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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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一天的記憶,寧宥當時年幼,記憶中存在許多謬誤,長大後與媽媽一起回憶,才將偏差糾正了過來。

那時她叫崔啟真,弟弟叫崔啟明,爸爸叫崔浩,媽媽叫寧蕙兒。

正常日子裏,媽媽每天早早起來上街買菜。等媽媽回來,爸爸正好生好煤球爐,催倆小起床。媽媽做了早飯先吃好,穿越半個城市去上班。爸爸煎藥的當兒,寧宥帶著弟弟洗漱吃飯,吃完寧宥送弟弟去幼兒園,她自己上小學。

就是這一天,崔浩晚上有心事睡不著,翻來覆去便盜汗了,更加睡不好。早上寧蕙兒起床時,他也醒了,可稍微懶了一下便又睡了過去,等寧蕙兒買菜回來,見老的小的都還蒙頭大睡,一下子火大了,可又擔心吵架被孩子聽見不好,便隔著被子狠狠捶了崔浩兩拳頭。

崔浩好不容易才睡著,夢境健康美好,卻被生生捶醒,一醒來千頭萬緒的煩惱事又一擁而上塞滿了腦子,他一怒之下騰地鉆出被窩,只穿著單衣,也不怕冷,脫口而出:“我失業了,以後不會賺錢,讓我死好了。”

“你還有理了,快起來。”寧蕙兒全沒好氣,又不能發作,只好咬緊牙關,伸出凍瘡長得紅蘿蔔一樣的手扳起丈夫瘦弱的肩膀狠狠搖晃兩下,狠狠而走,到布簾外面叫醒小姐弟。

寧蕙兒的強硬讓崔浩覺得自己很窩囊,火氣更是騰騰燃燒到頭頂了,悶了一夜的話再也攔不住,噴湧而出,“我是有理。廠裏關了曬圖室,簡廠長讓我要麽去翻砂車間做工人,要麽別再去上班。我怎麽搬得動翻砂件,我跟他求情,他不幹,他說現在廠子是他的,發工資是掏他腰包,他不養懶漢。他說我是懶漢,他逼我,你也逼我,你們都逼死我好了。”

寧宥聽到媽媽回家就醒了,趕緊乖巧地起床自己穿衣服。可怎麽推弟弟,寧恕都不肯起。她焦急地自己穿衣服,冬天的衣服一層層的還特多,急不起來,一邊懵懂地聽爸媽吵架,她不很懂,可知道爸爸只要提到死啊活啊的,事情肯定又很大。她嚇得連忙再催寧恕,可寧恕還太小,不知輕重,被推得煩了,索性在被窩裏鉆來鉆去,越鉆越起勁,就是不肯出來。

寧蕙兒正拎煤爐出去,聽得丈夫如此說話,驚得爐子一扔掀簾子回來,緊張地道:“你說什麽?不行,你得去上班,我找人托關系跟你們簡廠長說說去。別有事沒事只知道發脾氣,你又不是小孩子。”

崔浩只顧生氣,忘了穿衣服,凍得咳嗽起來,可此事萬分緊急,必須說清楚,忙一邊穿一邊急著道:“你又去找唐英傑?還不如我死了,你幹幹脆脆嫁給他去,享你的榮華富貴。我寧死也不要他幫忙。”

寧蕙兒氣得發抖,發狠說了句:“你省省吧。”輕蔑地一摔簾子走了,都不願跟丈夫糾纏。丈夫靠不住,她還不如吩咐女兒:“媽媽來不及生爐子了,你等下自己拿竹殼熱水瓶的熱水泡冷飯,給弟弟挖勺豬油,否則他不肯吃。快,別遲到。”她說著就伸手去被子裏揪兒子,可寧恕怕冷,滿被窩地逃竄。

崔浩火氣發了一半,目標卻不理他走了,正沒處撒氣,聽得簾子外面床板亂響,知道又是兒子淘氣,便大聲喊:“崔啟明你滾出來,你想氣死你爸啊。”

已經跳下床的寧宥嚇得趕緊又爬上床,鉆進被子裏揪弟弟,兩個小人兒在被子下狹路相逢,她輕輕道:“快別玩了,爸爸氣死了。”

寧恕瞪著大眼睛問:“爸爸真的會氣死?”他躲在被子底下,聽不真切,還不知道爸媽鬧得很兇。

寧宥見弟弟還是不肯動,急了,“爸爸會被你氣死,快起來。”

寧恕嚇得趕緊鉆出來,乖乖讓姐姐幫穿衣服。寧蕙兒這才放心,一看時間不對,趕緊再向女兒交代一下早飯吃什麽,抹去兒子嘴邊亂竄的牙膏泡沫,親親兩個寶貝,飯都來不及吃就急急走了。

崔浩穿好衣服下來,咳嗽著見妻子理都不理他就出門,完全當他不存在,他心裏很陰郁,更加生氣自己的沒用。想到簡廠長必然不會再要他這個使不上力的人,以後他就是家裏的累贅,妻子更看不起他,尤其是那唐英傑總是對妻子勾勾搭搭,總有一天他得戴綠帽子。他越想越生氣,坐床上呼呼喘氣。

寧宥偷偷掀簾子往裏看看,見爸爸還在生氣,一聲都不敢吭,連忙自己手腳麻利地搬凳子爬上竈桌拿熱水瓶給自己和弟弟做好泡飯,低聲吆喝弟弟趕緊吃了。她怕爸爸的臉色,飛快吃完就背上書包拉上弟弟哧溜出門了。

崔浩生了會兒氣,好不容易胸口亂砸的心跳平緩下來,走出簾子,卻見姐弟倆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他想熱水刷牙,搖搖熱水瓶,卻全空了。再隨手揭開鋁鍋蓋一看,給他留下的米飯都不夠一碗。他氣得將鍋蓋往地上猛摔,“當我死人啊,這就當我死人了啊。”

可這回沒人應他,沒人理他,他的憤怒猶如笑話,完全沒人在意他。除了地上的鍋蓋,被他狠狠踩得刺耳地響。

寧宥中午一放學就趕緊跑去隔壁的幼兒園領弟弟一起回家。按照慣例,如果爸爸生病沒上班,他們回家會有熱飯吃,如果爸爸上班,會從食堂買飯回來一起吃。可姐弟才剛拐進弄堂,就見家門口圍了一幫鄰居,指手畫腳的不知在說什麽。等姐弟走近,有人發現這對小姐弟,忽然,這幫人都沈默了。寧宥覺得很詫異,她拉著弟弟不敢走了,那些大人的眼光好可怕。

終於有個大人激動地說話了,“你爸殺人了!”

“亂講!”寧宥毫不猶豫地反駁。

大人們的聲音頓時一哄而上了,“你爸真殺人了。”“看不出他會殺人,還敢跳樓自殺。”“你爸是殺人犯啊,想不到我們鄰居會出個殺人犯,晚上出門要慌兮兮了。”“會槍斃嗎?”“早上就聽隔壁老崔在罵人啊,我就說他怎麽發那麽大火,真沒想到他回去殺人啊。”“你爸早上跟誰在生氣啊,氣得他出去殺人,殺人要槍斃的啊。”……

七嘴八舌圍著姐弟倆,寧宥不知所措,只知道伸出雙手捂耳朵,卻看到弟弟圓溜溜的眼珠子驚慌地亂滾,她忙轉而捂住弟弟的耳朵。可弟弟早已驚慌地貼著耳朵問:“姐姐,早上,我氣爸爸了。”

“不是不是。”

“你說的。”寧恕的記性很好。

寧宥不知道該怎麽辦,爸爸殺人的事早已把她嚇壞了,她害怕得雙手連鑰匙都摸不到了,還是弟弟把她掛在胸口的鑰匙遞給她。她連忙拖著抱著弟弟鉆過大人們的大腿,往家裏鉆,踮起腳開鑰匙。有鄰居可憐他們,幫她將門打開,她趕緊拉弟弟進門,把門關上。

門外那些大人興奮得豈肯散去,依舊圍著嘰嘰喳喳。寧宥只知道抱著弟弟鉆在布簾子後面,黑暗給他們安全感,可黑暗擋不住外面惡意好意的聲音。不一會兒,連姐弟倆也面對面地說,“爸爸殺人啦”。

爸爸殺人!比天還大的一件事,姐弟倆不知怎麽辦才好。寧恕憋了會兒,終於哇哇大哭起來,“我氣爸爸了,我氣爸爸了……”他翻來覆去只會說這句話,他是認真這麽以為的。寧恕一哭,寧宥也忍不住了,抱著弟弟哇哇大哭。

屋子外面的人一時靜下來,有人貌似誠懇地嘆息道:“老崔做事也不動腦筋想想,他這一沖動,往後兩個孩子可怎麽做人哦。”

“都還是頂聰明的孩子,嘖嘖,越是聰明越麻煩。”

“散了吧,散了吧,他們媽一時也回不來,咱還沒做中飯呢。”

“哦喲,都忘了做中飯了。”

……

兩個孩子都不知道外面人已經散去。等哭得饑腸轆轆,又開始凍得瑟瑟發抖。寧宥把弟弟放到爸媽床上,拿被子圍住,她自己動手生煤球爐。她早就會幹家務了,可她不敢出去外面生,只好在屋裏燒得滿屋子煙,煙熏得她眼淚更是剎不住。忙碌間,她忽然感覺身後有什麽,拭去眼淚一看,卻是弟弟扯著她的後襟一直偷偷跟在她身後,淚眼裏全是恐懼。寧宥也非常怕,可媽媽不在,她都不知道上哪兒找媽媽。眼前卻有比她更害怕的弟弟。這一瞬間,她仿佛長大了。

郝聿懷在黑暗中努力平靜地道:“媽媽,我不怕。我已經上中學了。你別擔心。”

寧宥嘆道:“不是怕,而是……你舅舅一直不能釋懷,一直認為外公是被他氣得去殺人的。我當時小,不懂開解他。我媽媽,你外婆當時在外面被人呼來喝去,沒精力管我們,你舅舅就種下心病了。其實跟他無關的,就像你爸爸出事,也與你無關。”

“可爸爸是我爸爸,他犯罪了。”

“是的,這是你明天起最難面對的問題。同學問起來,你該怎麽回答?老師來找你了解情況,你怎麽回答?熟悉的人在你背後嘰嘰喳喳,你是發火呢,還是當耳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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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忘了,我已經應對過一次,有經驗。”郝聿懷這回的回答與校門外停車場時已不同,頗為平靜。

寧宥“啊”了一聲,全然無語了。想到兒子曾經面對與又將面對的困窘,她被子下的手不禁握成了拳頭。為了兒子,她暫時將自己的情緒放下,可兒子此時卻若無其事提起他將一再面對爸爸導致的難堪,兒子才多大的孩子啊,卻被郝青林折騰得提前成熟,讓寧宥如何不恨丈夫。“灰灰,對不起。”

“媽媽,不是你的錯。但是……但是……媽媽,你恨過外公嗎?”

“恨過,因為他的沖動,害我少年時代吃了許多苦頭,尤其是你外婆吃的苦頭更多,我還非常愧對簡廠長的家屬。但隨著年紀增大,我能設身處地站在他的角度重新看待他,我現在是可憐他。他當時心裏一定很不好過,可生活艱難,誰都沒時間照顧他的心。你是不是恨爸爸?”

郝聿懷沈默了會兒,忽然大聲道:“我恨他!”

寧宥清晰地道:“如果你有理由,我不攔著你,恨吧。如果理由不明確,只是難堪等情緒作怪,我建議你不要恨。恨一個人,對別人毫無影響,但對自己肯定有很負面的影響。恨,會讓你內心陰暗,變成媽媽所不願看到的人。可是你如果現在真的很激動,克制不住,恨他一陣子也無妨,又死不了人。總之,沒什麽大不了。”

郝聿懷飛快地道:“那我恨他幾天,放心了。媽媽,我困了,明天早上我照舊上學去,不請假。”

看到兒子果然是幾乎翻個身就呼呼熟睡了,寧宥吊了半天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可她已經睡不著。為了小心翼翼地開解已經進入叛逆期的兒子,不讓兒子墮入負面情緒,寧宥不得不打開塵封多年的記憶。可是打開的記憶豈是容易關閉的。那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很多就像照片似的封存在她的大腦裏,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泛黃掉色。即使已時隔多年,想起,依然心悸。

那天,她在煙熏火燎的屋子裏給自己和弟弟煮了一鍋燒糊了的夾生米飯。她會生煤球爐,可不會煮飯,以往都是她放學生好爐子煮著開水,等爸媽回來燒飯燒菜。而且她只會煮一個菜,榨菜蛋花湯。雞蛋一般是給爸爸吃的,可今天她沒辦法了,除此之外她不會做。姐弟倆抹著眼淚吃好一頓中飯。然後她燒開水將每一只熱水瓶灌滿。充熱水瓶是她最怕的活兒,可今天她大膽地做了,她想,媽媽見了一定會喜歡,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寧宥不敢去上學,她怕外面的人,她即使忙碌著,每一根頭發絲都在傾聽外面的響動。連寧恕都懂事地趴在窗縫裏張望。

冬天的天色暗得早,尤其是這種陰天,下午三點多點兒就天光暗淡下來,可媽媽還沒回來。看著書本的寧宥忽然捕捉到一絲可疑的聲音,她才擡頭,就見寧恕招著小手壓低聲音喊:“姐姐,快來快來。”寧宥趴到窗縫一看,只見一群陌生的男女吵吵鬧鬧地來,正跟鄰居打聽崔家在哪兒。寧宥不知那些人來幹什麽,但見那些人告辭鄰居,朝著崔家走來時,她從那些人的氣勢裏看到恐怖。連小小的寧恕都感受到不對勁,飛快地爬下桌子,往爸爸媽媽住的簾子後面鉆。

寧宥被弟弟提醒,卻沒忘抱起書包跟弟弟而去,兩人飛快鉆入床底。

人聲漸近,有男人說“就這兒了,門關著”,有個女人哭泣的嗓子說“踹進去,誰給我踹進去”。話音才落,薄薄的板門被一腳踹飛,一幫人沖進來直接打砸。

寧宥從布簾子下看到很多腳丫子,男人的女人的。有人踢飛了熱水瓶,但有人抓起熱水瓶往布簾子裏扔。熱水瓶被布簾子一擋,哐一聲掉寧宥眼前,滾燙的熱水直奔姐弟而來,寧宥嚇得忙推弟弟挪窩,不知不覺頭露在外面。正好,有人大手一揮,扯下簾子。

順著一下透進來的亮光,來不及寧宥忍不住擡頭一瞧。而扯簾子的男人也正好低頭往下看,兩人的眼睛碰到一起。那年輕男子一楞,立刻飛快地將扯下的簾子草草一團,正好扔在寧宥頭頂,鋪天蓋地將寧宥遮住。那男子道:“裏面沒東西,只有張床。好了走吧,差不多了。”

女人嘶啞的聲音道:“我要燒了這家,我要燒了這家,火柴呢,誰吸煙帶火柴。”

還是那男人道:“算了,這房子連著隔壁,燒起來隔壁不相幹人家也燒到,走吧。你爸該出手術室了,要你照料。”

“不,張立新,你別攔我,我沒完,沒完。”

“簡敏敏,夠了。”男人喝止後,顯然是搶奪下了什麽。

“好,不讓我燒,不讓我燒是吧,我……恨你,恨你,恨你……”女人吼得歇斯底裏。

寧宥不知道那女人恨什麽,她不敢動,更別說探頭看了,她最大的註意力都放在捂住弟弟嘴巴上。她只聽見撕書的聲音。

等那群人終於鬧哄哄地走了,寧宥等了好久,聽得沒聲音了,才敢鉆出布簾子瞧。她見到一地的狼藉。弟弟也爬出來,看著地上的狼藉發呆。寧宥想到了什麽,又鉆回床底下摸出書包,翻出新華字典。“jian”。寧宥輕輕念著這個音,翻到這一頁。好多字讀“jian”,寧宥不知該是哪個“jian”,她只知道將這個音的字都認下來。等媽媽回來,她已經在昏暗中帶著弟弟認了七個“jian”字,而媽媽手指直指向“簡”。寧宥和寧恕齊齊地將這個字記住了。

簡。爸爸殺的那個廠長姓簡。帶頭來砸崔家的女人的姓簡。媽媽說,簡敏敏是簡廠長的女兒。

寧蕙兒哭過,但當著孩子的面,她沒流一滴淚。她一聲不吭地打包衣服被子,各種沒被砸壞的細軟。燈泡早被砸了,屋裏沒一絲燈光,全靠一只蠟燭頭燒出的火光照亮。寧宥被安排管束弟弟別再玻璃渣滿地的屋裏亂走,但她看到媽媽拿扯下的布簾子包住被子,忍不住問:“媽媽,我們晚上不睡了嗎?”

寧蕙兒簡單明確地道:“我們不能住這兒了。你們爸幹了件大壞事,以後簡家的人隨時來砸,我們都沒話說。只能躲著。”

那一夜,崔家連夜搬走,先搬到外婆家去。是唐叔叔騎著三輪摩托車來幫的忙。

寧宥還記得坐在媽媽自行車後面穿過半個城市,終於跳下時,生了凍瘡的腳底碰到地面針刺地疼。而寧恕乘摩托早到,小小的寧恕也一天之內懂事了,竟然幫著往外婆家裏搬東西。

等唐叔叔告辭,寧宥見媽媽終於對著外婆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

而今天的寧宥一個人默默地對著黑夜流淚,流著眼淚看窗外天光漸漸地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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