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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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我爸和王晶秀一起送林驍將來金洲入學,我開車去接他們。

從他們上車後,我就察覺到他們之間的氣氛僵硬,林驍將戴著耳機掛著皺眉厭煩的表情,而我爸和王晶秀互不搭理,顯然兩人是吵架了。

我爸坐在副駕駛座問我最近怎麽樣,婚禮準備的怎麽樣。他在來金洲的前一周才知道我要結婚的事,他盡量表現得鎮定,他說尊重我的選擇和決定,並且很願意在金洲和沈沛霖一起吃飯。現在他已經把這個事情消化了一周,言語裏真實的關心多過意外的焦慮。

“基本上都差不多了,我這邊只差婚紗沒有確定了。時間比較倉促,陳揚推薦了她之前結婚租婚紗化妝的店給我,我打算這周找時間去訂套婚紗試妝。”我詳細告訴我爸。

我爸聞言點點頭:“你晚上有沒有時間?有時間的話,爸想和你單獨吃個飯聊聊天。”

“我有時間的。”我下意識看了看後視鏡裏的後排,林驍將沈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裏沒聽到我爸說的話,而王晶秀緊緊皺著眉很不高興。

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我把自己結婚的事情安排的很明白簡單,在我自己看來這麽做只是因為這是我想要的樣子,但在我爸看來不是的。

我爸支開自己的現任妻子和兒子同我單獨吃飯是想在見沈沛霖之前,再好好了解我的想法。如果我是遇到了什麽事沖動要結婚,他就勸住我;如果不是,他就祝福我,同時也不想我太辛苦。

在我爸看來,我這麽獨立且孤獨的做事方式是因為我本身很孤獨。而我結婚身邊沒有一個女性長輩幫忙在他看來更是孤苦無依,這仿佛是他的錯。他還對男方不合常理世俗沒有提出任何嫁妝要求感到不解不安。

我爸想給我再添些嫁妝,他的想法是讓我把舊車賣了,賣多少我自己收著,他那出錢給我買輛五十來萬的車,牌子要選好一些。

“不用了,爸,你早已經把嫁妝給我了。而且我和沛霖都說好了,我們就收他們家八萬彩禮走個形式。我們兩個人什麽都不缺,房子車子都有了,不管什麽東西,我們都能自己掙。”我說道。

“不行,這事你得聽爸的。我不管他們家出多少彩禮,爸要給你備八十萬的嫁妝。”我爸難得語氣強硬和我說話。

我看著對面的中年男人,過去那麽多年,他在我心裏就是一個父親的形象。小時候我和他很親,他很疼我,我們一起出門的時候,他經常背我讓玩累的我趴在他背上睡覺。後來因為他和我媽離婚,我被帶到了金洲和他分離,在經過漫長的青春期以及他有了新的子女之後,我和他的關系漸漸疏遠,可親情始終不會斷。

五年前,他要給我買車買房,我當時心裏也有像此刻一般的不安難過,但那是因為我要強的自尊心不想增加他的家庭負擔。當他最終幫我在榕城買了房落了腳的時候,我還是能安然接受的,因為能感受到父愛的安全感。

現在,我爸的父愛還在,我卻因為一些事失去了安全感。我一想到自己不是我爸親生女兒,而他還全然不知受著欺騙就十分難過,我卻還要說服自己這種欺騙是善意的保護。有時候對一個成人來說最簡單的誠實就等同於勇敢,而大部分人其實都不勇敢。

我的眼眶有些熱,只能笑起來擺手故作撒嬌姿態不耐道:“哎,爸,真的不要搞這些形式啦,八十萬太多了,這個錢沒必要。最近公司裏怎麽樣?葉子和雷作鵬回去後在公司裏做的怎麽樣?”我也轉開了話題。

“他們很好,都是認真勤快的孩子。你王阿姨同意他們結婚了。”我爸說道。

“公司裏一切都正常?”我又問了一遍我爸遺漏回答的問題。

“正常,一個公司運作總有些問題會存在,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是正常的。”我爸說道。

我聞言立馬問道:“所以是發生了什麽事?”

我爸詫異擡起頭看著我,他欲言又止了片刻,緩聲說道:“小月,不要把人逼問的那麽緊,有時候要糊塗點。你不要總是替別人擔心那麽多,多關心你自己。爸剛才說的意思是一切都很正常,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是可以解決的,你不用那麽緊張。”

我忙低下頭怕忽然又發熱的眼眶被我爸看到。

我爸今晚也很有感觸,他安靜了會笑說起了從前:“小月,爸到現在還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特別聰明可愛。你那時候總想跑出去玩不喜歡吃飯,傍晚大家要吃飯了,你開始往外走,你想走還有借口。”

“什麽借口?”我對年幼的事情已經沒有什麽深刻的印象了。

“你對我說爸,太陽要下山了,我送它回家後就回來吃飯。你還把我拉到陽臺上指著夕陽認真對我這麽說。你小時候挑食厲害,個子很瘦小,我總擔心你長不大,怕你在學校裏被人欺負。現在你長大了,反而最堅強不需要爸去保護。”我爸說道。

我感覺眼淚要憋不住了。

“這次是真的想好要結婚了吧?”我爸問道。

“嗯。”我應聲,眨眼的瞬間也掉下兩顆眼淚便忙笑擦了擦,“真要結婚了,爸,他對我很好,脾氣很好很溫柔。”

“你想好了就好了。”我爸說道,“不管什麽樣的人家,小月你都配得起。爸很期待見到沛霖和他的父母。”

我點頭微笑,說道:“所以也不需要過多的嫁妝了,爸。”我終於知道王晶秀為什麽不高興,因為她也知道我爸還要給我嫁妝的事。

“這種事情你要聽長輩的。”我爸堅持。

我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和他爭個輸贏。吃完飯,我送我爸回酒店,在酒店大堂我們遇見了也剛回來的王晶秀和林驍將。

王晶秀板著臉迎面遇上都不想和我們打招呼,林驍將倒先喊了我一聲姐,站住了腳。

我爸在這時想起了什麽事,他對林驍將說:“以後你在金洲上大學,別有點什麽事就麻煩你姐,她要結婚了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你上了大學要懂點事,錢省著點花,不要問你姐要錢。”他大概知道林驍將平時怎麽使喚葉姿。

“我說啦,我沒有問洗月姐要錢!那五千塊是她自己要給我的!”林驍將嚷起來,羞惱漲紅了臉。

“是我給他的,他沒問我要錢。”我說道,伸手拉了拉林驍將的手讓他別激動。

一旁的王晶秀聽不下去了,她白了眼我爸沒好氣說道:“就五千塊錢而已,你老提這事幹嘛?欠了她的?你給了她幾十萬,她一分錢不舍得給弟弟花,像話嗎?”

這話讓氣氛一下尷尬,我爸不高興說:“這是兩碼事。小姿結婚也是一樣,他老使喚他姐姐這點得改,該獨立點了。”

我爸一反駁,王晶秀更不高興了也找到了更多能說的話:“小姿和她可不一樣,小姿多會為別人考慮。小姿這幾年在公司裏幫忙早出晚歸的那麽辛苦,知道公司最近資金緊張,你說要給她錢,她都不要。小姿會體諒家裏人,給她那是值得!”

“這嫁妝要不要不是孩子的事,是長輩說了算!你別再和我吵這事了,都說了多少次了,我知道怎麽解決這些問題,你就別管了!”我爸不耐試圖結束對話。

“我如果不管你,你這個人能把握好度?你就是個爛好人。孔武那個欠款你要回來了沒有?這次稅務來查賬就差點被他害死!”王晶秀看上去是忍我爸很久了,一點就燃,聲音因為場合克制住了,情緒暴躁。

“你非要現在說這些事嗎?”我爸也是一樣的態度。

“行,我不說就看著你打腫臉充胖子。”王晶秀這話是沖我爸說,眼睛卻瞪我。

我撇開臉破天荒沒有和王晶秀計較,而她看了我幾秒轉身走了。

這場爭執令我難受,我問孔武的事是什麽情況。我爸不讓我問。孔武這個名字我很熟悉,從我爸開公司起這個名字就經常被提起,他是個大客戶還很精明難搞。

孔武的事情我爸不告訴我,我也沒有逼問,在離開他住的酒店後給葉姿發了信息問她公司的近況。

我一邊等回覆一邊開車回家,到家才進門就看到一個眼熟的行李袋,想了會才記起是外婆的。

我換了鞋走到客廳看到張阿姨跪在地上收拾玻璃杯碎片,看來外婆剛發過脾氣。她是這兩天才知道我要結婚的事,對象是她眼裏不三不四的男人,老人家氣得不清。當她盤問我得知沈沛霖家和白家關系匪淺,白元蘭還有可能會當我們證婚人時,她更是差點把我媽的汙點直接說出來好罵我和我媽一個愛慕虛榮的德性。我想外婆肯定知道我媽當年未婚先孕找我爸接盤的事,而此事違背了她做人的道義。

外婆生氣叫我不要讓我爸知道我要結婚的事,也不要讓他和沈家的人見面,她說丟人。我問為什麽丟人,她便不說了,她只說我這麽做對不起我爸。她還說不會去參加我的婚禮。

而我外婆鬧歸鬧,離家出走是我沒想到的。今天我出門接我爸,她很不高興很不安,神色矛盾,但聽說我爸改天要來家裏看望她,她板著臉沒做聲的樣子是同意他來的。

張阿姨壓低聲音告訴我一會大舅就要來了,外婆已經打電話通知他來接。張阿姨讓我勸勸外婆。

而我還沒來得及勸,大舅就來了,他氣勢洶洶進來扮演著孝子和品德高尚的人,他質問我為什麽連結婚這種大事都不和家裏商量一句,他還問我從林家要了多少嫁妝。

這些問題我都沒回答,只對外婆表達一個想法:“您不要走。”

外婆冷著臉不理會我的“虛情假意”,她拂袖接了大舅的問題對我說:“你不能拿你爸的嫁妝,你自己有多少能力賺多少錢陪嫁就多少!”這就好像一場戲劇。

於是,我被弄得沒脾氣任由他們離開。家裏忽然安靜下來,張阿姨小心翼翼問了我一句:“老太太走了,那我還能保住工作嗎,林小姐?”

我在工作上做過很多決策做出過很多選擇,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張阿姨。我只能說明天再說,張阿姨不敢多問回了房間。從工作上來說,張阿姨是個很不錯的保姆,做事勤快話不多,對她的去留判斷本來很簡單,我卻不知道要不要叫回外婆讓她繼續照顧。外婆對我媽還有我的偏見很大,可我卻不覺得她有什麽錯,因為我都對我媽的做法也開始有偏見。

我不想在家裏待著,以前遇到什麽事,我都會回家一個人安靜待著想清楚,這次家裏都待不住了,心裏頭很亂。

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在城市裏轉,不知不覺開到了我媽長眠的墓園。已經是夜晚,墓園的大門緊鎖,四周安靜到像進入到另一個世界。

我相信鬼怪和神明的說法,有時候很怕鬼。我曾告訴我媽怕鬼的事情,她笑了笑很肯定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鬼。她很崇尚自然和科學,做事很有條理,卻把人生過得那麽荒謬,真令人不可思議。我大概是像她,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了些奇怪的事情。我沒告訴任何人,決定和沈沛霖結婚對我來說不僅僅是利益是保障,也是我對過往情感的出口。要是沒有沈沛霖的剛好存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再次陷入對白存殊情感的矛盾痛苦裏,他竟然是我的親哥哥多麽荒唐。

不遠處山上林子裏有蟬鳴,偶爾有幾聲奇怪的叫聲,不知道是鳥還是什麽其他什麽動物,那叫聲有些瘆人讓人心驚。我靠著椅背下意識再次鎖了鎖車門,我安靜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片刻忘了自己是誰。今年總有那麽幾個瞬間讓我明白一些從前不能理解的道理,比如為什麽原諒別人最終是放過自己,因為不原諒的記仇報覆是加深痛苦的記憶,將未來也拖進過去裏。

不過明白是一回事,做起來是另一回事,我無法平靜接受發生在我身上的那些奇怪的命運,無法馬上原諒白元蘭。我也能明白人的精神是怎麽慢慢出現分裂的,太多的人事讓人不得已用不同的態度甚至不同的性格去完成。

葉姿給我回覆了信息,她告訴我不久前稅務來公司查賬,正常的時候往前查三年的賬是有的,往年也總有抽查,但這次忽然揪住一個點往前查了不止三年的賬。雷作鵬和葉姿嘀咕是不是公司得罪了誰,而她媽王晶秀認定這是孔武搞的鬼。葉姿認為他們都是陰謀論,畢竟這兩天賬查完事情就解決了。葉姿還能玩笑說可能最近沒油水來企業撈點油水很正常,如果真得罪人不會是我爸找些關系,送些禮就能解決掉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葉姿那麽溫柔敦厚的女孩也把這些事情看得很正常了。

我也是陰謀論,這些含沙射影的事情不斷投射在我心裏令人難受,我轉過頭看到車窗外搖動的樹影像一個個魅影,這真的像在另一個世界。

拉我回到現實的是想起的電話,沈沛霖打來的。我一時驚慌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說笑聲,氣氛輕松自在,而他也用一種愉悅的口吻和我說話,令人感到詫異和陌生,與存在的事實格格不入。

“洗月,你還在和你爸吃飯吧?”沈沛霖笑問我。

“沒有,我剛送他回了酒店。”我冷靜說道,一時完全跟不上他的情緒。

而我跟不上他,他反過頭來跟我的情緒,他不著痕跡解釋他那邊的情況:“你開了一天的車是不是很累?現在你在回家路上嗎,是不是還在開車?我晚上和元蘭叔一起吃飯,還有另外幾個叔伯長輩在,大家想見見你。噢,還有學長也在。”

我陷入了幾秒的沈默裏,然後我發動了車子讓那邊可以聽到發動機的聲音又熄了火,說道:“嗯,我本來開車準備回家,開到半路發動機檢修燈亮了,現在啟動不起來,我已經叫了救援,人馬上就到了。我也正準備打電話告訴你。”

“你現在在哪?我過去找你。”沈沛霖語氣裏有幾分緊張。

“不用了,你陪元蘭叔他們吃飯吧,替我和大家說聲抱歉,改天我們再一起請他們。”我笑了笑說道。

那頭有人問怎麽了,沈沛霖告訴他們我的車子拋錨了,便有人說讓沈沛霖趕緊來找我,也有人笑說把車子丟了立刻買新的好了。

沈沛霖陪笑說了幾句,最後他對我說:“發個定位給我,我現在過去找你。”說罷,他迅速掛了電話。

我掛了電話在地圖上搜索了一個定位發給沈沛霖,然後發動車子前往定位點。

我發的地方很靠近我爸住的酒店,我開到的時候,沈沛霖已經到了。馬路很寬闊,他的車停在路邊打著雙閃。我也緩緩把車停在他後面,打開雙閃。

沈沛霖看到了我的車,他推門下車闊步向我走來,我遲疑著伸手放下車窗想著圓謊的措詞,可他的腳步太快了。

沈沛霖附身靠在車窗框上,他探頭往裏看我的儀表盤不等我開口,他說:“你把車子停這,我已經讓小吳來開你的車。我先送你回家。”

我聞言所有的措辭憋了回去,鎮定繼續演出點點頭熄了火,輕聲說道:“讓小吳幫我先把車送回家就可以,我明天自己開去店裏好好檢查下就好,這忽好忽壞的可能是線路問題。”

沈沛霖忽然“噗哧”笑出了聲,我原本臉不紅心不跳因為他的莫名笑場一下羞惱緊張漲紅了臉。

“笑什麽?”我還想挽尊。

“你太狡猾了,洗月。”沈沛霖說我。

“我哪有——”我還試圖狡辯卻詞窮。

“真是太可愛了。”他又笑說道,看上去心情很好很輕松。

我徹底無言以對了,按了按窗戶升起鍵,他會意離開車窗挺直腰身。他就站在車窗外看著我,我依舊紅著臉解開安全帶拿上包推門下車。

“手機。”沈沛霖觀察著細節提醒我。

我又縮回車裏拿上丟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

我下了車不想冷場,立馬就問沈沛霖晚上和那些人一起吃飯。

“李艾嘉她爸。我第一次見到他。”沈沛霖點了重點。

我點點頭沒說什麽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上車。

“心情不好?”沈沛霖也坐上車側頭看了看我問道。

“不好意思,打擾了你的飯局。”我不想談自己也認為他這個飯局是很重要的。

可他笑說道:“還好你的車壞了。”

我抿嘴,說實話有時候撒完謊,我也會驚嘆於自己胡謅的能力,真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你怎麽會那麽聰明?”

沈沛霖還要繼續誇我,我卻覺得他有些陰陽怪氣。

“閉嘴了,不要再說了。”我說道。

沈沛霖不說了但一直在笑,我開始有點不明白他的笑點。直到我皺眉不滿瞪他,他才努力收斂。

“抱歉,你心情不好,我不該那麽開心。”他說道。

“我沒有心情不好。”我否認。

“嗯,是我心情不好。”沈沛霖見風使舵立馬換了方向。

我不搭理他。

“洗月,你能不能陪我去下商場?”沈沛霖問我。

“去商場幹嘛?”我問道。

“我想散散心可能會開心點。”他一本正經很認真說道。

我轉過臉看他,看到他那邊的窗戶上都是城市的燈火,那些燈火連成一片顯得安逸美好是夢幻泡影裏的真實。

“那就去吧。”我說道。

“行,走。”沈沛霖發動車子,他看著前面的路,一只手毫無預兆離開了反方盤伸過來摸了摸我的後腦勺。當他感覺到我在看他,他是徐徐轉過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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