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我等季良哭完上樓之後十分鐘才回辦公室。公司整層樓都關了燈,只有走廊最裏面季良的辦公室透著燈光。

我怕黑走進公司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走廊和公共辦公區域的燈打開。季良聽到響動從辦公室出來,她看到我沒有任何意外,神色毫無波瀾也不失禮貌問道:“回來加班嗎?”

“沒有,剛吃完飯,回家路上經過公司想起手提電腦忘了便上來拿。”我笑說道。

季良點點頭轉身回了辦公室。

我從辦公室裏拿了手提電腦就準備離開,我鎖門的時候,季良關了辦公室的燈也準備離開。她走出辦公室一邊鎖門一邊問我:“有沒有興趣去喝一杯?”

這是個令我感到非常意外的邀請,我下意識擡頭看了看公司墻上的時鐘已經快十點,季良很敏銳覺察到我的拒絕,她說道:“沒事,你沒有空就算了。”

我笑頷首表示感謝理解,也說道:“我不太會喝酒,一般緩解情緒的方式就是唱歌。”

“是嗎?”季良應聲,她已經鎖好門筆直站在那,驕傲又受傷。我感到有些於心不忍。

於是一念之間,我說道:“哎,你要不要去我家,季總?我昨天剛買了一些材料準備做半熟芝士流心蛋撻,你要不要一起來?”

季良沈默了好一會,說道:“不用了,謝謝。”話落,她踩著高跟鞋微微揚著下巴,目不斜視的往外走。

我們一起搭乘電梯下樓,季良很安靜似乎沒有開口聊天說話的意思,但她忽然問了我一句:“你是去KTV唱歌嗎?”

“沒有啊,就是在家自己唱歌,跟著音樂大聲唱。”我笑道。

“有用嗎?”季良側過臉問道。

我點點頭,唱歌緩解壓力的辦法我以前教過白元蘭也教過白存殊,雖然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給過我好評,但對我來說唱唱歌做點其他事情轉移掉註意力就會好很多,當註意力被轉移掉之後,人也不會鉆牛角尖容易找到新的角度。大聲唱歌解壓這事白元蘭試過一次,不過那一次只是因為他為了哄我開心陪我鬧而已,他自己從來不會這麽做。白存殊更是,他不會輕易在人前唱歌,但他唱歌是好聽的。他是個吝嗇於和別人分享自己身上優點的人,我曾求他彈鋼琴給我聽,他沒心情的時候說什麽也不肯。

“你真不去我家做蛋撻嗎?”我也轉過臉微笑再次邀請季良。

季良遲疑了兩秒還是搖了搖頭,問道:“從我臉上看得出傷心嗎?”

“感覺你不是很開心。”我說道。

“嗯,遇到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季良看著電梯裏她自己的影子徐徐說道。

“如果你想找人說說,我很願意傾聽。”

“謝謝你。”季良這麽說了一句,電梯正好打開,她頭也沒回地走了出去。

我想她是內心很難過想找人傾訴但理智讓她不要說,她很煎熬。我在想我拒絕陪她去酒吧喝酒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我一面猶豫想著要不要改變主意一面往車邊走,而我還沒有走到自己車邊,季良已經開車離開了,安靜的停車場裏回蕩著喇叭聲。她在起步時重重按了一聲喇叭,好像憤怒也是不甘。

我回到家沒有做蛋撻,在電腦上給一個客戶起草了一份合同,期間何笑笑給我打了兩個電話,她最喜歡說的話是:客戶說。

何笑笑告訴我她有個客戶已經訂了一個歐洲展會的展位有三十六平方米的面積,這種面積需要特裝。而客戶原本是和我們在談特裝的事情,設計稿也出過了,可遲遲沒有明確定稿的回覆。於是何笑笑追著客戶要答覆,到了見天晚上客戶才告知她已經找了另一家設計公司合作,因為那邊報價比我們低,設計稿比我們好看。

何笑笑很著急這件事情,因為這個歐洲展會,我們公司只是作為中間人幫客戶公司直接向主辦方申請展位的,從中公司並沒有什麽利潤。所以公司對這個展會的銷售是有些捆綁項目的,那就是和我們申請的攤位必須由我們公司去裝修。

當何笑笑對我說:“洗月姐,客戶說他們已經找了另一家裝修公司設計攤位了,怎麽辦?”

我感到非常無奈:“第一次合作的客戶嗎?在簽合同之前你有沒有告訴客戶,這個攤位必須由我們公司來裝修?”

“合同裏不是寫了嗎?”何笑笑很天真。

“是寫了,但有些客戶根本不會認真看合同。以後有這些特殊要求的合同,最好再向客戶明確一次,這樣能避免很多尷尬。”

“我以為合同裏寫了就不用說了。”何笑笑變得郁悶。

“客戶找的設計公司應該是裝修公司而不是像我們這樣的專業展會公司吧?那樣的公司手上的展會客戶不可能比我們多,我們這麽多客戶一起核算材料費用,成本會低很多,報價上應該有優勢的。”

“沒有便宜點吧,客戶說那邊的報價比我們低。”何笑笑說道。

“你確定那邊設計的用料和我們一樣嗎?你有沒有告訴他們,我們會找當地的中國工廠合作,這樣裝修的時候,溝通會方便很多。歐洲人的思維模式和我們是很不一樣的,到時候裝修肯定會出很多問題;如果用歐洲的工廠可能現在報價會便宜些,但他們的工人不管做什麽都要小費算起來會貴很多。你要告訴客戶這些事情,告訴他我們給的報價是包到底的。更重要的是客戶說的不一定是真的,他換設計公司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不喜歡我們的設計。”

“可我一直有問他設計滿意不滿意,如果不喜歡還可以改。”

“你把你的報價表發給我看下,還有設計稿。”我說道。

何笑笑說好,我便掛了電話。

當何笑笑把我們公司的設計稿發過來,我打開看了之後發信息告訴何笑笑:“我也不喜歡這個設計。”

何笑笑發了一個驚嚇的表情,表示自己不知所措,還說了一句:“我看我們公司的攤位設計都是這種類型的麽。”

設計這種東西是有品味和靈魂的,這個設計稿就是一個模板,還是多年前的廣告風格,恨不得把所有的特色都凸顯出來然後什麽都沒有表達好,我感覺我們的設計部門在磨洋工。

“你真的覺得好看嗎?給你選你會選這種?”我反問何笑笑。

“我不喜歡這樣的風格,但是我以為展位就是這樣的,我看大家都是這樣的。”何笑笑還沒有實際帶團的經驗,她在這個行業裏接觸到的東西非常有限,似乎只局限於我們公司。

“你自己都不怎麽喜歡怎麽能問客戶喜歡不喜歡,你想問他喜歡什麽?”

何笑笑再次發了驚嚇的表情:“那我該怎麽辦?告訴客戶說合同上寫了只能和我們合作嗎?”

“第一點你問下客戶和那邊簽了合同打了訂金沒有,第二點告訴他我們的優勢,第三點就是設計稿和報價重新整理給他。”我說道。

“他如果已經簽合同了怎麽辦?”何笑笑老實巴交。

“你先確定好再和我說吧。”

就這樣,我又忙了幾分鐘,她再次打電話過來說:“洗月姐,客戶說還沒有簽合同,但設計稿已經出了,差不多都已經決定好了。”

“那你告訴客戶合同的事情了嗎?”

“說了,客戶好像生氣了,說我們捆綁銷售。”

“是這樣的。”

何笑笑沒想到我會這麽回答,她苦惱道:“那怎麽辦啊?”

“熱情服務,出更好更便宜的設計稿給他。”

“我以為他會按照合同就是給我們做裝修的。”

“客戶又不是傻的。”

“那我現在去找設計部嗎?”

“對。”

“那好吧,要是客戶還不滿意怎麽辦?”何笑笑充滿擔憂。

“你晚上盯著設計部讓他一定要出個新的設計稿,發給客戶之前,你先發給我看看。”我說道。

何笑笑說好這才掛了電話。

我合上電腦看了看時間準備去洗澡,才起身手機又響了,我以為又是何笑笑拿過手機一看才想起我到家這麽久忘了告訴沈沛霖一聲,而我禮貌答應過他到家要報平安。

於是,我接起電話第一句就是:“不好意思,沛霖,我已經到家了,忘了告訴你一聲。”

“到家就好了。”沈沛霖那邊有點嘈雜,他應該還在酒吧。

“謝謝你哈,你玩得開心點。”我說道。

“好,你早點休息。”

“嗯,拜拜。”我先說再見等著那邊先掛電話。

“拜拜。”沈沛霖卻沒有掛電話。

“那我先掛了。”還得我先掛,等他說好,我再次說了句拜拜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去洗了一個澡出來,何笑笑已經把新的設計稿發到我的手機上,我打開一看,果不其然這樣的速度依舊是敷衍的廣告風格,只是稍微變動了一些字體和標語位置,連顏色都沒有調整。果然是消極怠工。

何笑笑弱弱說了一句:“我感覺這個還是不行。”

“叫他們改。”

“怎麽改?”何笑笑不知道從何下手,或者她很怕麻煩設計部的那位同事。

我給何笑笑發了幾張展位的圖片做參考。

“好,我馬上發給她看看!謝謝洗月姐!”

何笑笑雖然不太靈活,但我感覺這個小姑娘也有種特質,她能吸引適合她的客戶,於是我多說了兩句:“你現在可以先把圖片發給客戶看看喜不喜歡這些風格,客戶確定好再給設計部。”

“好!那我先發給客戶!謝謝洗月姐!”何笑笑仿佛有了新思路,她給我發了一個愛你的表情,可以感覺到她是真的開心能找到方法拉回客戶。

回覆完何笑笑,我準備睡覺,睡前去喝了口水,回來在調手機靜音設置鬧鐘的時候,沈沛霖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接起電話還沒開口聽到那頭傳來說笑聲,好一會沈沛霖的聲音在吵雜中被推了出來,很突然很清晰,他說:“我喜歡你。”

“什麽?”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笑鬧聲讓我驚醒。

“我說我喜歡你。”沈沛霖又說了一遍,那邊的笑聲更響了。

“你們在玩游戲?”我皺了皺眉頭,因為不解。

“沒有玩游戲,他們在喝酒玩鬧而已,我沒有參與。”沈沛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清醒冷靜也有幾分急切,是那種急著說某件正事的著急,“洗月,我不知道怎麽追女生,可能做事方式也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但我們能不能多點了解?”嘈雜聲似乎輕了些,或許只是我此刻腦裏有點空白,因為他的表白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突然了。

沈沛霖見我許久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又說道:“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要不要直接告訴你,晚上和你道別後來了酒吧和一幫朋友喝酒聚會,我感到好像是在浪費了什麽時間,所以給你打了這通電話。”電話裏的笑鬧聲越來越弱,我猜想他走出了酒吧門口。

我終於有點回神了,他語氣的認真幫我拼湊回了些理智的誠懇,我突然能感覺到他說這些話鼓起的勇氣,就如同我此刻要說的話也需要鼓起勇氣:“不好意思,沛霖,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忽然對我表白,我一直覺得你對我好是因為白叔叔。其實我和白家沒有任何關系。”

“你覺得我對你有目的?”沈沛霖也很直接。

“不能說是目的,只是因為你說的事情太不可能了。”我說道。

沈沛霖聞言在電話那頭沈默,沈默到我忽然想不起晚上才見過的他到底長什麽模樣,我的直覺我的話傷到了沈沛霖。但他什麽都沒有說。

等他再開口的時候,他已經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沒事,我說出來就釋然了。時間也不早了,希望不會影響你的睡眠。”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有種慈悲。

我開始徹底不認識沈沛霖了,我腦海裏忽然浮現出晚上當他說想和我交朋友的時候,我沒有接話的微笑神態,充滿傲慢與偏見。我或許根本讀不懂什麽叫真誠,因為我有太多的小聰明。

我繼續假裝冷靜鎮定:“不會,晚安,謝謝你。”

“晚安,好夢。”

這次是沈沛霖先掛了電話,當我緩緩放下手機忍不住低下頭長長嘆了口氣,好像經歷了一場荒唐。

這個夜晚我睡得稀裏糊塗的,那些只有在從前才會常做的夢忽然回來了。醒來我莫名想起了季良蹲在地上哭的樣子,她說經歷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我想荒唐是一定存在的,就比如以前我也曾認為程明影和白元蘭很荒唐。但他們真的是那樣的人嗎?而最荒唐的是我曾一度膨脹地認為白元蘭和江荷的感情沒有別人說的那麽深,他的桌案上擺著他們全家人的全家福,但他的目光掃過從來沒有片刻停留。我還問過我自己:人家感情不好,你媽就可以名正言順做第三者嗎?我曾被這些事情和想法折磨著,一度左右兩難感到備受煎熬,失去了曾經荒唐的勇氣。我曾有在自己的品格和利益之間,我肯定會選擇品格的荒唐勇氣,結果到現在我已經認為利益更可靠。

我太久沒有發展一段感情了,男女之間的美好愛情,我不能說是抱懷疑的態度,更多是覺得不可思議。我曾經喜歡過一些男孩,但從來也不是那種溫暖的愛,如同我在高三時看過的《東京愛情故事》,我一直認為那是個很荒唐的愛情故事,似乎當過上司第三者的莉香,她笑起來像天使一樣對完治說我們□□吧。那個愛情故事裏充滿了傷感和美妙的覆雜人性。

現在,我已經把生活過得非常簡單,但簡單之下也是覆雜的情感在尋找一個出口和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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