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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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沛霖車上的溫度很低,而他坐上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調高溫度。之後他伸手去夠後座的一個運動包,從裏面扯出一條浴巾忽然丟蓋在了我的頭上。

“不用——”我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放心吧,幹凈的,平時我打球帶去體育館用的,每次用完都有換洗。”沈沛霖斜了我一眼把車子轉出了停車位。

“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淋到多少雨。”我輕輕拽著松軟的浴巾,上面有幹凈的清香像清晨吹過松間的風。

沈沛霖專心開車沒開口,我便徐徐拽下了頭上的浴巾疊好放在膝蓋上扭頭看著車窗外,車廂裏安靜的讓人感到有些尷尬。

可能沈沛霖也是這麽覺得的,他打開了音樂,歌曲恰好是《Promise don’te easy》,我想起了去年年底在開羅尼羅河的游輪上的夜晚,不過兩三個月前的事情,卻好像發生在很久很久之前。

“你都到醫院門口了怎麽不上去看元蘭叔?”沈沛霖先開了口。

我聞言轉回臉看了眼沈沛霖笑道:“我才到一會看時間晚了怕打擾他休息就沒上去了。白叔叔還好嗎?”

“看他的氣色還不錯。”沈沛霖說道。

“我明天下班再去看他。”我說道。

沈沛霖點點頭:“你晚上剛從榕城回來?”

“嗯。”

“你奶奶身體健康嗎?”

“挺硬朗帥氣的。”

沈沛霖又是點頭,他習慣性往後靠了靠椅背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則搭在車門上。我因為他散漫開車的樣子不由側過頭去看,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只搭著的手放回了方向盤。

我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做,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瞬間比那天晚上他忽然打電話向我表白還讓人感到意外和難為情。我很少臉紅,此刻卻莫名心頭一軟感到有些脆弱而紅了紅臉。

“我開車的習慣不太好,不過開得很不錯,你不用擔心。”沈沛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酷,不過毫無氣勢很像是解釋。

我笑道:“我是撞了你車的人,我不敢指點你開車。”

“你的車燈壞了,明天記得讓人過來修。”沈沛霖提醒我。

“你的車修了多少錢告訴我一下。”我也提醒他。

沈沛霖沈默了兩秒應了一聲:“嗯。”

車裏再次陷入過分安靜的尷尬,我搜索話題無果便放棄了靠著椅背扭頭繼續看車窗外有說不出的感嘆和難受。好在沒幾分鐘後,工作上的事情讓我轉移了註意力,季良發信息給我,她讓我準備明天去商務局開會的內容。明天在市商務局有個和跨境貿易有關的會議,商務局會重點推一些和“一帶一路”有關的展會,鼓勵企業積極參與,我們公司會派人去會議上做展會宣傳演講,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但這份工作原本不是我的,是季良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安排給我,時間實在是太倉促了。

我告訴季良準備材料怕來不及問她那準備好的資料有哪些。季良便把她自己做好的資料和PPT都發給了我:“實在抱歉,明天臨時有事怕趕不上下午的會議,想想還是先交給你比較穩妥。”

“沒事,我先整理下資料,有不明白的地方再問你。”

我回覆完信息便開始看資料,季良做的資料很清楚,重要的地方沒有幾句廢話全是數據讓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不過沒看兩下我感到有些暈車想吐便靠回了椅背看了眼沈沛霖的手機,因為他的手機放在儀表盤上一直“嗡嗡”振個不停。

“電話。”我以為他開車太認真沒註意手機。

“我爸打來的,一會再回他。”

“你這個習慣挺好的,開車不打電話。”我笑道。

“不是,這兩天和他鬧得有點不愉快,他打電話來肯定會說我不想聽的事情就幹脆先不接了。”沈沛霖不冷不熱和我解釋說出他原本可以不用說的事情。

我聞言一時分不清他是想和我傾訴什麽還是就隨口那麽一說,所以停頓了兩秒我才問:“為什麽鬧不愉快?”

“結婚的事。”沈沛霖側了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被看的有些心虛,下意識扭開了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可沈沛霖問我:“洗月,你覺得兩個人結婚最重要的是什麽?”

“門當戶對。”我望著窗外不假思索說道。

“你說認真的嗎?”

“相似的家庭背景才會有相似的思維模式,有了相似的思維模式才更容易有共同語言能理解體諒對方對待一些問題的想法和角度。”我表示自己是認真的。

“我不認為門當戶對很重要,所有東西都可以靠自己去爭取去改變,兩個人結婚最重要是有感情。”沈沛霖說道。

我聽到他說這話忍不住抿嘴笑,因為:“你的家庭背景很好,沈總,不管你要做什麽事情都有人脈和資源,雖然不能說你做任何事情就很簡單,但的確比一般人輕松很多。真不是所有東西都能靠努力去爭取過來的,感情還是很脆弱的。”換做平時,我不會這麽直接和沈沛霖爭論,這一天的經歷讓我感到悲觀,我認為人在利益和權勢面前真的很渺小,我媽可能是犧牲品,我也算是。

“每個人都可以做脆弱感情裏的最後一條防線,那不就不脆弱了嗎?”沈沛霖對於我的反駁不以為然。

他就這麽出人意外得沈著說出天真的話竟有種動人的魔力,讓我心裏的難過化成了莫名的委屈不由紅了紅眼眶。但我沒哭依舊看著窗外好像沒聽到他說的話,沒有回答。

車廂裏再次異常安靜,隔了會又是沈沛霖先開口說話:“明天商務局的會議,你們公司有去參加嗎?”

“有,我們公司可是和商務局有合作的,我們不去,他們下半場要冷場了。”我借著話題努力撇開悲觀的情緒笑說道。

“明天你的車要維修,我下午接你一起去開會。”沈沛霖說道。

“謝謝你,不過我會搭同事的車去,這樣更方便。”我低了低頭。

沈沛霖沒說話只是用力張了張握方向盤的手仿佛表達了對我這句話的不滿,可他什麽都沒有說,一直到我家,他也沒有再開口說什麽了。

雨還在下,只是雨勢小了很多,沈沛霖把車開進小區停下我住的那棟樓樓下,然後下車要再次幫我搬行李。我想自己來,他卻把傘遞給了我。

於是,我舉著傘看著沈沛霖把我的行李擡下車,他彎著腰低著頭,我腦子裏回響著他說的那句最後防線,莫名眼睛又紅了竟感到有點心疼,不知道是為他還是為自己。我不敢問沈沛霖為什麽喜歡我,我猜想他知道我遠比我認識他要早很多時候,可我不敢對別人問起從前的自己。

行李是沈沛霖幫我推進去的,他還按了電梯,我收起傘遞還給他說道:“謝謝你,你早點回家休息吧。”

“嗯。”沈沛霖應聲卻沒動依舊等著電梯。

我感到有些累便靠著墻低著頭,剛想松口氣包裏的手機忽然響起嚇了我一大跳。

在沈沛霖註視的目光下,我掏出手機發現來電是白存殊,猶豫了兩秒我接起電話便問:“你回到金洲了嗎?”

不想白存殊在那頭也問了這句話。

我沒回答,那頭停頓了兩秒回答道:“沒有,還要一個多小時。”

“有什麽事嗎?”我問道。

“我爸怎麽樣?”奇怪也不奇怪的問題。

“我還沒去看他。”

“你再考慮考慮他生日宴會的事情。”白存殊說道。

我沒表態掛了電話,電梯到達,我擡頭想和沈沛霖再次道謝道別,我還沒開口他先問道:“是學長的電話嗎?”

我點點頭。

“他馬上就要結婚了,你知道嗎?”沈沛霖猛然往我腦子裏塞了一個大八卦,他的目光牢牢落在我的眼睛裏:“對方很有家庭背景。”

“李希琳嗎?”我的第一直覺冒出了這個名字,這個女孩在二十歲的時候就差點和白存殊訂了婚,現在年紀也不小了,比我還大了一歲。

沈沛霖搖搖頭:“是李希琳的妹妹,李艾嘉。”

“我不知道李希琳還有個妹妹。不過反正都是李家的女孩,他們很般配。”我看到電梯門關上了又忙按了按開關。

“或許吧。”沈沛霖說道。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先走了,你回去開車註意安全。”我掐掉這個話題看了眼沈沛霖不太明白他告訴我這事的意圖。

而我更不明白白存殊,坐電梯上樓的時候,我收到白存殊發來的信息,他應該在某個服務區休息,拍了張玩具青蛙的圖片發給我,那只青蛙蹲在他寬闊的手心顯得很滑稽。

白存殊在圖片下面一本正經嚴肅問我:“仙女山上買的青蛙還沒送出去就壞了,質量太差了,那裏能不能退換?”

我看完沒有回覆他的信息,不過有一秒我很想諷刺挖苦他說這和人心還有感情一樣,壞了就壞了,傷了就傷了,好不起來了。他下午那麽自以為來和解的樣子讓我到現在沒有緩過神來,他卻已經若無其事,我真是佩服他的厚臉皮。

但想歸想,下一秒我就平靜了,因為也算了解白存殊這個人,他就像藏在河底的石頭,看似靜水深流的沈著冷靜,骨子裏冰冷無情還很狡滑。從白存殊的行為裏,我感覺到白家最近不太平。

這個夜裏,我加班到深夜整理資料,葉姿曾經問過我為什麽那麽努力,我想是因為不安,畢竟如果連自己都靠不住別人更是了。而生活裏出乎意外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有些意外帶來驚喜有些只有惡心和驚嚇,我怎麽也沒有想到昨晚我剛想起的李彥廷會在今天下午的會議上遇到,他作為商務局裏的一個副主任被派來主持會議。這十多年裏,他已經從一個白凈的少年發福變成一個過早有中年男人味道的青年。

我的位置恰好在李彥廷邊上,入座前一秒我還不知道這事,坐下後聽到他叫我的名字,我習慣性禮貌擡起頭微笑,然後望著他一時沒完全認出來,所以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洗月,怎麽會是你?好久不見!”李彥廷沒有絲毫尷尬,他表現得很驚喜,好像我們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好久不見。”我停頓了兩秒皺皺眉維持禮貌笑了笑。

“我差點沒有認出你來,你一點也沒有變,越來越漂亮了。”他的話很矛盾老練。

我依舊保持微笑,心裏有些反感他的熱情,當年分手的場景歷歷在目,原本那是挺讓我傷心的回憶,不過此刻再見到李彥廷的一秒,曾經的經歷忽然就變得單薄如蟬翼,不值得一想。

李彥廷那年和我分手時特別誠懇傷感還無奈,他說他對不起我,但他不是不喜歡我了,只是他家裏人知道他和我交往的事情,怕影響學習,而他也怕影響了我的學業。他當時還和我約定高考後再繼續在一起。我像個傻子很相信他說的話,還傷感著我們的青春承受了太多的不被理解和不被支持,甚至最後一次擁抱他傷心痛哭。我一度認為李彥廷對待我們的感情是很認真的,結果,他在私底下為能和我和平分手感到沾沾自喜,自以為聰明。這個男生看似性格溫柔溫和,其實不過是事故圓滑周到而已。

李彥廷絲毫不介意我冷淡的態度,他打量著我,目光敏銳精明。他的臉上始終保持一種耐人尋味的微笑,而他的微笑裏有些藏不住的得意。我猜想這幾年李彥廷也算頗有成就,官運順利,所以他的圓滑變成了飄,可能此刻他認為我應該對過去還很介懷。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變醜了。

“我真沒想到還會再遇見你,洗月。聽說你早就已經結婚了。”李彥廷用敘舊感慨的口吻在開會前抓緊時間和我聊天。

我還是一笑懶得和他說清楚自己的近況,低了低頭收拾手裏的資料,打開手提電腦笑道:“李主任,我們公司大概需要十五分鐘的時間去做宣講,麻煩您把控下時間。”

“你這幾年過得好嗎?”李彥廷很包容我的牛頭不對馬嘴,帶著對過去於心有愧的語氣還要繼續和我敘舊。

“過得挺好的。”我不得不回答一個問題。

“過得好就好,我一直希望你能幸福。”李彥廷嘆息說道。

我一時無語於他的虛偽,不由幾分震驚看了看他。

李彥廷對我溫柔一笑,在他眼裏我的反應是不知所措,仿佛再次情竇初開吧。

“你們公司的演講內容先給我看看,我讓技術先幫你的電腦試連下屏幕,免得一會你演講出狀況。是你來宣講吧?”李彥廷不等我把電腦轉過去給他看,人就探身過來湊到我的屏幕前,雙手把住我的電腦。我忙收回手,因為我感覺他的手是有意無意碰到了我的手,一陣不舒服的感覺讓我抱胸靠在椅背上,神色不由越發冷淡。

“你的幻燈片做得挺好的,你做事情還是那麽仔細認真。”李彥廷很自然笑誇我,回頭還關切地看了我一眼。

“謝謝誇獎,李主任。”我還是掛上微笑,在這樣的場合之下,說實話我開始有些坐如針氈,只怕別人知道我和李彥廷交往過,我以前真的挺像個傻子的,看男人的眼光十分膚淺。

“你就不要叫我李主任了,我們都是老同學。”李彥廷笑說道。

我們公司總共來了四個人,坐我另一邊隔壁的是何笑笑,她一直在聽我們說話,此刻她忍不住笑插話:“原來你們是同學啊。”

“我們不僅僅是同學。”李彥廷的目光笑越過我,落在何笑笑身上說道。

何笑笑這個小姑娘挺機靈,她從李彥廷暧昧的態度和語氣裏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她是眼神一亮扭頭打趣註視著我,小心好奇問我:“不僅僅是同學,那是什麽?”

我竟一時想不到要怎麽打破李彥廷因為自我感覺太過良好而營造出來的輕浮氛圍。

所以,我又被李彥廷撿了個便宜,他很體貼似的幫我“解圍”:“我們曾是很好很交心的朋友。”

“這樣啊。”何笑笑擡了擡眉表示驚訝。

李彥廷笑點點頭又沖我一笑,而後他站起來叫來一個人幫我去連電腦。何笑笑湊過來在我耳邊小聲笑問道:“洗月姐,你為什麽不說你自己還沒有結婚啊?”

“你怎麽知道我還沒有結婚?”我笑反問何笑笑。

何笑笑不解半晌想起我本人的確從沒有和他們聊過私事,她不好意思笑道:“啊,不應該知道嗎?我以為大家都知道。”

我拍了拍何笑笑的肩膀扭開頭去看大屏幕,我的電腦成功連上了會議室裏的投影儀。

離會議開始還有五分鐘,臺下的企業家們已經陸續坐滿,我望了幾眼就在第一排找到了沈沛霖。這兩天還沒有徹底轉暖又因為是參加會議,這個房間裏深色服飾居多,連我自己也穿著藏青色的大衣,而沈沛霖穿著天青色的西裝像一抹漂亮的春色十分顯眼。他一直低著頭專註認真在看手上的資料,他人的熱鬧都和他無關。而當他一擡起頭,目光很精準就落在了我的臉上抓住了我的眼神,一瞬間我被定住了神,腦子裏一片空白更忘了移開眼睛。

周圍忽然熱鬧起來,有人踩點走入會場。李彥廷站起來要去迎接,我回神轉開目光望向門口。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套裝的短發女人闊步朝臺上走來,她的步履穩健十分自信。我看了幾秒認出了她:白玉蘭。她是白元蘭的大姐。

走近的白玉蘭,她的自信變成了對他人挑剔的刻薄,她的臉上鮮有笑意,看人時總帶著不屑。李彥廷想請她坐到屬於她的位置上,可她越過他坐到了他的位置上,也就是我旁邊。

我看到李彥廷很尷尬,但他還是笑瞇瞇,殷勤拿掉了位置上的名牌,彎身和白玉蘭說:“白總,您這樣的大人物應該坐我們張局旁邊才是。”

白玉蘭聞言探了探頭朝張局坐的方向微微頷首問候,然後她收回目光端坐著徐徐說道:“我侄女在這,我想和她敘敘舊,我想張局一定會理解。”

我正低下頭看手機聽到這句話不寒而栗,以前連話都不想和我說的白玉蘭在多年後忽然說我是她侄女實在讓人費解驚悚。我假裝沒聽見這話,卻被李彥廷輕輕拍了拍肩膀,他笑對我說:“洗月,你怎麽不和你姑姑打聲招呼?”

我依舊低著頭冷靜了幾秒之後方才擡起臉笑說道:“有什麽話等開完會再說,李主任,我看差不多該開始了。”目光掃過白玉蘭的時候,我看到她目光直視前方,冷漠的神情之下不知道藏著什麽樣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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