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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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周六一早,我坐動車回榕城去參加奶奶的壽宴。依舊是葉姿來接我,她打扮得很漂亮,燙了新頭發。

葉姿還沒有和家裏坦白她和雷作鵬的事情,但她已經和我爸單獨提過辭職想去金洲發展的事情,而我爸同意了。葉姿是想先斬後奏了。

壽宴設在賀春時設計的五星級酒店:金源飯店。我爸給奶奶安排了三十來桌的酒席,來了很多親朋好友。

老人家今天穿著紅色的衣裙坐在太師椅上樂呵呵接受大家的道賀。有時候她會站起來鄭重和人握手感謝他們的到來。

我奶奶是個特別明事理的老太太,她常教我:有多少的肚量就有多少的福氣。

小時候我在榕城上幼兒園念小學幾乎都是我奶奶接送我上下學。奶奶總是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給我買好吃的,問我今天開心不開心。直到上初中前,我都把奶奶當成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她無話不談。

我爸媽離婚的時候,我爸把撫養權讓給了我媽,我便和我媽回金洲,離開前奶奶來家裏送行偷偷抹眼淚。

我那時候十三歲,有點青春叛逆期的封閉和奶奶代溝很大。奶奶囑咐我跟著媽媽要聽話,有空要經常回來看爸爸。我沒搭腔坐在一邊戴著耳機低著頭,心裏厭煩聽到別人提起我爸媽。

奶奶見我很不高興,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我,枯坐了會自言自語嘆息:“感情不和離婚就離婚吧,是他們兩個大人自己的事情,可偏偏苦的是我的月月。”說著她擡手擦了擦眼淚,奶奶那把年紀也沒法不惑。

我的耳機裏其實沒有在放歌,聽到她說的話也很難過因為看到程明影和我爸失敗的婚姻裏,我們這些局外人無能為力但一定會受傷。

那天,程明影倒如往常一樣,她從廚房裏端出一杯水遞給我奶奶還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心。

奶奶搖搖頭只是心疼看著我。

“小月,你把耳機摘下和奶奶說會話。”程明影說道。

我假裝自己沒聽到。

程明影沒再勉強,她坐到了奶奶身邊,微笑陪她聊天:“我給小月在金洲找了所新學校,那所學校很好,我想小月過去很快能適應的。”

“你有時間多陪陪她,別看她已經十三歲好像是大人,她還很需要你的陪伴。”奶奶看了眼程明影開始說話,之後她的眼神一直望向別處,“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忙,時常要上夜班,月月很懂事但總讓她一個人在家,那孩子實在是太可憐太孤獨了。我很擔心這一點。”

程明影安靜聽著,她和奶奶的婆媳關系堪稱典範,一個的說教柔和得像溝通,一個的傾聽恭敬得像受教。

她們的溝通總是點到為止,奶奶也沒有再說下去以免生出抱怨,她緊緊捏著手又看向我。

程明影這才又對我說了一次:“小月,你把耳機摘下來。”她們的話題轉換的突兀卻自然。

我當時感到一陣煩躁為她們和平分離態度,那讓我感到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我們這個家,年少的時候認為激烈的情緒才能表達在乎。於是我沒聽話倏然站起身回了房間,我的餘光看到了奶奶關切擔憂難過的眼神。而到了長大後,每每想到這件事情,我的心裏對奶奶總有種說不出的內疚。

大學我再回到榕城之後一直在做兼職學習,忙碌到現在。奶奶經常叫我停下來,我說不知道該怎麽停,奶奶便經常找時間來陪我吃飯逛街。我想我和奶奶還是好朋友。

穿的喜氣洋洋的奶奶忙於應酬,她看到我到了對我擠了擠眼睛。我湊上去和她說了一句生日快樂,身體健康,她笑彎了眼睛。她的眼睛裏不再是關切擔憂難過,但曾經的存在還是讓我心酸。

我把禮物送給奶奶,當她聽說是白元蘭送的忙打開看,見禮物十分貴重便讓我借她電話去道謝:“我要親自打電話謝謝他。”

我笑說好掏出手機給白元蘭的手機撥了號,打開免提。這個空當奶奶和旁邊圍著的人誇了白元蘭:“明影的丈夫很有心還記得給我這個老太婆送壽禮。他們一家人都很好,以前明影在的時候也每年都記得給我祝壽。”

大家都說難得紛紛看向我,開始很期待這通電話被接起。

電話在“嘟”了五聲之後被借起,我很開心:“餵,白叔叔,你在忙嗎?我奶奶很喜歡你的禮物,想和你道謝。”說罷我等著回覆,可足足三秒電話那頭保持沈默,大家還在等不以為,我卻明顯感到有些微妙和不安。

“爸在休息,讓我和你奶奶說兩句。”我沒想到接電話的人會是白存殊,要知道這是白元蘭的私人手機。

周圍的人還是沒有任何的察覺,奶奶也是,她始終笑盈盈看著我打電話等著電話那頭的人道謝。

我也假裝沒有事,彎身笑把手機放在奶奶面前解釋道:“奶奶,白叔叔剛好在睡覺休息,我白叔叔的兒子存殊哥說和你說話。”

“噢噢,讓我和他講。”奶奶接過電話,“謝謝你們啊,有心了。”

“不客氣,奶奶,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白存殊說道,他的聲音沈穩耐心。

奶奶呵呵笑:“你們有空來榕城玩哇,月月在金洲受你們照顧了。”

“應該的,奶奶,我有空回去拜訪您。”

“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奶奶再三囑咐。

“肯定會去看望您,奶奶。”白存殊的語氣十分客氣卻不客套。

“我這個老太婆沒有什麽好看的,你要來看看榕城的風光。”奶奶熱情邀請笑開顏。

“嗯,聽小月說過榕城有座仙女山,山上真的住著一個仙女,求什麽都特別靈驗。”

“凡事心誠則靈,命運都有安排了。”奶奶笑道。

奶奶這話讓電話那頭的白存殊陷入了一陣沈默,許久他說了一句:“對,奶奶您說得對。”

我感覺他這話是憋出來的是無話找話說的尷尬,而我再多聽幾句也要尷尬了:“好了,就先這麽說吧,奶奶,我們差不多該入席了。”

“你怎麽沒有邀請你叔和你哥過來一起參加壽宴?”奶奶意猶未盡,“我也忘了老糊塗了,應該讓你邀請他們一起來的。”

“他們都很忙。”我笑道。

“忙”這個字讓奶奶點了點頭,她十分理解對電話裏的白存殊說:“你們忙也要註意身體。”好像這麽多年大家的關系都很密切。不過在奶奶心裏應該是的,我以前在白家的時候偶爾和她打電話說過白家的叔叔和哥哥都挺好的。

“謝謝奶奶關心,您也註意身體。”白存殊說道,“以前聽小月說您有空會去林叔叔廠裏幫忙,您應該聽小月的,多休息不要那麽操勞了。”

奶奶聽到這些話很開心,呵呵笑起來,周圍的人也笑起來,他們覺得其樂融融。

我及時打住:“好了,就先這麽說吧,存殊哥,麻煩你替我們把問候帶給白叔叔,我掛了。”

“對對,一定要替我們謝謝你父親。”奶奶再次補充。

“好的,奶奶,生日快樂。”白存殊說道。

“拜拜。”我利索掐斷了電話。

我和葉姿還有幾個堂兄弟姐妹坐一桌,大家坐下來互相寒暄說笑,我給白存殊發了一條信息問他白元蘭怎麽了,放下手機後聽到我身側一個堂哥對葉姿促狹開玩笑:“前兩天我帶嘟嘟去商場看到你和你男朋友了。”

“姐,你有男朋友了?”林驍將很驚訝喊了起來。

葉姿很震驚漲紅了臉:“啊?什麽商場,你是不是看錯了?”

“別不好意思啦,我叫了你,你沒聽到。但我和嘟嘟都看到了,嘟嘟都可以作證。現在這個年紀談個男朋友怕什麽?”我這堂哥三十八歲了,女兒八歲了能說能唱,的確可以說出一二來了。

“姐,你男朋友誰啊?”林驍將很好奇。

葉姿措手不及很尷尬,她的眼神躲閃最終努力鎮定笑了笑想壓下這個話題:“沒有啦,我怎麽沒看到你們呀?你帶嘟嘟去看電影嗎?”

“最近有什麽好看的電影嗎?”我接過話也顧做好奇問堂哥。

堂哥微妙笑了笑搖了搖指頭看穿了我們轉移話題的把戲,但他沒上當也沒有繼續調侃,而是提醒葉姿說道:“我剛碰到小嬸不知道情況多嘴問了她一句,小嬸還跟我說你可能下半年會辦喜酒。我以為你好事將近了。”

換我很驚訝了,只見葉姿的臉越發紅,我想她最近也被迫去相親了,而且對方是王秀晶很看好的人。手裏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我連忙點開看到白存殊告訴我:“這周二他住院了,今天接受化療。”

讀完信息,我感到難過一時腦裏有些空白,手指麻木打字繼續該說的話:“會有效果嗎?”雖然問的有點蠢,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不知道。”這三個字白存殊回覆得很快,快到冷漠。

“如果有什麽新的情況記得通知我一下。”

白存殊沒有再回覆我,我想他不會主動告訴我什麽了。我只能等下周找時間去醫院探望白元蘭了。

我看完手機,隔壁的葉姿還在出神,她的神態已經飄乎,好像知道某個重要的人去化療的是她。

第一個被端上桌的是蛋糕,我推了推葉姿問她要不要吃蛋糕,她搖了搖頭。

“吃一點吧,奶奶的生日蛋糕呢。”我說著站起身給大家分蛋糕。

我切了很小一塊放在葉姿面前,她沒看蛋糕因為王秀晶在另一桌站起身喊了她的名字。

“小姿,你過來。”王秀晶喜氣洋洋,她今天也穿的很喜慶,燙了新頭發一條旗袍裙披著羊絨披肩很洋氣。她難得喜笑顏開朝葉姿招手叫她過去,看樣子是想顯擺。

葉姿強顏歡笑站起來撞上椅背差點翻了椅子,我伸手幫她扶住,她沖我一笑說謝謝,臉色有點蒼白。

另一側林驍將在未經我允許的情況下探頭忽然和我親近咬耳朵,他八卦道:“二姐昨天還去相親了,她都有男朋友了還去相親,不會腳踏兩只船吧?看不出來二姐是這樣的人。”

“別胡說八道。”我斜了眼林驍將。

林驍將依舊興致勃勃,事情本身的趣味性超過了姐弟的感情。

葉姿去了王秀晶那桌之後就沒有再坐回來,我身邊空了一個位置。下半場的時候不少人來敬酒,我爸公司合夥人一個叫周東南的叔叔帶著他兒子周嘉文來敬酒。

我和周東南還有周嘉文都很熟悉,因為小時候每天奶奶接我放學後就會帶我去我爸的公司,她去幫忙質檢做些剪線頭的活,我就在辦公室寫作業。

周東南管銷售部,幾乎每天在公司,而周嘉文到了周末也會跟著他爸來公司。我和他有段時間經常一起玩,有時候約了周末一起玩,結果對方沒來還要失望發脾氣。我離開榕城後和周嘉文就沒有再見過面,但我們對兒時的友誼依舊有記憶,所以看到對方辯認了會就相認了。

周嘉文和年幼一樣是個圓臉愛笑的男孩,他和周東南繞場敬了一圈酒之後回來坐在葉姿的位置上和我敘舊。

周嘉文現在從事IT行業,在一個游戲公司任職,已經是個小主管。我想起他小時候玩小霸王的勁覺得他也算是把興趣愛好變成了職業。

周嘉文聽我這麽說,他笑問我現在是不是還一樣不會玩游戲。我笑了笑:“我對玩游戲一竅不通。”

“其實我還是職業玩家。”周嘉文笑瞇瞇告訴我。

我笑點點頭:“那你是真的玩游戲玩出出路了,你媽不會再打你了吧?”

周嘉文的媽媽有一次追到公司裏打他,因為他逃課打游戲,而周東南還包庇他。他媽媽便兩個人都罵,她尤其問周嘉文:“打游戲能成才?打游戲能讓你未來有出路有出息?”

當時可能誰也沒有想到有一天這個社會會發展到打游戲也真的能有出路,真是變幻莫測。

“打是不會打了,但她還是不喜歡我打游戲,始終覺得這不是什麽正經事。”

“我認同阿姨的想法。”

周嘉文聽我這麽說有些驚訝,隨即“噗嗤”笑了聲,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擡手用手背捂了捂嘴巴:“為什麽?”

“笑什麽?笑我不是年輕人,不能理解把游戲當職業這事?”

“不是,我是覺得能賺錢就能證明它是份職業,如果收入好就是份好職業。有人說過度玩游戲會傷害身心健康,事實上所有的工作都會傷害身心健康。”

“是吧,任何一件事情只要能形成一個群體就會有它的道理,慢慢就會變合理。這些事情也很難說,我個人是覺得玩游戲只適合作為消遣。不過天下太平的時候,娛樂的確是很重要的。”

“畢竟你游戲玩不好,體會不到這其中的樂趣。”周嘉文笑道。

我笑翻了個白眼,無意側了側頭看到葉姿低頭一只手捂著眼睛往宴會大廳外面走,我感覺她哭了。我不由回頭看王秀晶,只見她坐在位置上很生氣很尷尬的樣子,她周圍的人似乎在勸她。

我轉回臉拍了拍周嘉文的手臂站起身笑說道:“我有點事先離開一下,我們有空再聊。”

“好,你先去忙。”周嘉文笑道。

我離開大廳在酒店門口找到了葉姿,她沒有完全哭只是眼裏含著眼淚,我問她怎麽了,她搖搖頭。

“和你媽吵架了?”

“嗯,前兩天她有個朋友,一個阿姨給我介紹了一個男孩子,男孩家裏開裝修公司的,條件挺好的。我媽很喜歡,她以為我和人吃了個飯就能交往了,因為男孩回去和家裏人說對我挺滿意的。她剛才一直在餐桌上說這事,說什麽如果合適差不多定了就好了。我說沒這事,她還反問我那樣的人都看不上,還想要什麽樣的人。我不敢直接告訴她和雷作鵬的事情就說我還想再等個兩年,想再去提升自己多學點東西。我說了想去金洲發展的事情,她說我神經了。我一下覺得特別難受就管自己走了。”葉姿低著頭,樣子看上去很受傷。

“你還是早點告訴她你和雷作鵬的事情吧,遲早都要面對的,再拖下去對你和雷作鵬的感情也不太好。”我擡手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我知道。”葉姿點頭,“其實,洗月姐,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麽嗎?我並不是怕我媽現在罵我。”

“那你最擔心什麽?”

“我怕我和雷作鵬以後真的沒有好結果,回頭她會嘲笑我。”

我聽到這話感到很難過也無奈,更有生氣,生氣葉姿活在別人審視的眼光裏,卻能理解這樣的痛苦。

“你想好在金洲找什麽樣的工作了嗎?”我問葉姿。

“雷作鵬托朋友幫我找了個服裝設計公司的工作,不過不是做設計師,是行政文員。”

“那也挺好的,換個工作環境肯定可以學到點東西的。你既然已經決定了,就先去做。至於結果怎麽樣,不到最後都不好說,對自己有點信心最重要。”我說了這些之後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而這些也是我認為在迷茫的時候最重要的。

葉姿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她說:“我想先回家去,洗月姐,你能不能幫我和奶奶說一聲?”

“你去吧,我幫你告訴奶奶一聲。”我點頭。

葉姿道了聲謝慢慢轉身離開。

我獨自又站了會才回到宴會大廳,裏面的人太多了,我遇到周東南,他和藹對我一笑,在我的印象裏他是個脾氣耐心很好的人。

大廳裏很熙攘吵雜,分不出來誰是誰,在這個場景裏,每個人對其他人來說都不太重要。

這天壽宴結束,我獨自回了家睡了一覺,醒來準備晚餐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多,我猶豫要不要給白元蘭打一個電話問候。其實我也不太知道我適合不適合很關心這麽一個叔叔。猶豫間,我便沒有打電話,買了第二天一早回金洲的動車票。

因為要趕早班車,我晚上早早就睡了,忘了調勿擾模式,半夜被短信吵醒,我摸過手機看了看信息。

給我發信息的是白存殊,他說:“我們一起去趟仙女山,我有事和你說。”

去仙女山這件事情,我們以前說過不過沒實現,現在再去做這事顯得有些奇怪和傻氣:“有什麽事你直接說吧。”

“說要也要當面說。”

“好,那改天約時間。”

“我明天一早六點多會到榕城,我們見面說。”

我看著這條信息很驚訝,第一反應是:“白叔叔怎麽了?”

可白存殊說:“他沒事。”

“那你要說什麽?”

“我們能不能認真談一談?”

我看到白存殊說這種話想象不出他的表情以及他說這話時的心情和原因,於是我很久沒有回覆。

他便又補充了一句:“談一談以前的事。”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挑戰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我徹底清醒了看到自己曾經也像葉姿害怕很多結果。

“可以,明天你到了把地點告訴我,我們談一談。”

“仙女山。”白存殊堅持這個地點。

“那我到那沒那麽早,最早十一點多。”

“沒問題。”

我看完這三個字鎖上手機放回床頭櫃,隔了會我又拿過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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