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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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只有兩人觀賞的煙火盛況足足持續了半小時,結束後窗外山間煙霧繚繞,配上星火閃爍,顯得這一片景象不似人間。

這期間高桐沒有跟柏修文說任何一句話,但他累得脊背挺不直,只能笨拙又僵勁地倚靠在身後人的懷抱裏。對方的胸膛溫暖、幹燥,散著令人舒適的清爽味道,他胡思亂想一通,又覺得眼睛睜不開,不知不覺打就起了瞌睡。

“困了嗎,要不要吃點宵夜?”

他聽見對方的聲音在上方響起,低低沈沈的,隔著耳膜導進血液裏,汩汩流入心臟。

昏困之中,他有那麽一瞬間的錯覺——仿佛時間倏而倒流回幾個月前,停滯在了兩人素未謀面的日子。

那時什麽都未曾開始,他尚且是個循規蹈矩、平凡普通的上班族,只是在許多個孤獨的夜裏,關上燈後、鉆進被窩裏,當老舊的家具被外界燈火映照出斑斕色彩時,他會悄悄地稱呼一位網友“主人”。

白先生一般會回個‘嗯’,有時語調稍微上揚,大多時都是沈靜地應一聲。

外放不清晰,便利店賣的便宜耳機效果又太差,他便狠心花了大價錢買了一副以優質環繞聲響出名的耳機。透過聽筒,他能夠幻想對方就在身邊,只要白先生一開口,他便無法自已地心跳急促、呼吸不能,會胸口發熱,臉頰、耳朵發熱,全身上下哪裏都熱。

他害怕,卻又喜歡。想抑制、卻無法控制本能。

那時候的白先生是他疲憊生活中的唯一解藥,是他樸素人生裏僅有的念想。只要他在,高桐就會很開心。

對方又問了一遍,高桐這才從那些時日回過神來。他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好一會兒才說了句沒胃口。

柏修文道:“少說也要吃點東西,補充些體力。”頓了頓,又開口:“不然一起去廚房,想吃什麽我來做。”

高桐眼皮沈沈:“不吃了管 理叁2柒肆⑤肆零六三九……”

柏修文說海鮮粥要不要喝一點。

高桐實在困得不行,但肚子裏也確實是空,聽到海鮮兩字胃裏就蠢蠢欲動了。他嗓子幹啞道:“有沒有那種,海鮮味的泡面。”

“稍等。”柏修文穿上衣服,“我很快回來。”

家裏並沒準備這種東西,不過公裏內有一家小型倉買,泡面種類應當足夠齊全。柏修文下樓去提了車,到地方才發現人家提前結束了營業時間,無奈只能再到幾公裏外的24小時超市去買。

春節裏的京城總是沒人的,夜又深,柏油路上寬敞空曠,還行駛的車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柏修文瞥了一眼的遠處的紅燈和監控,面無表情地將油門踩上了170邁。終於在三分鐘到超市買了幾箱方便面。

再上車時手機來了電話,居然是鄧黎昕。

“柏哥,初一快樂!”

聽筒那頭滿是男女的蹦迪嘈雜聲,還有人高喊‘鄧總快發紅包’,柏修文換上藍牙,調小音量,淡淡回了句你也快樂。

“哪兒呢?回北京了嗎柏哥?”鄧黎昕的聲音聽起來喜氣洋洋的:“我們在外灘這邊兒開party呢,昨個兒不知是哪個傻/逼扔錢搞事,我在旁邊喝酒都差點被抓進去……媽的,我要在進去一次我爹不得把我皮給扒了,”

柏修文說:“我看新聞了。你有什麽事?”

鄧黎昕嘿嘿一笑:“我沒事,後來他們調監控發現我只是在泡妞而已,沒有參與。這事兒鬧得挺大啊,我看上面……”

柏修文沈默了一下,打斷了他:“我說你還有什麽事。”

“呃,也沒有,”鄧黎昕悻悻地說:“就說個新年快樂唄,然後我想問問你倆和好了沒啊?其實我之前和小高接觸的時候覺得他還挺喜歡你的,你倆究竟有什麽事不能明明白白說開啊,真的,我現在覺得兩個互相相愛的人能在一起真的不容易,我一朋友前兩天自殺了,這才剛搶救回來……”

或許是鄧黎昕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格外低落,柏修文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冷淡地叫他別多管閑事。他靜靜地看著遠方的天際線,開口道:“嗯,我知道了。”

“那你們兩個以後打算怎麽辦?你打算和柏叔叔說開嗎?我覺得像他和你家老爺子那麽古板的性格,以後……”

“看情況。”柏修文道:“黎昕,我這邊有點事,有時間再說吧。”

“那行,柏哥要是看見高桐,就幫我說句新年快樂啊,最近給他發消息他都沒回的。”

柏修文‘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後,他在車裏坐了半分鐘,遲遲沒有啟動。

柏修文曾系統、完整地思考過兩個人往後人生將保持的關系。他在定義自己對高桐的感情時,將自己設想成很多角色,而這些角色無一例外都需要濃烈熾熱的情感系帶來維持,所以他想這種感情本身是什麽反倒沒那麽重要。

他希望將這段關系的跨度和廣度設為∞,這是生死離別也無法終止的宇宙盡頭。

所以,假如將今夜放得這場煙花假定為一場求愛的開幕式,那麽這故事的開端無疑是完美無瑕且究極浪漫的。

但他確實也沒有得到什麽回應。

·

到家的時候,高桐已經睡著了。

柏修文不打算吵醒他,將方便面放到貯存室,便也換下衣服躺過去。只是沒睡一會兒,便感覺身邊人翻來覆去地輕聲哼哼,一看發現高桐居然又起了高燒。

柏修文起身去沖藥,回來剛要查看他的狀況便被青年像八爪魚一樣摟得緊緊的,他把高桐放回床上,道:“先喝藥。”

高桐的腦袋有點燒糊塗了,柏修文餵他什麽他就喝什麽,太苦了也不敢拒絕,身體無助地打著顫。

他像是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被烈日烘烤、被沙滓沖刷、被人類踐踏。他太弱小了,就連反抗都被當作笑話——即使這反抗以消耗生命為代價。

到淩晨三四點高桐才稍稍退了燒,柏修文已無睡意,他走到房外預約了明日的醫生,又抽了兩根煙。

回來時剛要躺下,便聽本應已經睡著的高桐輕聲叫了他一句。

柏修文微微皺眉:“我吵醒你了?”

高桐頓了半晌才說出一句話。

“你之前,是不是問過我……這些年裏,我有沒有想到過你?”

“為什麽要問這個?”他問。

柏修文沈默了一瞬。

高桐笑了一聲,“其實我知道你的用意。但你用這種方式來報覆我,我是怎麽也無法理解的。”

“那我現在來回答你那個問題——”高桐背對著他,望見落地窗外的山、月、星、雲與霧,倥傯間忽然覺得無限悲涼湧入心中。

甚至連自己都不解其意,他只是覺得悲哀。

他說:“沒有,一次都沒有。”

“我怎麽會想起你?”他不再去看那些景象,只是沈沈地閉上眼睛。“這麽惡心你的事,我從高中那年就不敢做了。這麽多年,我早就記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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