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兩個人的對話很冷場。

本來嘛，他們不在一個學校，性別不同，衛旭揚又比較冷淡，自然聊不到一塊兒。不過在開始的時候，左薇還是嘗試著去尋找兩人的共同話題的。

她自己是個電視兒童，就以為全世界跟她一樣都是電視兒童：“《情深深雨濛濛》你看了沒？”其實她想問，依萍和如萍你喜歡哪一個。對五阿哥和紫薇在一起了，你有什麽想法。不過這是對女生的問法，男生還是算了吧。

“沒有。”

好的，沒事，那是上個月的電視劇了。

“最近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你看了沒？”安嘉和實在太可怕了，她每天晚上都看得膽戰心驚。

“沒有。”

“《李衛當官》呢？”這是跟爸爸一起看的。

“沒有。”

“《笑傲江湖》呢？《封神榜》呢？”武俠的總應該看過吧。

“……只看過書。”

“你沒看過電視劇？”

“沒有。”

“為什麽不看？”

“我喜歡玩電腦。”

“你家有電腦？”

男生給了她一個“你家沒有？”的奇怪眼神，左薇不說話了。

他就這麽把天聊死了。

後來，就是左媽媽回來，換成了左媽媽和他聊。

左媽媽和他你一言我一語，聊的十分開心。左薇默不作聲地聽著，明顯感覺到，媽媽回來後，這小子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彬彬有禮的樣子，幾乎跟之前判若兩人。

他討厭自己？

左薇隱隱察覺到了什麽。

晚上將近九點，電終於來了，樓上樓下一片歡呼。衛旭揚起身，跟左薇左媽媽告辭，母女倆送他到門口的時候，衛旭揚的媽媽回來了。

“咦？你們……”兒子出現在對門，衛媽媽一臉訝異。

“你就是衛旭揚的媽媽吧？你好你好，我是901的，今天晚上停電，我看孩子一個人在家，就邀請他來我家玩玩……”左媽媽立馬解釋。

“啊，今天停電啊？”衛媽媽恍然大悟，“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讓你照顧我們家小揚，我一直以為是電梯壞了，只好從樓梯走……”

“可不是，是意外停電，所以也沒得到通知……”

“那這事肯定要找物業了……”

兩個媽媽很快聊到了一起。

左薇偷偷打量這個時髦的女人。

衛旭揚長得像媽媽，如果說衛旭揚是漫畫裏走出來的少年，那衛媽媽應該就是美人圖上的古典美人了。她個子有一米六五，長長的直發披在肩頭，臉上畫著淡妝，說話的時候一直保持微笑，整個人看上去既嫵媚又有氣質，不比電視上那些女明星們差。

左薇聽她說：“是呀，單位裏最近比較忙，都要弄到八點以後才下班，到家也九點了。”

“孩子爸比我還忙，晚上不到十二點，別想看到他的身影。”

“是呀，我也發愁怎麽照顧孩子。他爸爸只知道給錢，可錢又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是是，你說的對，我知道，今天真的謝謝你們……”

“不，我真的不是客氣，改天請你們一家吃飯……對，大家鄰裏間，正該互相關照，我們兩家以後也多處處……”

衛旭揚說：“媽媽，左阿姨，我先回家了，還有點奧數的題目沒做。”

“哦，那你先進去吧。”衛媽媽點頭。

衛旭揚幹脆地進了屋。

見此，左薇也說：“媽，我也回去了，《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要結束了。”

“那你快去看吧。”左媽媽放人，回頭沖衛媽媽笑道，“這孩子，就喜歡看電視。不像你們家，這麽晚了，還做奧數題。”

切。

左薇一邊沖向電視，一邊在心裏鄙夷：明明喜歡玩電腦，非要在家長面前表現得這麽乖巧，偽君子！

電視一開，安嘉和那張讓人又恨又怕的臉出現在面前，她打了個冷顫，當即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劇情裏，再不管身外事。

經此一事，左媽媽和衛旭揚的媽媽開始走得近了。

她們欣喜地發現，孩子都在上六年級，目標也都是市一中。

“以後可以結伴上學。”這是她們的原話。

她們欣喜地發現，兩家孩子都會樂器，左薇是小提琴，衛旭揚是鋼琴。

“以後可以一起合奏。”這是她們的原話。

然後你送送我禮物，我回回你禮物，周末的時候再一起約著吃吃飯、逛逛街，兩家的好關系就這麽穩住了。

與兩家父母截然相反，左薇和衛旭揚的態度卻一個比一個冷淡。

他們也會打招呼，也會說話，卻僅限於此。除非必要，左薇不會去敲衛旭揚的門，當然，衛旭揚也不會來敲她的，兩人就這麽客氣疏離地相處著，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男孩和女孩的興趣可能不太一樣。”這是兩家爸爸的原話。

誠然，有些地方，男孩和女孩的興趣不太一樣，可有些地方，左薇也是搞不懂了，為什麽班裏一些男生會跟女生的興趣一樣。

對，她指的，就是跳皮筋。

學校裏，每周三下午的體活課，左薇吳倩她們會聚在一起跳皮筋，一邊跳還一邊唱：“周扒皮，皮扒周，周扒皮的老婆在杭州。杭州杭州沒解放，周扒皮的老婆賣冰棒。冰棒冰棒化成了水，周扒皮的老婆變成了鬼。”

如果跳錯了，或者踩線了，就換下一個人。而這時，下一個人也會換上另一種唱法：“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五十一……”

分明是個很“女性”的運動，卻莫名吸引了班上一些男生。他們不去打籃球，不去踢足球，褲子一卷，腿一伸，直接加入了她們，再然後，跳著跳著，有一個竟然跳得比女生還好，用吳倩的話說，簡直就是皮筋之King。

皮筋之King因為出色的技術在女生圈人緣大漲，只要跳皮筋，女生們都會邀請他。久而久之，就礙了另外幾個男生的眼。

他們先是嘲笑：“娘娘腔！娘娘腔！”

見沒什麽效果後，開始付諸行動，故意破壞左薇她們的皮筋。女生們總是因為他們的破壞不得不停下游戲，次數一多，矛盾就升級了。

學生之間產生矛盾很容易，化解矛盾同樣也很容易。前提是，沒有人插手。

如果有人插手了，拉的還是偏架，那另一方自然會有所不滿。

這個人，說的就是左薇她們的班主任，教語文的許老師。

許老師三十多，有一個兒子，聽說學習成績很好，每一年都是三好學生。許老師是四年級的時候接手左薇她們班的，接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選合自己心意的班委。

請註意，“合自己心意”這五個字。也許小學的左薇們還不知道這五個字所代表的含義，可成年後的左薇們，絕對能深刻體驗這五個字所帶來的人事變動。

班長降成了副班長，勞動委員降成了組長，原本的語文課代表，官升三品，成了最受許老師重用的班長。

也是在那一回，左薇在班裏的職位從宣傳委員降成了組長，半年後，兼做數學課代表。

那時的左薇還沒回過味，只覺得許老師似乎挺喜歡用男生的，班裏大部分班委都是男生，只有少數幾個唱歌跳舞的職位，給了女生。

漸漸的，班裏開始有流言，說許老師偏袒男生。比如，課間十分鐘休息，她就喜歡找男生聊天，嘻嘻哈哈，一臉和顏悅色，卻轉頭對女生正言厲色。比如，同樣沒寫作業，她對男生是口頭教育，可對女生，卻選擇了撕作業本的方式。男生女生之間吵架了，明明是男生調皮惹的禍，她卻各打五十大板，跟女生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跟他吵起來，肯定自己也有問題。”

某次，左薇到教師辦公室送作業，親耳聽到她對其他老師說：“男生現在心思還不在學習上，所以不如女生，我要好好引導。等他們懂事了，上了初中、高中，女生就不行了，怎麽也考不過他們了。”

從此以後，左薇對她的印象就打了折扣。

所以當跳皮筋矛盾升級，一個叫餘丹的女生氣沖沖地將這事報告給了許老師，左薇已經預見了她的結局。

結局果然如左薇所料，許老師只是意思意思地批評了那些男生幾句，就開始教育餘丹：“你也是。別整天都想著玩玩玩，你的成績好麽？期中考試考了多少分？學習的時候不神氣，玩的時候倒是一頭勁……”

餘丹的臉越來越紅。

而許老師背後，那個被袒護的男生擡起頭，趾高氣揚地沖她做了個鬼臉。

人的成長是驚人的。

當她們知道在權威那裏得不到公正的對待時，她們會選擇自己私下搞定。

餘丹開始有意無意地挑釁龔大威（就是之前被袒護的那個男生），找他的茬。龔大威顯然也是個霸王，受不得激將，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杠上了，發展到最後，甚至都動起了手。

左薇不清楚別的孩子的成長環境是怎樣的，但在她這一代，由於獨生子女政策的影響，或者影視劇裏對“女強”這個概念的熏陶，女孩子們的性格普遍好強。在力量懸殊還不算太大的小學，有些女生被男生惹急了，是不懼用武力解決問題的。

而餘丹，就是這樣的女生。

這天中午，左薇正跟吳倩她們坐在角落討論昨晚的電視劇情節，龔大威轉著籃球和哥們兒興高采烈地來到教室。也不知是不是和哥們兒聊的太忘我，或者他轉籃球的技術不過關，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的，總之，在路過餘丹位置的時候，那轉著的籃球突然一飛，失了控制，重重砸向趴在桌子上睡午覺的餘丹。

“砰！”

餘丹悶哼，小臉被砸的通紅，她殺氣騰騰地回頭，當看到始作俑者是龔大威，頓時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也不等對方開口，拿起文具盒就朝龔大威臉上拍去！

“啪啪啪！”

龔大威呆了，用手護了幾下，等他回神，登時也大怒，毫不顧忌男女有別，掄起袖子就跟餘丹幹。

這一刻，教室變成了角鬥場，唯恐天下不亂的男生們興奮地站到了桌子上、講臺上，給龔大威加油打氣：“哦！哦！大威！好樣兒的！上！上——”

眼看餘丹要吃虧，餘丹的好姐妹王穎二話不說，沖了上去。餘丹多了幫手，龔大威的好哥們兒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文具散了一地，書桌傾斜而倒，原本的1V1瞬間變成了小型群架現場。

左薇起身，和班長對視，兩個苦命的也來不及交流，趕忙上前，挨著亂打的拳頭，一人一個分開了雙方。餘丹被左薇拉著的時候，仍處在戰鬥之中，即便上半身夠不著了，也要用腳去踢，去踹。

“誰怕誰！誰怕誰！別拉我，有種你別走！”

“你以為我怕你？！來啊！再來啊！”

“——你們在幹什麽？！”

突然一道嚴厲的女聲傳來，眾人停下動作，齊齊回頭。

只見教室門口，許老師手捧卷子站在那裏，臉色比任何時候都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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