏圖,我反正不管了。”

寧宥在電話裏問:“田景野也在?”

簡宏成索性按了免提,一邊起身將會議室門反鎖。“對。他趕過來幫我跑宏圖被你弟弟告發的那事,應該說暫時告一段落。”簡宏圖說著坐到田景野同一條沙發上,讓剛起身的田景野一起聽。

田景野直接問寧宥:“我這兒是暫時擺平了,可問題你弟還不想放手啊,好像越鬥越勇的樣子。他到底想幹什麽?”

寧宥道:“我也搞不懂。簡宏成,我早先給你發了條短信,建議你有空給我個電話。看起來我們要建立定時通報機制了。我弟跟你弟,我弟跟你姐,我們多溝通吧。”

簡宏成道:“找你正是想跟你商量這件事,正好讓田景野一起聽著。昨天我摔了寧恕手機,放了寧恕,寧恕行李也不要就跑了。隨後我弟宏圖氣不過寧恕害他,又知道這事兒指望不上我,就向他姐透露了一些消息。我姐打上門去,寧恕使計叫來警察脫困,但還是被我姐堵在派出所。後來大概是鉆在出警的警車裏跑了。今天一早,他跑到國稅局逼問舉報處理結果,以此逼我通話……”

“呃,這事得怨我,他手機摔了,又沒記住你的號碼,問我要,我沒給。”寧宥插了一句。

田景野一直垂著眼皮聽著,聽到這兒不禁一笑,“你倆都不按常理出牌,寧恕也只好不按常理出牌嘍。”

簡宏成哈哈一笑,繼續道:“我與寧恕談妥,我讓助理送回行李,他立刻離開國稅局。但我擔心寧恕不按常理出牌,就讓助理告訴寧恕我姐正趕往國稅。我又怕光恐嚇會給寧恕狼來了的印象,而且萬一寧恕拿了行李卻不走呢,我弟宏圖可禁不起他一再告發。我只好拖延一段時間後真通知了我姐。然後不知發生了些什麽,我姐被警察捉了,她還把企業交給我全權處理,看起來問題很嚴重。我還看到你弟雙臂受傷,但沒大礙,能伸展自如。我特意到醫院會晤寧恕,試圖跟他談判,他最恨的我姐已經受報應了,他能不能坐下來跟我好好談條件。但我看他的樣子似乎打算新仇舊恨一起沖著我來。我就沒談。田景野早勸我不用跟寧恕談,還是他旁觀者清。”

“這麽一說脈絡清楚了,你確實像個黑後臺。寧恕跟我媽這麽說,他走出國稅局,差點兒被簡敏敏開車撞死,簡敏敏的同夥趁機仆倒寧恕,把他綁架進簡敏敏的車子。他擔心簡敏敏的殘暴,就拼命搶方向盤,導致車禍。期間簡敏敏用破窗錘砸傷他。他打算用以上三宗罪名起訴簡敏敏。同時,自然是要跟黑後臺算賬。我想不出該怎麽辦,事情是不是朝著越鬧越大的方向發展了?有可能你該雇保鏢了。”

田景野看向簡宏成,見他雙眉緊鎖,看樣子也是真的給難住了。田景野嘆道:“寧宥,簡宏成,你們兩個要是也跟寧恕對簡敏敏一樣肉帛相見,事情反而簡單很多。”

簡宏成道:“我倒是不怕,我只擔心我弟和我媽。”

寧宥道:“我擔心寧恕喪心病狂,我擔心簡敏敏出來後更喪心病狂。”

田景野看看眼前眉頭緊鎖的簡宏成,估摸著另一頭的寧宥也差不多,他又插了一句嘴:“看事態發展吧。別急著定決策,走一步看一步,也可能柳暗花明。”

小會議室外面,簡宏圖從樓下停車場拿小黑包上來,發現被關在外面。會議室做過密封,他左沖右突不得其門而入,又什麽都聽不到,好生郁悶。終於等到門開,見哥哥與田景野兩個都臉色沈重地走出來,他嚇壞了,以為他的事又出幺蛾子,連忙小碎步跟上。“哥,是不是我還得躲起來?”

簡宏成道:“要不你關了公司,跟我去上海。”

連田景野都跟簡宏圖一起表示不滿,兩人異口同聲道:“憑什麽!”田景野更是道:“稅務問題,關了公司也沒用,你又不會連這也不懂。別胡思亂想了,今天你太忙,腦袋亂了,明天再說。”

簡宏圖悄悄問田景野:“田哥,怎麽回事?”

田景野道:“把陳昕兒的東西給我,我就救你。”

簡宏成道:“你還真不怕招麻煩上身。”

田景野問:“給不給?”

簡宏成只得跟弟弟道:“給他。”

田景野笑道:“這就對了。其他事明天再說。宏圖開車,你田哥哥今天為了你喝酒了。”

田景野說話時扭頭看簡宏成,只見簡宏成走得目中無人,臉色不怒自威。田景野隱隱感覺到,簡宏成可能為了保護弟弟,保護自己,還有保護寧宥,要出大招了。

------------------------------------------

可是,坐進車裏,簡宏成對同坐後座的田景野附耳道:“相當不公平的對壘。我雖然也不是什麽好鳥,可我有所顧忌,我最大的顧忌是親朋好友。可他不同,他一上手就把從幼年拖著他長大、有只鹹鴨蛋吃就把蛋黃讓給他的姐姐一把摜到我面前做他的盾牌,他完全不怕飛彈誤傷他的親人。昨天他媽急得暈倒急診,他也不肯罷手。嘖嘖,我怎麽可能是他對手。”

田景野點頭,“我看他那架勢,他也完全不顧自己受傷啊。不過我還是相信你行的。”

簡宏成悶聲悶氣地道:“我不行。剛才瞬間想到很多辦法,可人只要拼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算什麽。我除非……”簡宏成又湊近田景野耳朵,“除非豁出去不管寧宥死活。但你看著好了,只要我豁出寧宥,寧恕就退了,他聰明得很,知道手裏的大牌只有這一張。”

車廂微弱的光線裏,田景野與簡宏成默默對視。不僅簡宏成心知肚明,連田景野也清楚得很,讓簡宏成豁出寧宥這種前提條件絕無可能。

“等死?”田景野搖頭問。

簡宏成也是搖頭,但堅決地一聲,“不!”

郝聿懷信誓旦旦要精神面貌一新地做人,不受爸爸出事外婆家多事的幹擾。可真刀真槍面前,他首先早上起不來。寧宥只能將兒子拎出被子,扔到跑步機上,經常以文弱示人的寧宥此刻狀似母大蟲。

郝聿懷只好像個游兵殘勇一樣嗷嗷叫著跑步,手卻揮舞得像是溺水的人在撈救命稻草。

“媽咪,餓,跑不動。”

“媽咪,聽見沒有,叮,裏程足了,我下來了。”

“媽咪,我要尿遁。”

……

在郝聿懷的鬼哭狼嚎中,寧宥聽見有人按門鈴。她忙從廚房出來,笑叱一聲:“是門鈴,不是你的裏程足了鈴。”

“嗷……我缺氧了,我缺氧了……”

寧宥笑著往門鏡一看,外面竟然是滿臉是笑的公公,而且怪的是只有公公一個,平日裏形影不離的婆婆沒來,更怪的是,公公手裏什麽都沒拿空手過來。她忙打開門,奇道:“爸爸這麽早?請進,請進。吃早飯了沒?我正做呢,一起吃點兒。”

“不進門了,不進門了,說個事就走。灰灰起床了嗎?”

寧宥忙道:“那也進門說啊。灰灰,爺爺來了,快來。”

郝聿懷卻想到爺爺奶奶引狼入室,與爸爸的外遇密談。他心裏反感,便端正了姿勢,一本正經地道:“我堅持鍛煉呢。”

郝父臉上有些尷尬,但依然開心地道:“我只說一件事,你出來一會兒可以嗎?”他做出一個不方便讓郝聿懷聽見的姿勢。

寧宥只得返身拿上鑰匙,關門領公公乘電梯下去。一路見公公一直笑瞇瞇的,她大惑不解。昨晚的事,還有什麽可以高興的。

等走到院子裏,郝父終於笑著道:“我連夜通知青林了,告訴他是我們多事誤判,律師依然由你主導。放心,不會有事了。”

寧宥將信將疑,“他們看守所晚上開門會見?”

郝父笑道:“沒。世上到底是好人多,工作人員可憐我老頭子,破例。”

寧宥依然將信將疑,可看著郝父掛著亢奮紅臉蛋的笑臉,她不好意思戳穿,忙也笑道:“那真不容易,都沒聽說有這種特例呢。哎,爸,你兩頰很紅,會不會血壓有些高。要不等下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郝父笑道:“沒事,沒事。昨晚我沒吃降壓藥,就怕吃了藥血壓低了,半夜本來就嗜睡,跑到那兒等得枯燥就睡著誤事了。好了,你放心,沒事了。我走了,灰灰奶奶該擔心壞了。”

寧宥大為驚訝,本能的一把抓住郝父,卻結巴了好久才道:“你昨晚就去了?在看守所等了一夜?”

郝父依然笑道:“不礙事,不礙事。你回去吧,灰灰急著上學呢。有什麽需要盡管一只電話,跟過去一樣,讓我們分擔點兒。”

“嗳,我送你回去。”

“不礙事,打車就好了。再見,快回去,灰灰一個人呢。”

寧宥雖然放了手,但站在原地挪不開窩。她看著郝父的背影,仿佛看到整夜徘徊在那森嚴門庭前的焦慮落寞的郝父,有多麽堅持,又有多麽脆弱,一個人與夜色、與高血壓纏鬥,如此高齡,如此文弱,難怪工作人員看不過眼,破例幫了他一把。想到剛才掛在郝父臉上的原來是由衷的欣喜,像個孩子一樣單純地欣喜他糾正了自己的錯誤,避免了更多的錯誤,卻又含蓄地不願多加陳述,只一味提出替她分擔,寧宥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淚潤濕了眼眶。

回到家裏,她才打開門,郝聿懷就刷著牙,警惕地竄出洗手間,打量她的臉色。一看她哭過的樣子,郝聿懷立刻竄回去,吐掉牙膏,走出來拍胸道:“媽媽,反正我站在你一邊。”

寧宥看著兒子圍著一圈牙膏沫的白香腸一樣的嘴,心情好得大笑起來,“不,不,你誤會了。爺爺一整晚沒睡糾正了一個錯誤,我很感動。但我更高興看到,爺爺奶奶依然是知書達理的好人。等下路上再跟你詳細說。”說起來,寧宥又忍不住抹眼淚,又是笑又是哭的,楞是把郝聿懷搞糊塗了。

------------------------------------------

一早,簡宏圖驅車來到田景野的店門口。彎腰鉆進去店門半開的店裏,遠遠見田景野正與侄子及另一位經理說話,很是嚴肅,完全不是平時在簡宏成面前嬉皮笑臉的那樣子。簡宏圖不知不覺站得中規中矩了。

田景野只是看簡宏圖一眼,繼續比劃著與同事說話,說完了,才大步走到簡宏圖面前,打量著簡宏圖,又恢覆笑容,道:“看樣子今天早起了?讓你哥拖出被窩的?”

“我哥昨晚連夜回上海去了。大概下午再上海過來處理簡明集團。”

“死胖子不要命了。走,去拿陳昕兒家當。”

“田哥,真要插手嗎?我哥是實在拿陳昕兒沒辦法,才讓我出面去對付陳昕兒,讓她以後知道好歹。你有沒有想過,你一插手,萬一陳昕兒活過來又纏上我哥了,可怎麽辦?這邊全是老同學老朋友,我哥丟不起這個臉。”

“你哥讓你說的?”

“我自己想的。真心的。田哥,不信你先讓我試,完了你再遞顆糖上去,省得她哭死。”

“你哥是不想懂,你是真不懂,陳昕兒那個人早已變得不可理喻了。你去嚇她,最多嚇出一個瘋子,只要她不變成瘋子,她還得繼續找上你哥,用你我都想不到的辦法,讓你哥防不勝防,臉面丟盡。”田景野看看簡宏圖不以為然的樣子,繼續道:“別跟我爭了,我不想看你犯法。”

簡宏圖殷勤地拉開車門,伺候田景野上車。等他也坐上車,他還是堅持著跟田景野道:“田哥,我是很佩服你的,真心的,跟佩服我哥一樣。但這事我真的不支持你。有些人就是蠟燭,不點不亮,你看著好了。我今天把東西交給你,回頭你要是不行了,我會頂上。反正走上層路線,你來,走下三濫的路子,還是得看我。”

田景野聽了笑,“夠兄弟。你先讓我試試。”

陳昕兒的家當都放在簡宏圖的老倉庫裏。那老倉庫自打被寧恕盯上後,裏面的貨物已經全部轉移,可又還沒到承租到期日期,正好拿來廢物利用。簡宏圖拉開倉庫門,兩人進去一瞧,偌大的倉庫顯得中間放置的陳昕兒的家當看上去有點兒單薄,可田景野走近一看卻是小山似的一堆,笑了,“這麽多,快有一車了吧?”

“什麽叫快有一車,直接就是包車從深圳發過來,點對點。”簡宏圖將鑰匙交給田景野,“行了,哥,都交給你。我去盯著朋友開紅字發票作廢,省得夜長夢多。”

田景野揪住簡宏圖:“有沒有清單?萬一陳昕兒說少了什麽,我怎麽辦?”

“沒清單,就是告訴我二十七箱,我數了數沒少。陳昕兒要是鬧起來,你讓他問我要。”

田景野放簡宏圖走了。但簡宏圖不放心地把卷簾門拉到底,他說倉庫區比較亂,一個人呆著還是把門關上比較好。田景野無所謂,他繞著這一堆紙箱看了一圈。他當然不會去拆紙箱,可拿手指彈了彈單薄的紙箱,看看繃裂的紙箱縫裏露出的衣物細軟,可見裝箱的人打包時多沒用心,連用只塑料袋裝一下都不肯。墻倒眾人推,可見一斑。

田景野忍不住發了一條短信給簡宏成:給陳昕兒打包的是誰?太勢利。

簡宏圖很快回信:知道了,長心眼了。

田景野又是圍著箱子走了一圈,想到那天送陳昕兒回去,陳家二老所住的是老小區裏的三室一廳,這麽多箱子一擁而入,怎麽放得下。又想到陳昕兒父母與陳昕兒多年斷絕關系,如今陳昕兒如此落魄地上門,雖然做父母的還是接手了,可陳昕兒在家的日子未必好過,否則她父母就不會放任精神狀態這麽差的陳昕兒出來闖禍了。這要再擁入這二十七箱花花綠綠凈是敗家的家當,老人家不知什麽態度。田景野皺了半天眉頭,最後什麽都沒做,準備離開。

寧蕙兒這一覺睡得特別的長。

她確實是累了,不僅是累,她這幾天是身心交瘁。可更多的是安心。這麽多年來,她一個人掙紮著養家,等老公闖禍後,又一個人掙紮著避禍,掙紮著拉扯大兩個孩子,都是她一個人,誰都靠不著。可昨天,寧恕把她心裏最怕的人鏟除了。雖然寧恕是受了點兒傷,可那位對頭則是坐了牢,聽寧恕的意思,關個幾年出不來。寧蕙兒渾身一下子松懈了,意識到兒子大了,兒子接替了家長的位置,兒子可以撐起這個家,她可以歇歇了。

因此,日上三竿,寧蕙兒依然沈睡不醒。

寧恕等了好一會兒,只得自己胡亂洗把臉,穿上肥大的長袖休閑襯衫遮住傷臂,悠閑地出門去了。寧恕走得很閑適,即使後面有人急促追上,他都懶得回頭看一眼,他覺得,起碼,現在是太平了。

寧恕買了一只新手機。拿到手機,插上新補的卡,他竟是坐在營業廳裏對著手機發呆了足有一分鐘,不知給誰打個電話,不,不知先給誰打。他已經撥好了程可欣的號,可最終沒按接通鍵,他撥通了上司的電話。

上司正忙,接通都不等寧恕招呼,直接道:“小寧,你下午一點到萬豪2303室,我們談談。”

寧恕都來不及說個“是”,上司就掛斷了電話。可寧恕坐在營業廳裏輕松地笑了。

田景野正要摁電鈕升起卷簾門,只聽“哐”地一聲巨響,仿佛有誰知道他在裏面,正正地沖他站的位置重擊了一下卷簾門,驚得田景野退後三步才穩住。隨即,巨響又起。這回田景野聽清楚了,應該是有人踢門。

田景野心想可能是簡宏圖的對頭,他犯不著這會兒急著出去當替罪羊,他拿出電話靜靜呆裏面,如果外面的人再踢,他就報警了。

可外面的人踢了三次後,止住了。隨即,只隔著鐵皮門,有聲音清晰地大聲地道:“裏面沒人啊。”

田景野一聽眼睛都快突出來,這不是寧恕的聲音嗎?他索性將手機收了回去,背手耐心呆裏面。

對面倉庫曾經幫寧恕裝監控頭的管理員對寧恕道:“按說是沒人了。我大早看他們老板帶人來轉了轉,一會兒錯眼不見,這門就關上了。大概老板帶人來看倉庫吧,總不能讓倉庫一直空著。”

“呵呵,要是在,該多好。”寧恕垂著兩條傷臂,上下再看看這扇熟悉的門,忍不住退後幾步,然後助跑似的沖上去,又是飛起一腳。這一腳,踢得更響,即使田景野在裏面有所準備,依然驚得心驚肉跳。

田景野忍不住了,他上前按下了開門電鈕。

寧恕踢一腳不夠解恨,退幾步,又往前沖,正要擡腳,只聽卷簾門一陣轟響,慢慢上升。他一時收不住,他兩條手臂受傷無法保持平衡,他還是踢了一腳出去。提出去的腳被上卷的門一帶,他歪歪斜斜好一會兒才得以站住,此時,門已經上升到氣胸,他看見有個男人正正地站在裏面。寧恕毫不猶豫左移一尺,正好與男人隔門正對。

卷簾門嘎嘎亂響著繼續一寸一寸地升高,漸漸地,裏面的男人下巴露出來了,嘴巴露出來了,等鼻子露出來的時候,寧恕臉上有些變色,他認出裏面似乎是田景野。很快,答案呈現在他面前。

裏面的田景野冷冷看著寧恕,一言不發。

寧恕一時有些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

相較寧恕,田景野的內心很單一,表現在臉上,那表情也是很單一,就一個意思:鄙夷。

而寧恕則是覆雜得多,最先起腳踢門時候的志得意滿,到卷簾門有動靜時的驚訝與警惕,到認出田景野時逼出的笑臉,等看到田景野的眼睛時,他連忙收起笑容,腦袋裏迅速冒出許多問題:他怎麽在這兒,他這是什麽態度,他站哪一邊,要不要與他重修舊好……於是一張臉陰晴不定,眼光閃閃爍爍。不等開口,寧恕心裏已經很沒意思,知道落了下風,便掛著一張尷尬的臉,悻悻地走了。

田景野看著寧恕走遠,不見,才按下關門鈕,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可田景野才走出一排倉庫,轉了個彎,後面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傳來,他扭頭一看,是寧恕。寧恕在離他兩米的地方停住,臉上掛著僵硬的笑,道:“田……田哥,對不起,剛才不知道是你。”

田景野沒回答,扭回頭繼續往自己車子走。寧恕連忙跟上,跟在田景野斜後面一米遠的地方,大概是緊張了,有些兒結結巴巴。“田……田哥,我……我想到此為止算……算了,已……經兩敗俱傷,兩敗俱傷。可真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過來踢兩腳解氣。”

田景野總算止步,看著寧恕的眼睛,然後眼光直溜向下,停留在寧恕明顯粗壯得反常的手臂那兒,過了會兒,才道:“這樣好。但那倉庫門別去踢了,那兒現在歸我用。”

“呵,不好意思。”

田景野淡淡地道:“沒什麽。手傷還好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寧恕忙謙和地笑,就像久別重逢,初遇在西三店門口時一樣,“沒事,沒事,自己可以開,只是不能大動作,怕牽動傷口。開慢點兒就行。”

田景野點點頭,“那好,那好。你剛才的意思……要不要我替你轉達過去?”

寧恕低頭笑笑,過了會兒才道:“好,謝謝。不過還是來日方長吧,不在一時。”

“是這理。”田景野說完又往前走。寧恕在後面亦步亦趨。兩人到了停車場,客客氣氣但平平淡淡地分手。

田景野上車後,看著寧恕先走,他打一個電話給簡宏成,想告訴簡宏成眼下寧恕的態度,電話打通了卻沒人接聽。田景野就發了條短信。他使用電子產品駕輕就熟,短信發得飛快,一會兒工夫,不僅短信發了,連郵件也一並發了,唯恐簡宏成遺漏消息。

田景野在麽都不會想到,簡宏成連夜回上海處理的大事是去機場接人。簡宏成又是在車上睡了一覺,然後在機場吃了早餐,處理一些工作,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精神抖擻地站在接機人群後面,靜靜守望。

很快,簡宏成看見戴著草編寬檐遮陽帽,穿著花襯衫,曬得古銅色,像個東南亞游客一樣走出來的張立新。簡宏成不急,他在人墻後隨著張立新慢慢地走,等著張立新走到空曠處,他才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攔在張立新面前。

“哈哈,久違,老張。”簡宏成仿佛見到客戶一樣地打招呼。

張立新全身一震,卻是不得不站住了,左右一瞧,除了面前的簡宏成,不遠處顯然還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他皺眉看著簡宏成,百思不得其解。

簡宏成笑道:“跟我走,還是聽我報警?”

張立新收起驚惶,故作鎮定地道:“有什麽可報警的,我跟老婆吵架,拿錢出去玩一圈……”

“昨天哪個混賬親信告訴你簡敏敏犯事了,所以你趕緊回來,是不是?外面不好混吧?呵呵,連租房都租不到,被人騙錢,水平真臭。”

張立新這下鎮定不住了,看一眼簡宏成,又縮回雙眼四周亂看,猛咽口水。“你早盯上了?”

“沒見過你這麽傻的,連護照都不換一個就敢出逃。走吧,車子在下面。”

“簡敏敏來沒來?”

“她坐牢呢。”

“她坐牢也是你設的圈套?”

簡宏成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呵呵一笑,“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啊。”

張立新直著眼睛想了會兒,幹脆地道:“報警!報吧。在這兒,諒你也不敢拿我怎麽樣。”

簡宏成一笑,拿出手機,“急於找到你的是阿才哥,還不是我。我這就報警,你大概很快就能移交給家裏的公安。那邊,大把人等著你。”

張立新聽得心中一凜,立馬擡腳自覺走向電梯。簡宏成笑著將手機收起,與張立新一起下樓。在電梯裏,他對張立新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起碼不是野蠻人,比簡敏敏文明得多,你可以放心跟著我。等我們自己的事情處理完,我帶你自首去,我們是守法公民,我絕不窩藏罪犯。但只要我不追著告你,你的問題不會太大。也只要我還清阿才哥的債,你坐牢也不會很吃苦頭。但你必須坐牢,我明確告訴你,你必須坐牢,以向你師父賠罪。”

“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氣量已經夠大,沒在你前晚被房東趕出來的時候,讓人背後捅你一刀。客死異鄉你以為很難嗎,但我沒開那個口。所以你得信我。”

簡宏成說的正是張立新前晚的遭遇,張立新聽得古銅色的臉竟也能煞白了。等電梯到站,他一邁腿,竟是全身軟軟地倒了下去,坐在地上。

----------------------------------------------------

簡宏成親自扶張立新起身,笑道:“教你一個乖。我們家鄉好歹也算是著名僑鄉,毗鄰的是更著名的僑鄉,每天國內國外地通著電話做著生意呢。以後你再有個什麽事出逃,千萬別為了求安全感跑到華僑群居的地方去,那兒都是親人們看著你的眼睛。你寧可多花點兒學費,上幾個語言不通的當,住到當地人紮堆的地方,那樣我就找不到你了。不過你是吃了文化不高的虧,要是會幾句英語,也不致這麽狼狽。”

簡宏成一手扶著張立新,一邊走向車位,可他嘴上利索,方向感卻不利索,男助理不得不一再地在旁邊撥亂反正。而張立新聽得郁悶之至,他的遭遇都讓簡宏成說中了,他什麽都不必開口。可張立新還是忍不住在上車前問:“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回家,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簽法律文件,合法辦移交。工廠和市中心老長地皮上面的商場都一塊錢歸還給簡家,其餘三產都歸你,你歷年從公司挪用的錢財也歸你,我可以視你的合作態度不追究你挪用與侵占罪。最後,我用你這一次制造假合同騙取借款,以詐騙罪請你坐牢幾天。Ok?我一向公平合理。第二件事,你問阿才哥借的錢,你全還回公司,你揮霍掉的部分,你拿私產補上。詐騙罪輕重就視你未補上的缺口而定。”

張立新這才自覺鉆進車子,但是,開始討價還價,“不公平。沒有我,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