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章五十四、夕陽——

關燈
軍隊安全返回了洛陽,犧牲了一些,有幾人是重傷。路上,葉寒城聽楚天遙講了最近的形勢,河北幽州以北地區,安祿山鎮守的範圍內雜居有許多契丹族和奚人,他們尚武的習俗和漢人不同,彼此互相歧視,有民族間的矛盾。安祿山利用了這一點,收買拉攏了少數民族上層為親信,就在去年即天寶十三年,安祿山一次性提升契丹、奚人共二千五百人為將。這在天策眼中看來,是□□裸謀逆的前兆。朱劍秋有預言,不出一年,天下必亂,但無從證實或者是上報聲明,楊國忠也不曾理會。於是李承恩加緊對天策軍的訓練,近來軍令更多。不僅天策,江湖中人也有所察覺,浩氣和惡人都有暫時講和之意,先前浩氣盟中像楚天遙這樣的天策都陸陸續續回了洛陽北邙山待命。楚天遙之前接到命令,內容正是去鎮壓冀北突厥,沿途打探安祿山實力明細,最後得出來一個不容樂觀的結果。

到了天策府中,楚天遙便趕去秦王殿覆命,出來的時候,太陽剛剛掛到山頭。松了口氣,向臺階下的葉寒城走了過去,這會兒他沒有操練任務,也不急於回風雨鎮去,暫留在天策府,怕葉寒城會無聊,便道:“我帶你在天策走一圈吧。”

秦王殿、淩煙閣、青騅牧場、藥師觀……用心看過那些霞光中靜穆的樓閣,兩座挽弓躍馬栩栩如生的雕塑,還有一塊塊鐫刻著他們功勳和誓言的石碑。悠揚的軍號聲像一支溯遠流傳了千年的曲子,那是最後一批操練的軍隊歇下的標志。草場、演武場那傳來的威武雄壯的呼喊聲靜了下來,軍人打著招呼漸漸散去。偶爾會留下兩個人過招,不亦樂乎,臉上都是帶著野性的豪情壯志。

他們後來停在了將軍冢。大概兩人高的巨大石碑立在那,兩側是祭祀用的銅鼎,一旁還有一棵老樹,樹下圍圈列起兩層靈位,上面寫的是自太宗時代起至今一位位功名顯赫的天策將軍的名字,腳下北邙山的土地,埋葬的是歷代先烈的英魂。

葉寒城在靈位中找了一下,裏面有姓楚的將軍。

“先人裏可有你聽說過的?”楚天遙將一炷香插到香爐中擺正,見葉寒城盯著那些靈位出神,便走過去問道。

“天遙……這位可是你的長輩?”

楚天遙似乎是記著幾位先人靈位的位置,沒費什麽心思找,只答:“對,這是我玄祖父的父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老祖宗是家室中第一代天策,小時候聽祖父說過,先人是在玄武門政變中犧牲的。這兩位是玄祖父和曾祖父……玄祖父北平突厥,死在敵人刀下,曾祖父則在隨玄宗鎮壓太平公主之亂時戰死……”葉寒城聽楚天遙說著家族的往事,那似乎都是狼煙烽火,枯骨折戟的畫面,楚天遙的語氣卻很平淡,只是像從心底翻出一本落了灰的書,打開到哪一頁講述那些成了歷史的故事,可他眼裏滿滿的都是敬仰。直到他把故事講完,才似嘆非嘆地說了一聲:“家中男兒代代為天策,為這大唐而生,包括我。因而家裏人把過世後有幸將靈位安置在這將軍冢作為理想……哈哈,說不定,再過幾年我也會變成這靈位的其中之一吧。”

葉寒城相信,楚天遙若哪日戰死沙場,一定會魂歸這將軍冢。可他想到這裏,又一時無言以對,心裏酸澀地厲害,望著楚氏先人的牌位,他合眼在心裏默念數遍:他寧可楚天遙一生平平安安,永遠沒有馬革裹屍的這一天。

身後傳來一個渾厚中帶著不起眼的蒼老的聲音:“原來你們兩個也在這裏。”

葉寒城和楚天遙一同轉過身去,只見楊寧緩緩步上階來:“你們也來緬懷先烈麽?”

“是,師傅,徒兒閑來無事,帶寒城在府中散步,在將軍冢多留了片刻。”楚天遙上前抱拳行禮,畢恭畢敬。

“見過楊將軍。”

“哈哈……葉兄弟也不必那麽客氣啦。”楊寧走到前面,上了香,鞠躬默立了許久,直起身又喃喃道:“你們這幫孩子還年輕的很,大好前程在前,想什麽戰死不戰死的?不像我楊寧老了,我還想趁我活著的時候再多看看這天策府喲……”

他們聊了許久,兩個人先告辭離開了將軍冢,楊寧道是想多呆會,一直佇立在那裏,望著那墳碑出神。

三兩下的飛到了淩煙閣頂上。楚天遙似乎對屋頂之類的很有研究——風雨鎮的小屋,落雁城正氣廳,洛陽城樓,還有這淩煙閣。他拉著葉寒城挨著並肩坐了下來,正好能望見徘徊在山腰的夕陽。淩煙閣屋頂的視野十分開闊,擡頭淡藍的天空中浮著錦雲,地面高聳的天策府樓閣坐落在山間,還能把那一大片映著金紅色光輝的草場盡收眼底。遠處是連綿的山川丘陵,筆挺濃綠的碧樹,更遠處視線不能及的地方,是大唐壯闊的山河……夕陽在長安的方向與他們一個天際一個人間對望,溫暖耀眼的光華四處暈開來,將地平線上鍍成微醺醉人的橙色,染著一點棕赫,帶著風雲更替的深沈和滄桑。

葉寒城靠在楚天遙肩頭,嗅著那一縷沈香,很舒服的模樣。

“這一年過的可好嗎?”借肩膀給他靠的人擁著他,輕輕問道。

“一點都不好。”

“其實,”楚天遙緩緩開口,“我沒有想到你會出關,還找來了冀北這兒……”

葉寒城半睜著眼,目光也不知道焦點在哪,就很小聲的說:“我擔心你。”

楚天遙心裏一動,臉上居然浮起了一片紅暈——葉寒城難得那麽直接。

“我……你來之後,我便再心思修煉了。但我又怕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不知道除了一句對不起我還能再說什麽,只能呆在門後,守著你聽你的聲音我才覺得好受些,還不敢出聲回答你……半個月之後,莊主也來找到我……我問莊主天策府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莊主告訴我,天策調兵,風雲將變……再然後,我出了關到天策,聽曹將軍說你在冀北。”

楚天遙輕聲微笑,伸手攬住葉寒城,也靠過去:“早知道這樣能把你騙出劍冢,一年前就該讓那幫子狼牙把我砍成重傷。”

“別開玩笑……”

“那就答應我別再離開我,舟輕也好,寒城也好,再失去你一次我會發瘋。”

“天遙,對不起……這句話我欠你太久了。”

“那一點都不重要,葉寒城和葉舟輕是同一個人,只要你肯承認你愛的是我……不用說,心裏默念就夠。”

“你……”葉寒城手中抓著楚天遙鮮紅色的衣袖,話到一半又安靜不出聲。

“那天,我們在烈風集二階平臺上整頓,後方信使傳來消息,說,你死了。那一刻我徹底慌了,你不知道,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就是空洞,深不見底的空洞。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後來聽人說,那一支追命箭,射在你胸口。”

“對。”楚天遙握起葉寒城的手放在他胸前,隔著一層涼涼的護甲,他能感覺到那顆搏動的心臟,有力、可靠。“是這裏,離心臟還有兩寸。”沈默了半晌,又喃喃道:“那外傷早就好了,疤痕也淡了……心裏還有一道口子,我需要你來幫我愈合。”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楚天遙深情的眉目,他側頭湊上去吻著葉寒城,雙唇相觸,淺嘗輒止,而後那沈著帶著磁性的聲音在葉寒城耳畔響著:“給我一個再愛上你一次的機會,寒城。”

葉寒城記憶中,他與楚天遙相戀四年時間,很少聽楚天遙說那麽正經的情話。楚天遙不是個愛說情話的人,何況,他們之間很多時候都不必要,只需要一個眼神就知道想說的是什麽。或許是經歷過太多,時間過了太久。四年前他聽楚天遙向他告白時還覺得心跳的像打鼓一樣骨頭都酥了,如今心卻異常平靜,像一湖清水。沒有了當年熱戀時的那種感覺,那麽久之後,感情和羈絆反倒越來越深。

“無論接下來會面對什麽,我……都不想放手。”

“一晃那麽久了,四個年頭……”

“不止於四年,我們還有十年、二十年、幾十年的時間去相守,投胎轉世,還有百年、千年……生生世世,生死不離。”

“生死不離麽……那好,若多年後我戰死在沙場上,他們將我屍骨同這把□□送到你面前,你就到將軍冢來,自刎下來陪我吧。”

“哈……你真狠得下心讓我去陪你?”葉寒城往楚天遙頸邊蹭了蹭,輕笑起來。

“那當然,我更不忍心我死後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

“傻話,我總歸是陪你一起上戰場的,你若戰死了,我又怎麽可能獨活?”

話是這麽說著,但葉寒城心裏卻不這麽打算。他怎麽會看到楚天遙戰死?他還有朱樨送他的生死蠱。若是走到絕路,他就把生死蠱種在楚天遙身上。這樣,他就可以狠心保住楚天遙的命,留楚天遙安全活在世上,自己一個人下黃泉去。若是實在不能救回,他也不用再受一次親自確認他最珍視的人離他而去這種千刀萬剮般的痛苦,因為他會先一步赴死。這生死蠱的秘密,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告訴楚天遙,權當是這一生他瞞著楚天遙的最後一件事。

講了很多話,好像要把這一生的話都講完,好像第二天就是永別。

接下來兩個月時間,在他們記憶中,過得很快,又恨漫長。在天策的軍號、調兵出征和短暫的休假之間循環。

每每在清晨醒後,葉寒城替楚天遙梳起發冠挑白頭發,楚天遙便笑著告訴他:“如果我的一根白頭發能換大唐一年安定,那我寧可白成你那樣,立刻變成一個老頭子。”

可他深愛的大唐,終究還是像天策府的那一抹夕陽一般,夜幕降臨之前,把最後淒艷綺麗的光輝留在人間,最後,在西邊長安的方向,沈了下去。只餘下名為盛世的記憶,在歲月洗禮之中,漸漸斑駁……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手誤打錯,原設定是分別三年,後來改成一年,上一章漏看沒有改過來抱歉

開擼安史之亂咯……

看到了完結的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