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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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景野這才趁機說了句:“我們班長除了對你姐死纏爛打了點兒,其他表現都挺不錯,像個老大。要不然我們這幫人畢業這麽多年不會一直認他老大。連你姐姐都認。時隔多年,你晚上多認識認識他。”

寧恕微笑道:“從小烙下的偏見,可能不是很容易修正。我會努力糾偏。”

寧恕與田景野握別,田景野看著寧恕的背影,心頭怪怪的,總覺得寧恕對簡宏成的惡感並非因寧宥而起。



已是春日的下午,太陽早已沈到霧霾裏,但空氣中依然蕩漾著香糯的暖意,春意在角角落落綻放,經過的路人臉上都禁不住掛起了笑意。可寧宥心裏一團灰黑,她現在最重點考慮的是如何跟兒子解釋郝青林的事兒。她慢慢走近學校大門,無心欣賞圍墻上盛放的薔薇,有些神不守舍。好在中學門口等待孩子放學的家長密集度小,基本上沒人留意到臉色灰敗的她。

學校裏面下課鈴響起時,寧宥才全身一震,從神不守舍中脫離,趕緊給兒子手機發條短信,雙眼盯緊大門。

寧宥兒子郝聿懷不情不願地走出大門,他是初一生了,這麽大的人還需要柔弱的母親來接,顯然是並不光彩的事。一直與他同乘公交回家的同學便就此表示驚訝,並竊笑。

寧宥是個細致人,早考慮到這些,迎上去便道:“媽媽電腦崩潰,又要你幫忙抓數據。趕緊的。”

郝聿懷不信,“怎麽會……”

“馬有失蹄。”寧宥微笑打斷兒子的疑問,周全地與兒子的同學道了抱歉,說了再見,才與兒子急急而走。

母子倆幾乎是小跑來到車裏,才剛坐下,郝聿懷就伸手抓下媽媽戴著的墨鏡,果然見媽媽雙眼紅腫。“真丟數據?”

寧宥搖頭,雙眼看著兒子,盡量平靜地道:“你爸出事了。”

“又?”郝聿懷一下坐得筆直,滿臉憤怒。他以為爸爸再次出軌。

“不,這回是……”寧宥雙手做出一個被手銬銬住的姿勢,“早上被檢察院找去了,下午搜查了我們的家。”

郝聿懷驚呆了,“為什麽?”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問題,估計是受賄之類的事。”寧宥將雙手重重放到兒子雙肩上,堅定而清晰地道:“我很生氣,也為你爸難過,但並不為此而羞愧,因為我完全不知情,而且我也沒接觸過一分錢的贓款。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和你都是無辜的,我們不需要因為此事而羞愧。”

郝聿懷驚呆了,張著嘴好一陣子反應不過來。而寧宥也不急著開車走,等兒子對此事反應過後再說。過了會兒,郝聿懷驚恐地問:“爸爸會坐牢嗎?會坐幾年?”

“聽熟悉法律的人說,一般由檢察院直接來把人叫走,八成是犯罪了,而且得坐牢。但我不知道你爸究竟做了什麽,會判幾年。我會想盡辦法幫爸爸。你其他事不用做,只需要積極調整心態,適應未來有一段時間沒有爸爸陪伴的日子,以及,別人的風言風語。”

“媽媽,你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嗎?”郝聿懷的手漸漸攥成拳頭。

“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毫無疑問的,我和你都沒接觸到爸爸的贓款。我已經把歷年記的賬交給檢察院來搜查的叔叔,配合他們的調查,也證明我們的清白。所以我前面說了,我們都不必為此事而羞愧。”

郝聿懷怒道:“不,我羞愧。他竟然犯罪!以前我原諒他,今天開始再也不原諒他。他竟然犯罪!他是罪犯!我再也不尊敬他。”

寧宥聽著兒子的憤怒,自己心裏的憤怒倒反而緩解了些。但作為母親,她不能縱容自己的情緒。“我也很生氣。但不管爸爸做了什麽,我們兩個的日子還得照舊過,我們不要讓這件事影響我們的生活。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做不到。上回他跟風流女人茍且,害我每天被同學嘲笑,我想盡辦法才鎮壓下去。這回他竟然犯罪。他犯罪的時候有沒有想想我們?我是罪犯的兒子,明天同學們都會在背後這麽罵我。我還有臉上學嗎?我是學習委員,我以後還有臉批評他們嗎?誰能相信我沒用他一分贓款?可是很顯而易見的,他的臟基因有一半已經遺傳到我身上。所以我就是個罪犯的兒子。”

寧宥一點兒都不驚訝,她裝作沒看見兒子眼睛裏閃爍的淚花,鎮定地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也想象得出你即將遭遇的冷嘲熱諷,我正是因此才不顧一切,從老家緊趕慢趕地回來,爭取及時與你討論我們未來該怎麽應對。你已經是男子漢,我跟你分享經驗,你也得給媽媽提供建議。以後我一個人支撐一個家,會比較辛苦,需要你的幫助。”

郝聿懷背過身去,裝作不經意地揩掉眼淚,回過頭來,便堅決地點頭,像個小男子漢似的,認真地道:“媽媽,我支持你離婚,我再也不把你和爸爸關一間屋裏逼你們和好了。我也會忍辱負重去上學,不會讓你擔心。我們等下去快餐店打包晚飯,媽媽心裏一定不好受,別做飯了。”

寧宥的眼淚唰唰地下來了,“可是我要你做到的不是忍辱負重,忍辱負重不是好辦法。關鍵是調整心態,我希望你認清一個事實,爸爸是爸爸,你是你,爸爸犯錯與你無關,完全無關,你沒必要為此忍辱負重。好吧,我們回家吃了晚飯繼續討論。我會告訴你,媽媽的爸爸犯嚴重錯誤之後,媽媽是怎麽過來的。供你借鑒。”

“外公不是病逝的嗎?”

“不是。以前你還小,我不讓你知道那些事。我們回家慢慢談。”

郝聿懷楞了會兒,伸手抹去媽媽滿臉的淚水,也抹去自己的,堅強地道:“不怕,媽媽,以後有我。”

兒子如此之乖,寧宥卻趴在方向盤上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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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宥原以為與兒子的一場近乎成年人對成年人的對話足以給兒子打一針預防針。可打開家門一眼看見家裏反常的淩亂,走進書房習慣性地在電腦邊放下書包,卻發現電腦主機位置空空蕩蕩,這種實實在在的存在還是將郝聿懷打懵了過去。他發了會兒呆,便狼奔豕突地到處找媽媽。

寧宥從廚房外的設備陽臺取抹布掃把進來,眼見兒子高呼著“媽媽”從廚房門外沒頭沒腦地竄過去,又聽見主臥的開門聲。她忙喊了句:“我在這兒。”只見郝聿懷立馬滾滾而來,眼見著快要撞上時,郝聿懷精準地剎車,但還是一頭輕輕地頂撞了寧宥的肩膀一下。寧宥知道若是幾年前,兒子肯定是一頭紮進她懷裏,現在自以為是大人了,這才處處別扭。她當然唯有主動伸手擁抱兒子,小心地問:“怎麽了?”

郝聿懷扭了兩下,並不肯順服,而是扭身趴到媽媽後背上。“爸爸晚上真的不回來了嗎?”

“是的。而且估計好幾晚都無法回家。”

“爸爸真的是戴著手銬,被警察叔叔押來押去的嗎?”

“是的。但法律上疑罪從無,也就是說沒判之前,只是嫌疑人,不是罪犯。可為了調查需要,警察叔叔需要限制一下嫌疑人的人身自由。”

郝聿懷一下子抓到了希望,趴著媽媽肩膀踮著腳急切地問:“那可能爸爸沒犯罪,是不是?媽媽,爸爸還是好人!?”

寧宥真想順著兒子說一聲“是的”,讓小小的孩子不受打擊,可她最終還是決定不說謊。“據你爸同事電話裏說的那些,和你爸在家裏跟媽媽說的那些,你爸肯定是犯罪了。但不管你爸是否犯罪,他依然愛你,他依然是你爸。”

郝聿懷一下子又變成洩氣的氣球,他雙手插口袋裏以免忍不住像女孩子一樣墮落地抱媽媽,但又忍不住臉貼在媽媽背後,媽媽往前走,他也跟著走。寧宥想逗兒子笑,只得自己先強顏歡笑,“這是不是傳說中的一狼一狽?誰狼誰狽啊?狽好像已經滅絕了啊,誰滅絕了呢?”

郝聿懷順口就來,“狼前腿長,在前面,狽後腿長,在後面……啊,媽媽又勝子不武,是‘子’,不是‘之’。”

寧宥趁熱打鐵,“哈哈,總之爸爸不在,這下沒人護著你嘍。你就是狽,媽媽的寶狽,原來寶貝一詞是這麽來的啊。”

郝聿懷的腦袋在媽媽背上打轉,“才不,從沒有科考資料證明有狽的存在,古人瞎說。”

“可你就是爸爸媽媽的寶狽啊,哈哈。不管發生什麽,爸爸媽媽都最愛你。”

郝聿懷卻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問:“可爸爸如果愛我,他怎麽會去茍且?爸爸如果愛我,他怎麽會去犯罪?”

“人都有犯渾的時候,大人也一樣。要學會原諒。”

“媽媽並沒有原諒爸爸,媽媽對爸爸沒以前好了。”

寧宥一張臉都紅了,轉過身子對著兒子真誠地道:“是,原諒很難。我也沒做好。怎麽辦?”

郝聿懷為難地道:“我沒想好,先讓我生氣幾天。媽媽,你也別跟爸爸離婚,先生氣幾天再說。”

寧宥這才松口氣,握拳道:“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氣,可我幸好有灰灰替媽媽分擔,媽媽真是超超超超愛灰灰。說好了,回頭我心裏生氣生得裝不下了,灰灰,你得嚴肅認真地跟我交談。同樣,你如果心裏非常生氣,也得找媽媽嚴肅認真地交談。拉鉤。”

郝聿懷很是不屑,“切,多大了,還玩拉鉤。反正,有我在。”

“那好,你先幫我給爺爺奶奶舅舅打電話匯報這件事。我整理飯桌。就這麽決定?媽媽真欣慰,灰灰能幫媽媽了。”

郝聿懷表示此乃小事一樁。寧宥再度松口氣,她只希望兒子的心理不受太大打擊。

寧恕根據田景野指示,來到飯店包廂。該包廂是套房格局,已有兩人在,寧恕一點兒不見外,扛著田景野的大旗撞上去自我介紹,與兩位交流名片。正說話著,又進來一個跟在場三位都不認識的。寧恕一眼就覺得此男人有點邪氣,不僅是眼圈發黑透出的酒色過度,更有眼神的飄忽閃爍,但此男人全身衣著卻是一絲不茍的奢侈與休閑。他本想敷衍過去,卻看到該人遞來的名片:簡宏圖。寧恕一下抓回簡宏圖的手,熱烈地道:“幸會,幸會,如果沒猜錯,你跟簡宏成簡總是兄弟。我是簡總同班同學的弟弟。”

簡宏圖笑道:“我哥名氣真大,不過別人都說,啊,是我們中學率人跟小流氓打群架的簡宏成?哈哈。我哥讓我過來認識認識高人,果然滿屋子都是。寧總,以後買房子要請你指教了。”

“不敢不敢。宏圖櫥櫃……如果沒猜錯,是解放路北出口地段超一流的那家?”

“哈哈,你們做房地產的一說起那塊地,個個流口水。我告訴你,那是祖傳的,簡家祖上積德。”

寧恕跟著一起笑,“哦,已經有人瞄上你們商場了?”

“有啊,呵呵。寧總,你是內行人,你看這地值多少?我是跟人合作一起開發呢,還是自己獨立開發,或者幹脆賣個高價?”

寧恕笑道:“吊著,等別人來競價。簡家財大氣粗,耗得起。”

簡宏圖得意地笑:“寧總明白人,我喜歡。什麽時候到我公司來喝茶。呃,哥,你怎麽回事?”

與簡宏圖渾身一絲不茍大相徑庭,簡宏成睡眼惺忪,衣服皺皺巴巴。簡宏成看見弟弟就問:“洗手間?”其實洗手間就在包廂入門處。

簡宏圖便順從地將哥哥送去洗手間,雖然中途與寧恕做了個鬼臉。寧恕也一笑以對。

簡宏成拿冷水淋了一下腦袋,將自己折騰清醒了出來時,正好田景野進門。田景野一進門氣氛就陡然上升到高潮,他左手勾搭這個,右手抱擁那個,嘴巴還不忘損滿頭濕漉漉的簡宏成一句,“這什麽人啊,你到底是來吃飯還是洗澡的?讓大家不吃飯看你出浴,方便嗎?”

簡宏成左手揍了田景野一拳,右手指向寧恕,“寧恕!我沒認錯。趕緊給你姐電話,她遇到麻煩,需要親人支持。”

不僅寧恕驚愕,田景野也驚愕不已。田景野見寧恕掏出電話匆匆走出去,急問:“你怎麽知道?什麽事?”

簡宏成一笑:“你以為我冒險開車送她回上海是吃飽了閑的?回頭一並跟你談。來認識我弟弟簡宏圖,以後我把他托付給你,請你提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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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景野道:“哦,我們早認識,我沒坐牢前見過幾面。來入席吧,人到得差不多,不等了。”田景野並未與簡宏圖握手,只是伸手一攬,將簡宏圖推向飯桌。又忍不住回頭對簡宏成道:“我說她怎麽可能上你的車,果然有原因。你還真別在此事上面大做文章,破壞別人家庭。”

“她老公不成器,讓檢察院抓走,我為什麽不做文章?”

“你就添亂吧。”田景野不再招呼簡家兄弟,轉去與其他朋友招呼。他像潤滑劑,場面看上去冷落了,他就三言兩語挑個有趣的話頭,而自己卻不多話,坐一邊笑嘻嘻地聽。

簡宏成卻不同,他見手中茶杯空了,便大爺似的往弟弟面前一放。在他手裏,憊懶的簡宏圖都能變得勤快非常,立刻替他招呼服務員將水滿上。

田景野指示冷眼瞅著,並不吱聲。只是等簡宏圖將水杯捧回哥哥面前時,他才恍然想通一件事,立刻跳起來出門找到寧恕。他不由分說打斷寧恕:“寧宥的?”見寧恕點頭,便伸手道:“電話給我。”

寧恕看清田景野嚴肅的神色,毫不猶豫將手機交給田景野。田景野對著電話便道:“寧恕,我田景野。我那小破店只是個幌子,開張不開張的不過是朋友熱鬧團聚,你不用避諱。你跟我說吧,我是過來人,我替你做程序把關,沒人能在這方面比我強,你找到再好的律師也得問問我怎麽走程序。”

寧宥聽了異常感動,“跟你不說謝了。當時聽到消息還在你們後門,很想很想沖去找你,發呆時候被簡宏成逮到了。我現在心裏很亂,等會兒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發一份電郵給你。”

田景野笑道:“我估計你這份電郵一定是零點以後發給我,呵呵,隨便你,你一向小心。”

寧宥微笑,那種熟知和信任,讓她在兒子面前挺直了一下午的腰板垮塌了下去。“還有啊,有兩個不情之請,雖然是不情之請,還是希望你盡力幫忙。一個是千萬隔絕寧恕與簡宏成的交往,原因我很不便說;另一個是簡宏成如果問起我家的事,請別告訴他。”

田景野一聽就噗嗤一聲笑出來,“我知道,我知道,防火防盜防班長,哈哈。我也有個要求,你想想,最壞結果不過是老郝坐上幾年牢,其實坐幾年沒什麽大不了,我看名譽上也沒太大影響。所以你別太亂了陣腳,註意好吃好睡,大事情別捂在心裏,多找我們老同學做後援團。做得到嗎?”

“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怎麽會做不到。謝謝你,田景野。”

田景野回去飯桌,見寧恕與簡宏圖坐一起交頭接耳,簡宏成冷眼旁觀,他便一拍寧恕肩膀,道:“這位置是我的,你坐對面,幫我照顧好李總和包總兩位兄弟。”見寧恕果真依言起身,他就拉寧恕到李總包總身邊,介紹道:“小寧是我看著長大,跟我親弟弟一樣,現在回來老家發展了,你們可得替我提攜他一把,帶上他玩。”

簡宏成繼續冷眼旁觀,不理弟弟咨詢寧田究竟什麽關系。等田景野回座,簡宏成淡淡地道:“你親弟弟?”

田景野滿不在乎地笑道:“咋,只許你有親弟弟,不許我認一個?手快有,手慢無,你再嫉妒也沒用了。”

簡宏成輕道:“我看弟弟不如姐姐。”

田景野起哄:“誰比得上寧宥?”

簡宏成呵呵一笑,扭頭對弟弟輕輕囑咐:“你跟寧恕吃喝玩樂可以,生意方面一點兒別讓他接觸到。最好吃喝玩樂也避開他。”

田景野不要臉地探過頭去偷聽,聞言詫異:“為什麽?”

簡宏成對田景野並無隱瞞,“我剛才一直看他眼睛,直覺。”

即使簡宏成並未跟上一句“我直覺基本上不出錯”,大家卻都主動替他腦補了。田景野不禁看看寧恕,訕笑一聲,“這方面還得聽你。”

簡宏成不置可否,卻在那兒讚嘆上了。“田景野,你看他們姐弟,五官都長得特別立體,頭發自然卷,好像輕微混血。”

田景野遞上一方口布,情真意切地道:“班長,你對著男人流口水了。”

簡宏成沒留意,接了口布才意識到田景野在說什麽嗎,但他如常地將口布放下,還放回到田景野面前,全然不當回事。

田景野覺得很沒意思,便扔下一句話,“你這人,無趣。有意思的女人會喜歡你才怪。”

這一下,簡宏成是真觸動了。

寧恕喝了點兒酒,與田景野等人告別後,讓人代駕來到解放路。車子停在夜晚空蕩蕩的停車場,他站在宏圖公司對面街道的人行道上,再一次細細審視這幢簡家的物業。這一區域因城市擴展,近年已迅速熱鬧起來。雖然簡家原本的工廠早在十五年前已經搬遷,工廠舊址上建起五層樓房用作商場,可這房子眼看著即將被蔓延過來的高樓大廈們湮沒,顯得非常不起眼。簡宏圖的門面只占了五層樓的一部分,但占了最好的位置,掛了最大的招牌,顯得很是出眾。

寧恕看了會兒,回到車裏,拿出Ipad打開地圖,對照著地圖,他粗粗畫出簡家物業所占地塊的大致輪廓。然後跳下車,他用雙腳實地丈量這塊土地,並標在手繪輪廓圖上。他其實有最精確的規劃圖,可他今天就用雙腳丈量。

但他並未就此結束,他更是招出租車一舉來到荒僻的貨運火車站邊的倉庫區,在清冷月色下花了兩個多小時硬是揪出簡宏圖言語之間洩漏出來的倉庫所在。他在西斜的月亮下終於微笑了。這笑,並無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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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宏圖早一步到家,旋風似的將正玩游戲機的女友趕走,將看上去游手好閑的玩意兒都扔進壁櫥藏好。可沒等他收拾完,門外車門撞響,簡宏成拉田景野趕來了。

簡宏成只粗粗打量一下房間,眉頭照例皺了皺,問:“清場了?”

簡宏圖連忙道:“沒人,鬼影子都沒有。我給你們煮咖啡還是煮茶?”

簡宏成撿起一只漏網之魚游戲機遙控,雖然是看了看便扔下,但瞪了弟弟一眼。簡宏圖連忙點頭哈腰認錯。簡宏成終究還是不放心,親自上樓去搜。本來坦然入座的田景野見此詫異起來,預感今晚談的是要緊事。

簡宏成搜一圈回來,下面簡宏圖的臉都綠了,知道自己來不及收起來的各種亂七八糟玩意兒都落在哥哥眼裏,回頭有的苦頭吃。果然,簡宏成下來時臉色很臭。但簡宏成沒發作,而是虎著臉要簡宏圖坐下,等簡宏圖坐下,他又命令簡宏圖坐得筆挺。簡宏圖什麽都不敢說,乖乖照做。田景野驚訝地看著,等簡宏成親自動手倒水給他,才輕輕笑道:“比老子對兒子還兇。”

簡宏成一笑,坐下。扭過臉兩眼犀利地又盯弟弟一會兒,扭回頭對田景野訕訕地道:“我不知道怎麽開口才好。”

田景野立馬將杯子往桌上一放,“誒喲,又是你和陳昕兒的問題,我走,我怕你。”

簡宏成連忙拉住田景野,“不是,不是,你心別急。我先給你講個故事。我爸以前承包一家工廠,就在現在的解放路北出口那兒……”

“都知道你是富二代,我們能有輛破26寸自行車騎已經很好,你一來報到就是一輛嶄新摩托車,後來自己想想不好意思,換了,換的還是嶄新鳳凰牌自行車。你還是班長,成績又好,幸好人不是特別帥,否則男生都想揍死你。”

簡宏成笑道:“好像現在人們都說我長得很帥。”

“錢在好看,我出去,人們也喊我帥哥。”

簡宏成還是笑,態度好得簡宏圖都不敢相信。但簡宏圖只要稍微坐歪點兒,簡宏成的眼光就唰地掃過來,完全沒臉面可講。簡宏成頓了會兒,有些尷尬地道:“那時候已經不行了。早年我爸受傷,擔心他治療期間工廠沒人管,就讓他一手帶大的徒弟替他守著。但徒弟畢竟不是自家人,我爸不放心,在手術臺上僵持著,逼比我大八年的我姐退學,與徒弟結婚,把徒弟變成女婿,他才放心進手術室。手術後我爸身體一直不好,雖然又回去管工廠,可心有餘而力不足,苦的累的都是我姐夫擔著,我姐幫忙。”

如此隱私,田景野聽得坐立不安起來,他隱隱覺得簡宏成今天要跟他談大事。“班長,有事盡管吩咐,這些舊事不用跟我講了,我不便聽。”

“請你出山,必須師出有名。”簡宏成示意弟弟給田景野續杯。“我繼續,你愛聽不聽。姐夫很能幹,我爸沒看錯人。你說我很風光地去報到那陣子,實際是我姐夫開始出手,一邊他送摩托給我送其他東西給我家其他人,加力籠絡人心,下迷魂藥,一邊他將工廠搬去鄉下,我爸體力不支,再也不可能三天兩頭看著工廠,工廠就慢慢落入姐夫手中。解放路原廠房那塊地當時還屬於郊區,不值幾個錢,廠子搬遷後,姐夫在原地建起五層樓出租。中途被我爸查到,所有資料上的所有者名字都寫著我姐和姐夫,我爸就給氣死了。以後我姐也被姐夫踢開,雖然沒離婚,也跟離了差不多。再以後我創業時候,又被姐夫涮了幾道。我這輩子的仇人只有兩個,一個已經死了,不提,一個是姐夫張立新。田景野,我打算出手收拾他,懇請你幫我。”

田景野想了會兒,問:“宏圖剛剛吃飯時候好像說解放路那五層樓是他的……”

簡宏成一點兒不給面子,“他瞎吹。即使那家店,也是我出資我出面從張立新那兒租下,給他開公司找個事做。”

簡宏圖的臉紅成關公。

田景野聽著想笑,又不便笑,垂下眼皮強忍笑意,道:“你打算怎麽做?是不是終於等到張立新露出軟肋了?”

簡宏成道:“呵呵,我一直在設法制造張立新的軟肋,還在他身邊安插下兩個親信。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他這兩年搞產業升級,搞到一半,國家收緊銀根。以前他手中的銀行貸款到期歸還後,沒幾天就轉貸下來。今年很慘,轉貸一直下不來。我安插的人告訴我,張立新開始考慮問私人借款。我想,機會來了。但我不懂具體該如何操作,需要你替我主刀做局。”

簡宏成打開他一直隨身帶著的包,拿出一疊資料,“包括前年和去年的年報,他這兩年的財務報表都在這兒。你看看。”

田景野將手蓋在資料封面上,不讓簡宏成打開,“你打算做到什麽地步。”

簡宏成不容置疑地道:“他必須凈身出戶。”

田景野打開資料,翻到公司營業執照覆印件,看到法人代表果然已經是張立新,他搖頭,“但這種事,我不可能替你主刀,我跟張立新無冤無仇,狠不到這地步。即使我替你出主意,靠你弟弟操作也肯定不行,他不僅僅是外行。再者,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如果不是張立新,憑你們一家老小自己管理工廠,工廠可能早已倒閉,你也不會有那幾年富二代日子。而且如果不是張立新,還會有張力舊李立新什麽的,可能更壞,誰大權在握都會走到這一步,誰讓你們當時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整一塊肥肉。班長,如果全聽我的,我的意見是打到讓張立新對你們全家賠禮道歉,吐出解放路那塊地皮,公司部分股份,差不多了。”

簡宏成道:“他當初往死裏打壓我,我刻骨銘心。田景野,這件事我必做。我正著手把集團總部從深圳遷到上海,我已啟動,絕不罷休。”

田景野嘆息,“好吧,資料我拿去看,我這幾天會找關系與張立新談話摸底,一周後給你計劃。但我只替你做這些,不能再多了。”

“真不幫?我又不會逼你犯法。”

“不幫,我這人現在臭原則很多,只想過安穩小日子。你,我也勸你適可而止。”

“那行,反正你給我介紹最合適的執行人,要不然我不會放你走。我也有臭原則。還有我弟公司生意上的事,我每一票都讓他去請教你,你拿抽成。”

田景野本來以為討論的是這件事,想不到這件事反而輕描淡寫一句話帶過。他都不禁問了一句:“就這樣?”

簡宏成笑道:“反正,交給你,我全放心,索性不問。”

田景野笑道:“現在圈子裏凡提到我,都忘了我業務水平一流,全只記得一條:這人嘴巴嚴實。呵呵。宏圖啊,吃飯前你哥提醒你少透漏生意上的事給寧恕,我看你除了客戶是誰,其餘都說得差不多了。要是你以後跟誰都這麽嘴巴漏風,班長,我可不敢幫他。”

簡宏成粗暴簡單地問弟弟:“你是退出公司管理,還是從此做啞巴?”

田景野哈哈一笑,不等簡宏圖回答,就起身溜了。

簡宏成送田景野回來,還沒等他瞪起眼睛發話,簡宏圖就捂住了嘴巴。簡宏成也笑了。他讓簡宏圖坐下,道:“我這回既然殺回來,所有大事都必須做個了結。崔家的人,這回也必須調查個水落石出。我們從未搬家,我們一直在明,我擔心崔家人暗箭傷人。你給我抓緊明察暗訪調查起來,每禮拜向我匯報一次。”

“這麽多年了,還有必要提起崔家嗎?”

“你恨崔家嗎?”

“好像……不是很恨。”

“你想,崔家會恨我們簡家嗎?”

“恨。”簡宏圖一個激靈,自覺坐直了。

“如果他們就在你的員工隊伍裏,就潛伏在你朋友群裏,可你不知道他是崔家人,你怕不怕?立刻著手調查吧。”

“可怎麽找啊,老房子全拆光了……呃,我去找,去找,一定找到。”簡宏圖又捂住嘴巴,在哥哥面前裝出楚楚可憐狀。

簡宏成不語。他與弟弟不一樣,他那時候已經有記憶,他記憶裏是渾身是血的爸爸,是醫院急診室門前的血路,以及,簡家從此被張立新鳩占鵲巢。他恨。

寧宥雖然在兒子面前表現鎮定,可等躺下,她心煩得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想索性不睡了,又怕吵到兒子。可越睡越不舒服。

正烙餅呢,只聽門外兒子壓著聲音輕輕說:“媽媽你睡著了嗎?”若非夜深人靜,若非她正好那時候沒在翻身,她可能錯過兒子的聲音。可她有點兒恍惚是不是幻聽,也輕輕回了句:“灰灰嗎?你沒睡?”

郝聿懷這才清晰地在門外回答:“媽媽,我睡不著。我能進來嗎?”

“請進。”寧宥連忙起來,快速收拾一下頭發衣服。只見兒子挾一只枕頭癟著嘴開門進來。

“媽媽怕不怕?我來陪你。”

寧宥不點破,連忙叫好。於是郝聿懷將枕頭往床上一扔,積極地竄出去,“我去抱被子來,我睡地上。”

寧宥阻止了兒子,從櫥裏找出一套客用的被褥鋪地上,一頓忙碌後,母子就著暗暗的臺燈光靜靜各自躺下。

“媽媽,爸爸現在也睡覺呢嗎?”

“爸爸可能也睡不著呢。”

“爸爸睡覺也戴手銬嗎?”

“我也想知道呢。我還擔心你爸著涼感冒呢。”

“媽媽,你別離婚好嗎,我……錯了。”郝聿懷說到這兒時,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哭了。

“我沒說要跟爸爸離婚啊,這會兒爸爸最需要媽媽和灰灰,怎麽能給他打擊呢。”

“嗯,唔……”

“灰灰想聽媽媽小時候的故事嗎?”

“唔……”

“那我就講了啊。從哪兒說起呢,就從媽媽小學二年級那年說起吧。那時候外公是一家工廠的曬圖員,外婆是醫院的藥劑師,你舅舅還在讀幼兒園。外公身體很不好,三天兩頭不能去上班,每個月領到的工資克克扣扣下來就沒多少了。吃藥又得花錢,家裏的日子過得很難,家裏的重擔都落在外婆身上。你外公心裏就很不好受,總是發脾氣,跟外婆吵架。”

“外婆這麽辛苦,他還跟外婆吵架?”

“是啊,我小時候也這麽想,後來才知道,你外公心裏苦。幸好你舅舅那時候還小,很調皮,家裏到處是他的笑聲,大家才有點兒高興。可越是窮苦人家,越是害怕過年。過年,年關,那一年的年關,你外公竟是沒有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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