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章三十、成說——

關燈
江水拍岸的聲音,將他從一個噩夢裏喚醒。

葉舟輕睜開眼時,已經被江水沖到了岸邊。看周圍的地形,他完全不認識,不知道被江水沖了多遠,更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接下來的命運會是如何。

楚天遙在他旁邊,炎槍重黎也在這一帶擱淺。葉舟輕想喚醒楚天遙,無奈他或是失血過多,或是劇痛過度,任葉舟輕如何努力也叫不醒,就那樣沈沈的睡著。

楚天遙背上有三支箭,先前還有一支被他拔掉的暴雨梨花針,那針上面有毒。葉舟輕丈量了一下他背上的箭矢的長度,猜測大概是那層護甲起到了緩沖作用,那兩支箭沒有穿透他身軀,可是卻怕傷到內臟。葉舟輕不敢冒然拔箭,唯恐自己反弄巧成拙。沒有動連著箭的護甲,只是幫楚天遙卸下了前身和手臂上的,把繡著方紋的領子拉開到肩,便能看見發紫的傷口。葉舟輕沒有猶豫,一口咬了上去吸那毒血。楚天遙身上那股沈香味淡去了許多,在葉舟輕湊上去的時候才微微嗅得到,幽幽的一絲,像是懸在一線的他的性命一樣。那味道點燃了葉舟輕身上所有的傷痛,葉舟輕突然覺得自己無助至極。都是為了他,楚天遙都是為了救他才會命垂一線,而他現在只能抱著昏迷不醒的楚天遙,眼角滾燙發酸,說不出半句話。

把那傷口處的毒血洗幹凈了,掬一捧清水漱口,又將兩個人身上的傷處好好清洗了兩三遍。他們在江水中浸地衣服全都濕透,貼在身上,冰冷刺得葉舟輕左肩的傷口生疼。楚天遙一定也這樣感覺的。葉舟輕失魂落魄地翻開自己衣物——或許他該慶幸火石沒有被沖走,上蒼給了他一條活路。他沒走遠,帶著輕劍在周邊徘徊,借沿岸樹木擱下的枝條,夾著枯黃的葦草當了柴薪。火石在夕陽底下被曬幹了,葉舟輕回到江邊,架起簡易的火堆,鍥而不舍地摩擦擊打火石,幾十遍,才終於出了火星,進而成了一簇火苗,灰煙悠悠地升起來,安靜地燒了一會兒,才燃起一小團篝火。葉舟輕嘆著松下一口氣,脫下他的長衫鋪開在火堆旁邊,自己著一件白色中衣,雖然已經被血染紅了半邊。他把楚天遙安置在火堆旁,又邁步走到江水中去,這帶江水不急,而且淺了些,葉舟輕盡力向江心走,靜靜地找著魚,看準了,一劍插入水中,水濺的他衣袖又濕了大半。並不去在意,只是專心致志地尋魚。到太陽下山之前就收獲了兩條,算是夠吃,便提著兩條魚走到岸上坐下來。他苦笑著發現自己有把輕劍就是好,打架時禦敵,到野外能砍柴割草,生了火能引火烤魚,等他累的再走不動,還可以當根拐杖用……

夜裏涼風嗖嗖地侵人。篝火比之前旺了些,過會兒把兩個人的衣物烘烤得差不多幹了,才覺得有那麽一點點暖和。葉舟輕早褪下那墨發的偽裝,白發披到肩上,被火光映得雪亮。魚烤的正熟,傳來樸素的炊香味。葉舟輕上前取了下來,扶起楚天遙,自己咬了一口,在口中嚼碎嚼爛了,才俯首送到楚天遙口中去。見楚天遙沒有咽下,又去江邊取來一壺水,用同樣的方法將清水渡給他,看著楚天遙艱難地動了喉結咽下去,才安心。如是毫無怨言地反覆同一個動作不知道多少次之後,自己才敢吃東西,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什麽胃口也沒有,好像那條魚的味道和他的心情一樣苦澀。

楚天遙不能仰躺,葉舟輕又怕他冷,於是坐著抱起他,讓他頭靠在自己右肩上,另把自己的外衣披在楚天遙身上,兩個人靠在一起,葉舟輕給他取暖。葉舟輕的臉貼到楚天遙的臉上,火光映著那樣冷那樣蒼白。楚天遙的手也是難得的沒有溫熱,比上一次在洛陽被神策偷襲更加嚇人,死亡似乎就在他眼前半步的距離。還好,葉舟輕能聽到楚天遙的心跳,緩慢,微弱,下一秒就要停下來一樣。心中的情緒怕是沒有人知道,這一生,像這樣的恐懼而幾乎絕望,只有多年前他父親把劍刺向他的時候。不,這一次他更加害怕了,不是怕自己,而是怕楚天遙會死,這一種恐懼更讓人心神崩潰。曾幾何時,他對楚天遙已經那樣珍視和愧疚,珍視到現在他巴不得有一種藥能把楚天遙身上所有病痛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來,愧疚到他寧可用自己的萬死去換楚天遙的一生。曾幾何時,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了楚天遙的影子,睜眼閉眼全都是楚天遙,所念所聽的全是楚天遙的名字……原來,他也可以這樣地重視一個人,可是這樣一個人,他命懸生死關頭;這樣一個人,他如何都喚不醒;這樣一個人,明明就靠在他肩上,似乎呆會就會睜開眼對著他笑,伸手輕撫他的臉頰……但實際卻是遙遠的不可及。

他怕,怕第三次再見到最珍視的人離他而去。

怕他同楚天遙之間,還沒有開始,就這樣結束了。

遼闊荒涼的雪原之上,折翼的白鳥擁著他的伴侶,無聲地哭著。

如果這一滴眼淚楚天遙能看見,能知道這是為他落下的,或許會高興地跳起來吧。

…………

肩上的口子痛得早就麻木不堪了,而且暈的昏昏欲睡——身心俱疲。他一直維持著這樣一個姿勢,一身肌肉都僵著,但是不敢動半下。楚天遙不醒,他就不敢睡過去,眼皮上下打架,就只能閉眼小憩一會,還是保持警醒,一丁點風吹草動就醒來,生怕有神策的追兵。到了半夜裏,忽然聽到附近隱隱約約的鈴鐺聲音,以為是敵人,手摸到身後,鎖眉握起了劍柄。草叢中鈴鐺往這邊來了,一個影子突然躍了出來,照著火光緩緩走近,葉舟輕這才看清——一頭白鹿罷了。懸著的心才松懈下來,反而更加覺得累。他無心理會那白鹿,看它沒有敵意,就不再去看,又強撐了半個時辰,終於支持不住,睡了過去。

艱難地能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視線很模糊,渾身無力不能動半點,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白發的葉舟輕,那似乎也很美。他一定是在做夢了,或許他已經死了也說不定。楚天遙吃力地想再多看一眼,但是劇痛又迫使他再次失去意識。

一夜沈夢。次日上午他醒來,什麽也沒發生。葉舟輕費力地睜開眼睛,楚天遙仍舊在肩頭昏迷不醒。而他自己一身酸痛全襲上來,咬咬牙忍著,覺得背後似乎倚著什麽,回頭,發現居然是昨夜的白鹿站在他後面支撐著他沒讓他倒下去。葉舟輕莫名的就感激起來。地上的篝火早就熄了,葉舟輕休息了幾個時辰,精神稍微好了些,只是因為左肩上傷口的關系,臉上虛脫地完全沒有血色。到江邊洗漱一番,看見江水映著自己雪白雪白的頭發,像老了數十一樣,一時戚然。將那墨發偽裝束好,背上楚天遙正準備離開,突然註意到那頭白鹿:那白鹿脖子上有鈴鐺,是家養的。隱約記得無量山這一帶有豢養白鹿的,只有與虎族隔半個山頭的鹿族人。莫非這是鹿族的?聽說鹿族的白鹿通人性,那,這頭白鹿能不能將他們帶回鹿族?

白鹿望著葉舟輕,墨色的眼瞳中像是燃起了一道光。

“天遙,撐著,我們會活下去的……”葉舟輕這樣安慰著,決定跟著這頭白鹿走。起碼,那是絕處逢生最後一點希望,若是這道希望破滅,那大不了,他和楚天遙死在一起,也是個好結局。葉舟輕真的是這麽想的。

沿著瀾滄江走著,白鹿時而發出細軟的鹿鳴。葉舟輕怕自己倒下去不省人事,就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語,對著他背上的楚天遙,更是在安慰自己,好像楚天遙會睜開眼睛回答他一樣。

“天遙,你說你怎麽,打仗的時候那麽厲害,碰上我就那麽笨……”

“你當時要是把我丟在那裏自生自滅該多好,你一個人可以保命的不是嗎?我若死了,對你來說,身邊少了一個禍害罷了……哈哈……”

“為什麽我心裏怎麽想的現實就和我對著幹呢?小時候啊,我想山莊裏的人別這樣冷落我,結果我成了整個藏劍的敵人;後來進了惡人谷,遇見雲霜和李少卿,想往後一起守著惡人谷自在逍遙,結果第二年少卿他……死在我手裏。再然後,想這輩子都隱居風雨鎮,過了四年後又自己跑了出來;遇上你之後想維持現狀好得意將來脫身陣營,結果……結果卻自己跳向了……你的深淵……”

“天遙,你相信命運嗎?我本來也不信,遇上你之後反倒……上一輩的故事也好,娘寫下的那句詩也好,風雨鎮裏比鄰也罷……為何會那樣晚才遇見你,為何在遇見你時卻是敵對的人……當真是……陰差陽錯。”

“若能早些遇見你,或者是,永遠都不認識你,那………我們將來的路,會是怎樣的呢?”

這一天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楚天遙的情況也越來越差。太陽落山之後,他發現了零散的神策游蕩在附近,於是火也不敢生一堆,只盡管快地跟著白鹿跑,好像鹿族就在前方。隔岸的風景不斷變換,又過了一天,逃進一個山谷,分不清方向。奔跑了兩天已經是筋疲力盡,只有信念在支持著那具早就體力超支的身子向前,更加像是回光返照。

“天遙,你不是說我還欠你一個回答嗎?所以,你千萬不能……死在這裏,咳咳……別以為你受了點傷就可以賴在我背上睡覺不起來,混蛋……快醒醒……我不許你死……我需要你,陪我寫完這江湖最後一段故事……”

“我很早的時候就很羨慕燕辭梁和決明兩個人,能那樣廝守在一起……我自己連坦誠的勇氣都沒有……天遙,你說,陣營會阻隔兩個人嗎?”

“呼……天遙,你記得我說過,我不奢求長生嗎?當我覺得進退兩難,心累不如一死了之的時候,那不是玩笑……大概是你的一個微笑……漸漸改變了我……小時候學過一首詩,上邪,我欲與君長相知,長命無絕衰……如果這次我們能一起活下來,我當用我一生來來報答你,換你安樂無憂……”

“聽哥哥說,有戒名影存,據說此戒能存儲自己最心愛的人的影子,不過代價是要一滴自己的心頭血……”

葉舟輕苦笑,真不知道,在他生命的長河中,楚天遙的出現,是將他拉進了一個地獄,還是給他帶來了破曉晨光呢?他不知道能和楚天遙走多遠,或許即將止步於這一天,但不論多遠,都想一起走,走到故事的結局……

體力早就耗得一點不剩了。葉舟輕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下一秒,就直直倒了下去。生命大概會在這裏結束,或許他再也站不起來,反倒突然不再害怕了。他笑著想,合眼的最後一刻,他聽見的是楚天遙微弱的心跳——

楚天遙還活著,太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報社之二還是狗血肉麻的基情劇=L=

你萌還記得無量鹿族那棵樹下的大白鹿不=3=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成說就是立下誓約的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