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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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是一直死死盯著他的。兩手被擰在背後,雙眼血紅,臉挨著地磚,粘上了不少瓜子皮。

他咬牙切齒地咆哮出他的名字。

倏忽之間,柏修文的大腦裏閃回出無數個片段。

異鄉羈旅多少年,大洋彼岸的床榻,當壁燈悉數關掉,拉上厚重的簾幕,空曠闃然的房間變成了塵封深埋的匣子。入睡困難的那些個夜裏,年少的記憶不斷在腦海裏翻湧至岸,他想起高桐。

他想假使能夠再聽到高桐叫自己的名字,怎樣的情緒都沒所謂,平淡無奇的也好,熾烈澎湃的也好,他想會不會有這樣一天。

泛黃書頁一張張翻過,最終卻未能定格到哪裏。此刻思緒全無,他只是覺得這時候的高桐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要端莊漂亮。

“……放開他。”他終於喑啞著嗓子說著,示意那些人放開高桐。他躬身打算拉住青年手腕,雙目對視時,心下又是一怔。

哭了?

那些同學見柏修文過來了才稍微收了勁兒,哪知高桐掙紮的力量突然變大——誰也沒想到他這麽瘦弱的身板能夠直接掙脫束縛,只見他費力爬起來,還搖搖晃晃著,卻對著眼前人便是一拳!

柏修文悶哼了一聲,側過頭去。

這一拳直沖臉打,力道仿佛有千斤重,似載了無盡的恨意。青年這時的呼吸聲與野獸一般無二,他羽絨服的帽子都因剛才的動作挒到一邊。

他似笑似哭地環視這房間裏的眾人,驚覺這場面和他夢中場景一般無二,每個人的臉上都壓抑著一片黑雲,烏泱糟亂、混沌猙獰,人人皆是惡鬼。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夢想成真’的時刻。

在所有人都尚未反應過來時,他直沖門口脫逃而去!

這時一個侍應生正端著盤子推門而入,兩人迎面相撞,對方一個不穩,盤子上的東西盡數落在地上——

是冰塊。

冰碎迸濺、滴溜當啷,那清脆、歡快又急促的破碎聲仿若演奏著一首明亮歡欣的進行曲。剎那間所有動作被一幀幀定格,只留眾人錯愕的臉龐。

高桐說了一句抱歉,奪門而出。

有人想要去追高桐,哪知一直沈默的柏修文終於開了口:“不用了。”

他沒解釋什麽,頭發還往下滴著酒,一側臉頰紅腫,衣衫也濕了大半,穿上大衣推開了門。

“柏哥,你酒還沒擦凈,小心著涼——”

柏修文擺了擺手,江唱晚止住了嘴,卻仍舊欲言又止地蹙眉望著他。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又再合上。又聽張元龍在後面吼了一聲:“柏哥,我誠心的啊!”

之後又重歸靜謐。

……

酒店門口停了不少出租車,高桐隨便跳上一輛,閉緊車門:“……去X縣人民醫院,麻煩師傅快一點!”

他像是在逃亡。

司機在後視鏡裏打量了一圈兒才道:“小夥子,我今天就接市裏的單子,媳婦兒孩子在家包餃子等我回去呢,這……”

高桐看了一眼酒店大門,焦灼道:“那您拉我去X縣往返大巴那塊兒吧,行嗎?”隨後又補了一句:“我真的很著急,麻煩您了。”

“行吧。”司機腳踩油門,車子飛速躥了出去。

在車子駛離酒店拐角的地方,他從倒車鏡裏看見了柏修文。

那人並沒追過來,只是靜靜站在酒店門口盯過來。陰冷的風呼嚎著,吹得他衣角翩飛,那人便佇立在門口,高大頎長的身軀被燈火拉出一道影子。

明明是該看不清他的面容的,可高桐卻倏地起了一層冷汗,似乎窺見那雙清冷到毫無情緒起伏的瞳眸穿過了玻璃窗,冷冷地監控著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這輛車裏,高桐心驚肉跳地想,或許還會記住這個車的車牌號,再輕描淡寫地用各種手段威脅他。

他興許不夠了解柏修文,但卻足夠了解‘白先生’。

車子沒多久便到了站點,高桐道了謝後下車,趕忙跑到前臺那邊兒去買票。

售票員正頗不耐煩地跟人打電話,見來人後懨懨道:“X縣、J縣晚班車已經沒有了啊,小哥你去哪兒的?”

高桐一怔:“啊,我要去X縣……我記得到十點半還有車啊?怎麽會沒有了?”

售票員說:“這不都得過年嘛,道又不好,司機也不樂意開。”

高桐不知說什麽,又問:“…真的沒有了嗎?”

“沒有了,騙您幹啥。”售票員打了個哈欠,“我也快下班了。小哥你看看還有沒有出租車願意拉你吧,這地方近高速,說不定有到X縣的呢。”

高桐頓了頓,說了句謝謝離開了。

這地界其實挺偏,開發區周圍也沒什麽建築,風大得很。沒走多一會兒周邊就全暗下來了,又靜得可怕,偶爾能聽到犬吠聲。

高桐哈了幾口氣,他耳朵和膝蓋都得凍得有點僵,來回也見不著幾輛車。

遠處突然響起了爆竹聲和人群喝彩聲,很是熱鬧,高桐朝聲源處看去,發現差不多就是酒店的方向。他面無表情地盯著,突然衣服兜裏手機鈴聲響了。

高桐拿出手機看了來電號碼,冷笑一聲直接掛掉了。

他漫無目的地縮在衣服裏往高速公路的方向走。大風呼呼吹過耳邊,他被埋在遼曠荒涼的黑夜裏,茫茫一片望不見盡頭,也望不見星星。

電話又響了起來。高桐沒看,直接就在口袋裏把通話按掉了。

腳底板也凍得拔涼,實在太冷了,高桐牙齒打顫地又用打車軟件叫車,可幾分鐘過去了依舊沒人接單。

那人又打來了電話。高桐想了想,終是接通了。

那一頭靜靜的,這一頭便也是。兩方靜謐,天地無聲。

“高桐。”

每次打電話都是這樣,對方先叫他的名字,永遠掌握著主動權,一副上位者的姿態。他的心總會不由得被對方這沈沈一句呼喚揪起來。

高桐勉力鎮定下來,說道:“我會還你錢的。”

對方頓了一頓:“你在哪裏?”

“……和你沒有關系。”

“現在應該沒有回X縣的客車了,出租車不安全,你說個位置,我送你回醫院。”太靜了,對方低沈的嗓音似乎直穿透話筒來到了他耳邊,那感覺與數月以前網絡聊天時一樣。對方又道:“或者我給你找個房子先住下,明天再坐車回去。”

高桐聽著幾乎要笑出聲來。他也想做到和對方一般,無論何時都那麽冷靜淡然地講話,於是努力吸了好幾口氣,涼風灌進口腔、喉管、隨後直接進入心臟。

他冷笑道:“柏修文,你玩夠了嗎?”

“……我們先不談這個。”他聽見對方的呼吸聲,“高桐,先解決今晚的事,好嗎?”

“解決今晚的事?”高桐反問道:“哪一件?是讓陳鵬以道歉的名義在大年夜把我從醫院拉扯到同學聚會,還是你吩咐張元龍當眾羞辱我的事?”

“柏修文,如果你的目的是要看看這些年我活得有多落魄難堪的話,那恭喜你成功了。”遠處行來了一輛車,明黃溫暖的車燈遙遙照過來,高桐忍不住跟著跑招手,然而那車卻停也未停地穿梭而去了。

他停下。

“我現在的人生和廢物根本沒什麽區別,我是個垃圾。沒有技能、沒有工作、我爸病重瀕死、我負債累累……你知道嗎?我每天睜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麽沒死在昨天。”說到這裏,高桐笑著搖搖頭:“哦,當然這些你應該也清楚。我居然還和你玩了sm,那段時間一直蒙著眼睛耍得我團團轉,像個狗一樣被養著,我居然還相信是為了更好的調教……”

他的聲音帶了點哭腔:“我是不是看起來特別滑稽?是不是?”

那時他與對方傾訴衷腸,他說:“主人,以前您問我的m屬性從哪裏來的,我一直不敢承認,也總給自己洗腦說是天生的。但實際上是因為我高中時……高中時被校園暴力後,染……染上的。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可我真的不是變態。我以後會聽話的,請您不要拋棄我,對不起……”

他曾將所有交付給眼前人,他的所有弱點、痛苦與絕望,他的喜悅與歡欣,都暴露給了這個人。

“……你冷靜一下,高桐。”柏修文坐在車後座,他手上留了許多汗,叫他幾乎握不住手機,他道:“有些事我很早就打算和你解釋,但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時機。這些年——”

卻聽見青年冷不丁說道:“結束了。”

好靜。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高桐神經質地重覆自己的話,突然怪異地、尖銳地吼了一聲:“一切都結束了!你這個變、變態——”

“我現在的人生已經毀了,過去是你,如今也是你!柏修文——”他吼得聲音都變了調,聲音在空蕩無人的高速路上無限回蕩:“你滿意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遠處汽車鳴笛聲。高桐顫著手去看手機,發現眼淚沾到屏幕上全都結成冰了。手機涼得像是剛從冰窟窿裏撈出來。

它自動關機了。

他猛地躺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地怪哼著。他已經不覺得冷了,反而渾身都滾燙得不得了,像是幼年時在家鄉附近的天然溫泉裏紮了個猛子,又仿佛沐浴在母親的子宮裏,羊水包裹著他——這種溫暖又舒適的感覺,讓他甚至想把所有衣服都脫掉去享受。

而他也確實開始這麽做了。

不知過了多久,飛速奔馳的黑色賓利在路邊停下。男人下了車,開了手電筒才看到趴倒在雪地裏的高桐。

他就穿著個白色老式背心,下面是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線褲,抱著肩膀縮成一團,在地上慢慢的爬。

柏修文曾聽他祖父講過他們那一輩抗美援朝的事。那時候天冷,物資沒運過來的時候沒厚衣服穿,人凍出來幻覺就會在平地上爬,他會以為面前有階梯,一層層的,只要爬上去就暖和起來了。

“高桐?”柏修文把他抱了起來,直接把衣服脫下來裹住青年,他親吻了對方的嘴唇:“桐桐?醒醒,該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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