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2020聖誕番外·夢醒時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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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推薦BGM: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及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

“醒醒,醒醒!”

“……高桐,高桐!”

…高桐?

誰在叫他的名字?!

身體仿佛無休止地朝無底洞墜落,引人心悸的失重感將他全然包裹。完全動不了。然而大腦裏,對那人的呼喚卻仍在不斷叫囂。

柏修文深吸一口氣,爆發全身力量想要脫離禁錮,可一切都是徒勞。這失重仿佛自靈魂由內而外滋生,怎麽也無法掙脫。

不知過了多久,靈魂落地的聲音將他驚醒。

柏修文赫然睜開眼睛。

這是哪裏?

周遭黑漆漆一片,闃然無人聲,只依稀傳來雨點砸在塑料棚上的悶響,清新的泥土味透著紗窗沁了進來,還有隔一陣子就咕嚕響的下水道通水聲。

他下意識坐起來,左右環顧,很快發現這是類似高中宿舍般的構造,四個床位上床下桌的配置,天花板懸著個灰塵堆積的風扇。但……

這裏不是高中宿舍。

柏修文只看一眼便能夠斷定,眼下並非他年少時朝夕相處、成年後舊夢縈繞的高中宿舍。環境差了些,也更生活化一些,是非常典型的男生宿舍,充斥著一種井然有序的雜亂感。

對角的床位傳來鼾聲,柏修文微微皺眉,然而視線掠過相隔床位時卻驀地停住——鬼使神差一般地,他朝著相隔床位探去,一把將那遮擋的床簾揭開。

柏修文心臟猛跳,他瞳孔微縮,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望著那被一團被子埋住的人。

這人睡姿並不大雅觀,被子被蹬成一團,頭發也亂蓬蓬的。一件煙灰色半袖松松垮垮地罩住單薄的上身,一條腿敞在外面,透著青筋的腳趾就大喇喇地挨在床腿那幾根防護欄上。

熹微月光在他側臉打上了陰影,柏修文看到他微微顫動的眼皮、微張的淡色嘴唇,和隨呼吸一起一伏的身體。

……高桐。

柏修文的身子向前俯傾,抓著床邊護欄的手青筋暴起,力道大到整張床都發出了顫動的‘嘎吱’聲響。

“高桐,醒醒!”

這句話是他完全無意識脫口而出的,柏修文怔了一怔。

這不是他的聲線。

眼看著高桐已有要轉醒的跡象,柏修文快速瞥了一眼他的床。那方空間的四周都被黑黢黢的床簾覆蓋,墻上好像掛著什麽圓球的燈,床上有個小桌板,還有一堆一看就是淘寶銷量最高的宿舍利器合集。

這是高桐的大學。

柏修文沒有功夫管自己為何出現在這裏,因為高桐已經輕輕‘嗯’了一聲,雖然眼睛還沒睜開,但嘴巴哼哼唧唧的,好像在講夢話。

柏修文試探性地問他在說什麽,高桐一直沒回應,這麽過去好幾分鐘,卻突然一個魚打挺坐起來了。他好像還是很困,頭都直打轉,呢喃道:“外邊天怎麽還是黑的……這才幾點啊?”

沒有得到回覆,高桐努力將困成一條縫的眼睛撐開,然而當他看清了眼前人時卻不由往後一挪,整個人都清醒了大半。

“老袁,你這,大半夜這麽看著我,嚇我一跳……”

對方似乎沒聽到一般,依舊定定地註視著他。

高桐有點不自在地在他面前揮了揮手:“老袁,你想什麽呢!”

……!

柏修文回過神來,對一臉懵望著他的高桐說:“沒什麽,我去上個廁所,你先睡。”

高桐‘哦’了一聲,沒說什麽,又重重躺回了床上。

柏修文下了床。

陽臺的推拉門卡在中間,他側身走進去,擡眼望見外面的天剛蒙蒙亮,呈現出一種沈悶壓抑的藍。窗戶也是半開不開,紗窗堵得可以達到過濾任何飛蟲的效果,上面的把手也銹跡斑斑,不知經了多少年的風吹日曬。外頭的梧桐樹長得老高,枝杈都快伸進窗子裏了。

這邊下水道聲音更大了。

洗手臺上居然擺了個打火機,柏修文拿過來點火,擡頭看向鏡子。

映照在灰藍天色與晦暗不明的、跳躍的火光下,並不是他的臉。

柏修文把打火機放回去,走回床位,在這個人的椅子上坐下了。

天更亮一點的時候,高桐那邊就響起了鬧鐘聲。柏修文手指一動,塵封的記憶被攪動到許多個與今日別無二致的天色裏。津城一中清晨五點的天色總是霧蒙蒙而混著一種催人昏睡的藍,而男宿舍樓四樓走廊盡頭的房間也總在此刻響起雷打不動的、擾人清夢的鬧鈴。

高桐……

柏修文自知他對萬物的反應不比從前,但眼下情況也實在是難以解釋,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高桐的鬧鐘響了一次後就再沒響,柏修文估計了下時間,就敲了敲他的床簾叫他起床。高桐迷迷糊糊地爬下來,又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還問他,“你怎麽起這麽早?”

柏修文笑笑,說了句被餓醒的。

高桐嘆了口氣,閉著眼睛去陽臺刷牙,含糊不清地回他:“我也餓,但是這節課教室太遠了,來不及買早點……”

柏修文沒再搭腔,趁高桐還在陽臺洗漱,掃了一眼高桐貼在墻上的課程表,又把另外兩個舍友的名字記了下來。隨後他問高桐,“你的包是這個嗎?”

高桐刷著牙從陽臺側露頭:“對啊,怎麽了?”

柏修文說:“我到樓下等你,書包幫你拿了。”

高桐一楞:“啊?你也有今天的早……”然而還沒等他說完,柏修文已經出了門。他詫異地盯著門口,卻發現另外兩個舍友也醒了,紛紛從自己的床上露了頭,也是一臉癡呆的模樣。

“老袁吃錯藥了?”一個說。

“嘿嘿,我初中的時候追小姑娘也這樣搞過呢。”另一個舍友打趣道。

高桐倒是沒想多,只是有點懵,然而手表上的時間讓他沒有時間顧忌其他,飛快洗漱完就下樓了。

柏修文流連了幾個宿舍樓之外的小吃一條街,把每個店鋪的招牌商品都點了個遍。兩手提著一堆包裝袋往回走時,居然還遇見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同學,這人一邊哈氣啃包子一邊跑步:“給女朋友買早餐啊老袁?”

柏修文頓了一下,說對。

“中國好男友,”同學狼吞虎咽把包子吃了,又道:“上課去了,拜拜!”

柏修文點點頭,回到了宿舍樓下,沒過多久他就看見了高桐。

他的穿著簡樸得十年如一日,像是個沒有顏色的影子。皮膚在宿舍樓的陰影下白得紮眼,漂亮的下垂眼全然被黑白框眼鏡埋沒掉,顯得很無神,嘴唇還有些幹裂。

柏修文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

很難說什麽情緒,驚濤駭浪嗎,亦或者是平靜如水?都沒有。

這些年來,許多人都稱他是個情緒穩定到可怕的人,仿佛無論什麽都無法撼動他的心神。久而久之,他也快習慣於自己這樣一個溫良人設了。只是與其說他是情緒穩定,不如說他是個幾乎沒有情緒的人。

然而自那以後,他僅剩的情緒好像也消失了。說是渾噩未免太過嚴重,這不該是個用來形容柏修文的詞語。又可能因為這個詞代表著有被療愈的可能性,有‘改邪歸正’、恢覆如初的可能性。但這並不現實。

他只是在某些時刻會有一刻的遲疑,不知這茫茫人生裏,他所經歷的是一切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如果是夢境,他總會在某個時刻醒來,但做夢的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將在哪個節點醒來;如果是現實,那誰又能判定這大夢初醒後的真實,是否是一段綿延了更久的夢境?

柏修文盯著高桐的面龐發怔,這時對方也看到了他,徑直走了過來。他顯然也是看到舍友提著的東西,問道:“是給你女朋友買的嗎?原來你們都有今天的早八啊。”

柏修文回過神來,不置可否地將東西遞給他。高桐一楞,接了過來。兩人走了幾步路,柏修文停住,下巴點了一點袋子裏的食物:“怎麽不吃?”

高桐眼睛微微睜大,他沒太弄明白:“有我的份嗎?……”

“都是你的,吃吧。”柏修文把他的書包斜背起來,走在了高桐的後面。

這時已完全是白日的狀態了,昨夜下了場小雨,校園裏空氣不錯。兩人沿著校園大道走了一段路,後頭時不時有騎單車的學生超越過去,高桐往後瞥了好幾眼,終於打破尷尬:“我、我等會給你轉錢啊。你是不是到要你上課的教室了?”

柏修文回覆的速度快得像是演練過一般:“今天請假了。”

“啊?那你怎麽還起這麽早?”

“我陪你上課。”柏修文回道,看高桐的表情不對勁起來,又接了一句:“我對馬哲挺感興趣。”

沒想到高桐的表情更不對勁了,“你怎麽知道我第一節 是馬哲……你對這個感興趣?袁浩東,你今天怎麽跟吃錯藥一樣?”

柏修文笑笑,只說你再糾結這個就要遲到了。

這節馬哲是在階梯教室上的大課。兩人找了個空位坐下,明晃晃的白熾燈光讓人更睜不開眼睛了,高桐聽了一會兒又開始點頭,柏修文便將外套脫下來,鋪在桌子上,叫他先睡。

高桐小聲說這也太明目張膽了。

“沒有關系,”柏修文側頭看他,輕聲說道:“我幫你擋著。而且前面已經倒了一片了。”

高桐嘴巴開了又合,最後說:“老袁,我怎麽覺得你今天一直怪怪的。”

然而他確實太困了,也顧不得什麽,一頭就睡了過去。

早課上完兩人在食堂吃了魚粉,柏修文站在後面,看見高桐刷完校園卡上顯示器的數字3.38,眉頭微微一皺,但什麽都沒說,回到座位上。

高桐問他:“怎麽今天中午沒有找何媛吃飯?”

何媛是這具身體主人的女朋友,柏修文暫時也不知如何處理這件事,只敷衍道:“五谷魚粉好難吃。”

高桐:“我經常看到你吃這個誒,以為你喜歡吃才提議說要這個的……”

柏修文:“我的意思是今天做得不好吃。”

“哎,食堂做飯確實沒個準,每天還有反人類的新菜式推出……”

高桐總是很容易被話題帶跑,他一直如此。

中午時大家都回到了宿舍,高桐在座位上玩電腦游戲,柏修文就背倚著床欄看手機,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另兩個舍友聊天。然而旁人可能以為他在玩手機,卻不知他實則是借用攝像頭來看高桐。

柏修文常常會字面意義、物理意義上地盯著高桐看。從前要稍微低調避諱一些,或用一些工具來達成目的;後來兩人在一起了便再沒什麽顧忌,這完全成為了他娛樂休閑的方式。

……高桐。

柏修文目光沈靜地盯著他,看他認真打游戲的神情、看他因為勝利而微微翹起的嘴角、看他微微佝僂的脊背……看到刻骨深處,仿佛要將這個人的模樣印下來一般。

過了一會兒那兩個舍友說要午睡了,柏修文放下手機,借機問高桐:“中午不睡麽,我記得你下午也有課。”

高桐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屏幕,‘額’了好一會兒,才說:“下午課不想去。”

另外兩個同學開始哀嚎:“我也不想去啊啊啊。”

柏修文問:“是人工智能與信息技術對吧。”

舍友A聲音很萎靡:“那教授講課跟念經似的,一上課我就困。操,一天天學這些有屁用,到時候還不是幹不過富二代。”

另一個舍友B冷笑一聲:“幹不過富二代,可以去幹富二代。”

高桐:“……”

舍友A:“說起富二代,我高中的時候,有個家裏巨巨巨有錢的哥們兒。聽說人家家在非洲都好幾個礦,天天換著豪車開來上學,女朋友那是比車還多,還把一個女的幹懷孕了,他家忽悠著那女孩把孩子生下來就給了筆錢踹走了,然後退學的反而是那個女的,他一點事兒沒有。”

舍友B:哎,他媽的有錢就是好,真羨慕啊……

沒想到一直沈默的高桐突然在此時開了口:“這有什麽羨慕的,人渣敗類一個。”他的聲音冷得讓人有些發寒,甚至和之前的聲線都有些不一樣了,

舍友B被嗆了一下,也有點拂不開面子:“嘁,你也就是放嘴炮說不羨慕,如果有機會讓你成為人家那樣的,或者稍微攀上點關系,還不馬上溜須拍馬追上去了。”末了又接了一句:“我沒針對你啊高桐,這個就是對事不對人,人都是這樣的。”

柏修文聞言笑了一笑:“話也不是這麽說吧。”

“老袁,我們四個裏屬你最有錢,去去去,你在這說話可不算數。”

“我說的不是這個。”柏修文的表情很平靜,他淡淡地說:“人生的經歷不同,對身外之物的追求也不同。你視若珍寶的東西,在旁人看來可能分文不值。”

舍友B一楞,又聽柏修文道:“對事不對人這個說法,說出來更沒什麽意思。一段話既然已經說給某個人聽的,針對對象和話語內容就是對方,最後申明一句不過是為了安慰自己罷了。”

舍友A驚:“老袁你今天怎麽……”

柏修文頓了一頓,笑道:“開玩笑的。我這話也是對事不對人。”

他說完話就冷場了。任誰都能聽得出柏修文話中的攻擊意味很強,然而仔細思索好像也確實沒針對哪個人,整句話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勁又無法辯駁。

宿舍裏一時靜謐非常。

還是舍友A說道:“哎高桐,怎麽都沒聽你談過高中啊?”

柏修文一直瞥著高桐,發現這話一出,對方的神情和身體都稍顯僵硬了。然而他很快又開了一局游戲,若無其事道:“因為沒有什麽值得提的。普普通通的學渣生活。”

“大家要不是學渣也不會在這裏相聚了,”舍友A仿佛毫不在意似地,“不過我高考還是稍微超常發揮才來這裏的……”

之後就再沒有人講話了。柏修文隨手拿了個帽子,戴上後將帽檐拉到眼睛上方一點,坐到一旁繼續看著高桐。

下午兩點的時候,另兩個舍友都收拾起床了,高桐才打算爬上去睡一會兒。那兩位迷迷瞪瞪地一邊穿襪子一邊說:“老袁去不去上?”

柏修文下意識瞥了一眼在蹬梯子的高桐,說不去。

“對了,馬上聖誕節了,那天晚上大家有安排不?咱們出去吃一頓咋樣?”舍友A看了眼手機,突然問了一句。

舍友B:“我沒意見,但老袁是不是要和女朋友出去啊?”

柏修文突然擡頭,問了一句:“高桐,你去嗎?”

高桐:“啊?……我,我可以。”

柏修文下句話是回那兩位舍友的:“那算我一個。”

兩個舍友沒走多久,高桐的床鋪已經傳來了入睡帶來的輕微呼吸聲。柏修文走到他的座位上,輕輕坐下,正打算看看高桐的桌面和藏品,卻沒想手機突然連著震動好幾下。

他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發現高桐沒被吵醒才打開手機,發現是舍友A發來的消息,連著六七條:“教授說今天點名!!!還說如果這節課不來就算這學期都曠課,平時分危!!”

哦對,他們是一個系的,這種通識課大概率所有人都要上。

柏修文嘆了口氣,起身去叫高桐起床。

“醒醒,桐桐……”

剛出了口,柏修文倏然怔忪。

原來在一切的起始點,一直叫高桐的,是他自己。

高桐的褲襪都脫掉放到了床邊,看樣子是真打算大睡一覺。那修長白凈的腿就橫在眼前,柏修文習慣性地握住他的腳踝,又要叫他起床,卻被對方的神經反射直接蹬了一腳。

“……老、老袁,你幹嘛?”高桐手肘拄在床上,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柏修文也不知如何解釋,他咳了咳嗓子,把舍友A的話覆述了一遍。

高桐沒吱聲,開始穿褲子,下了床快速刷了個牙,兩人就出門了。出門前柏修文聽見高桐嘟囔道:“只要我不去就必點名,真吐了。”

兩人緊趕慢趕終於在點名前到了教室,偷偷摸摸坐到了角落裏。誰想才過了一分鐘,教授就突然把關上了燈開始放電影,大屏幕黑綠黑綠的特別刺眼,上面出現了一行英文字母:《The Matrix》。

高桐小聲道:“這不是矩陣的英文嗎?”

“沒錯,”柏修文道:“還是電影《黑客帝國》的原名。”

因為時間原因,教授只放了這部電影的一小部分,隨後提出了幾個問題由學生討論。柏修文手撐著臉龐,心想這節課所涉及的內容其實更偏向哲學一點。

課堂上討論得熱火朝天,不過高桐和柏修文都不是熱愛在課堂上發言的人,兩個人就在座位上沈默,結果坐他們前面的一位女同學突然轉過頭來,“袁浩東,你今天怎麽這麽安靜?”

柏修文一怔,轉而笑道:“今天的話題太高深,我參與不進去。”

“得了吧你,”女生剜了他一眼,眼神瞟到文文靜靜趴著玩手機的高桐身上:“高桐呢,你之前看過這部電影嗎?”

高桐說沒有。

“那你呢?”

柏修文說中學時看過,那女同學就問:“第一部 後面的劇情是什麽啊,教授就放這麽一點,搞得我心癢癢的。”

柏修文餘光瞥了一眼高桐,發現對方依舊沒什麽興趣的樣子,他語氣很淡:“第一部 算是商業片,劇情也很好理解。影史上經典的紅藍藥丸就是出自於這裏——紅藥丸代表殘忍苦痛的真實世界,藍藥丸意指看似正常平和的虛幻世界。男主Neo在選擇紅藥丸後脫離了母體,看到了人類的真實處境,之後……”

然而此時教授卻突然叫大家安靜,說是下課前再給大家放幾段電影中出名的場景。柏修文漫不經心地撐著臉,正思索今晚如何把高桐叫出去,卻倏地聽音箱播出的一段對話——

“You ever have that feeling where you're not sure if you're awake or still dreaming?”

(“你是否有過這種感覺……就是無法判定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做夢?”)

柏修文緩緩擡起頭。

下課了。

這節課有三個來小時,回宿舍的時候天邊黃昏昏黃,居然又飄了點小雪,柏修文望了望天,問道:“今天幾號了?”

高桐想了想,說:“17號,12月17。”

這個日期預示著什麽?柏修文毫無頭緒,除了他自己以外,身邊的一切都如此祥和寧靜,似乎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可他現實中,從未參與過高桐的大學生活。所以,是夢嗎?可這些完全不屬於自身意識範疇的夢的構建,究竟是怎樣做到的?

——難道這是高桐的夢?

醍醐灌頂。

如果他是在高桐的夢裏,就可以解釋現下發生的一切。為何這夢境逼真到仿佛身臨其境,每一個細節都被構建得清清楚楚,因為這就是真實發生過的。而這也是他未曾涉足的高桐的個人領域。

……如果可以,他希望高桐這個夢能做的久一些,再久一些,最好永遠也不會醒過來。

回到臨近宿舍樓下的操場時,高桐問柏修文要不要跑步。

學校有規定每學期要跑多少公裏,用手機軟件來計數,柏修文搖搖頭,說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高桐點點頭,剛說了句“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就要開跑,卻被柏修文拉住了手腕。他道:“書包給我。”

高桐似乎很討厭別人觸碰他,往後縮了一下也沒揮開,語氣有些生硬地說:“不用了,裏面沒什麽東西,我可以自己背。”

柏修文沒再強求,放開了高桐的手腕,看見他不自在地把棉服袖子往下扯了扯,就跑走了。

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天也黑得愈發徹底。環繞著跑道和籃球架的幾盞路燈紛紛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射燈旁縈繞著紛亂的雪花,柏修文走到一旁的大樹下,一邊註視著高桐的慢跑路線,一邊點了根煙。

他戒過一陣子的煙,因為高桐不能聞那種味道。

但……

柏修文半瞇著眼睛,看著這時候已跑到操場對角的高桐。黑夜中,煙頭的微茫火星在他瞳眸中明滅,恰好映著高桐的身影。

日子就這樣平順地度過,轉眼聖誕已至,期末月也將到來。宿舍裏幾個人終於不整天打游戲了,不約而同在頹廢的生活裏安插幾個通宵的夜來糊弄考試。

“今晚火鍋走起?”舍友A的頭終於從雜亂的書桌上露了出來,他抻了個懶腰,“或者你們說吃啥,我都行,好久沒出去搓一頓了。”

其他人都沒有意見,晚上快到飯點的時候就四個人一起出了門,走路到校門口對面的火鍋店。

舍友A和B正在聊天,高桐和柏修文就一前一後的走著,校內沒什麽聖誕意味的裝飾,只是多點了幾盞燈。出了校門就好像另一個世界,街邊小店燈火通明,門口擺著各式各樣的聖誕樹,到處都回響著聖誕的歌聲。

這幾天常常雨雪交加,上午剛飄了點小雪,此刻雪和雨水被踩成了一團泥,走上去不大舒服。

“我怎麽感覺最近老袁抽煙越來越頻繁了,”正走著,舍友A卻突然回頭,下巴對著柏修文點點,問道:“看你也沒和何媛聯系,是不是要分手了?

柏修文淡聲道:“她馬上要考研了。”

這倒是實話,或許是為了夢境的合理性,這具身體主人的女朋友居然直接給他發消息,說是目前在考前一周沖刺封閉班裏,聖誕節後再聯系他。

節後該怎麽處理這些事,他並無時間抽空考慮。每天都處於精神繃緊的狀態,饒是柏修文這樣耐力上乘的人也實在吃不消。

他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餵,老袁,你快吃啊,再不吃這盤羊肉也要沒了。”

舍友A突然在他眼前揮了揮手,柏修文回過神來,垂下眼眸,挑了片燙得正熟的羊肉和軟爛的土豆片,很自然地夾到高桐的碟子裏。

“謝、謝謝。”高桐沒說什麽,倒是另兩個舍友憋了會兒,終於忍不住說:“我怎麽覺得老袁這一周都像是被人附身了呢?”

舍友B:“你覺得是被附身了,我倒覺得袁浩東每天眼神都像是要把高桐吃了,要不是見過他和他女朋友黏糊糊的樣子,我都他媽以為老袁對高桐有想法呢……”

高桐正在喝可樂,聞言差點嗆出來,尷尬道:“說什麽呢。”

柏修文沒有回應。

他放下筷子,說要去趟衛生間。舍友B把他叫住了,說也有點尿急,一起。柏修文點點頭。

兩人一起進了火鍋店的洗手間,那個舍友喝得有點多,搖搖晃晃地進了隔間。柏修文象征性地小解一下,就洗了手到門口點起煙來。

那兩位舍友說得沒錯,他抽煙確實一天比一天勤了。這夢境真實之處也在於此,他擁有觸覺,嗅覺和味覺也是同樣。旁人借煙消愁,他卻覺得吸煙能讓他短暫地清醒。

理智告訴柏修文要抓住與高桐在一起的每時每刻。上蒼賜予他這一年來的求而不得,他該感恩。然而……

“你不是老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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