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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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層門就聽見包廂裏頭人聲鼎沸、烏泱嘈雜,高桐手心裏出了汗,他跟在柏修文後面。而在對方要推門而入時拉住了他的衣袖,問了一句話。

這話前言不搭後語,聽起來實則很奇怪。可高桐認為,或許柏修文會懂他在問什麽。

他問的是:“你不是,對不對?”

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隨後只見柏修文轉過頭來,回了一句——“什麽?”

毫無波瀾,狀似無意。

沒什麽。高桐搖搖頭,將手收了回來。

他心裏自嘲地笑了笑,慨嘆自己的愚蠢與不信邪,這一而再再而三的詢問與試探,而對方明顯對於這件事一無所知,他就像個神經病。

縱使相像之處甚多,可他完全找不到對方這樣做的理由。

當年說出了那種話,這個人厭惡自己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會是他呢?

門開了,高桐屏息。

房間裏的眾人下意識朝這邊看過來,眾目睽睽之下,柏修文先行揮了揮手,淡笑道:“大家好久不見了。”

“柏哥!”

“我去,這不是老柏麽!”

他確實人緣極好,這一揮手的效果倒像是在檢閱,妙得是眾人也紛紛應和起來,到場的二十來個同學皆站起身來歡迎他。

“剛才在外面就好像看到柏哥了,我還沒敢認,以為哪個明星來了,尋思今個兒同學會還挺有牌面的……”

“你這什麽眼睛,柏哥都認不出來了嗎!”一個男同學哈哈笑道:“不過感覺是不是又高了點兒?這是換了水土的緣故吧。”

“得了吧,咱們哪個沒往外跑,也沒見誰蹭高,人家老柏本來就這麽高……”

柏修文還未開口,同學們就爭搶著搭話了。此刻高桐倒是慶幸對方的身材足夠高大,這門並不寬,他跟在後面被擋得嚴嚴實實。

其實就算沒發生當年的事,他也完全無法應付這種社交場合。大概是獨身慣了,一旦遇到多人的場景,他就會無來由地緊張、局促不安。面上或許還維持著鎮定,內裏卻心如擂鼓。

進入社會後,工作裏也總免不了應酬。只是高桐並不大在乎職場關系,一般有公司團建、同事聚餐時他都會藉事推脫掉,實在不行就坐在角落裏看著菜發呆。

正暗自腹誹著,視野卻陡然開闊起來,一束光明晃晃地照在眼前,高桐被閃得不由眨了眨眼睛,擡頭便望見房間裏正面面相覷的眾人。

他立刻就生了轉身逃開的想法,膝蓋顫得不得了,沒想到身旁人卻先開口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高桐。”

包廂裏一時間靜謐非常。

二十來雙眼睛,二十幾道目光,探究的、質疑的、驚訝的,一齊投了過來。

高桐更加無所適從了,他臉色慘白,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雙手緊緊磨著褲線,嘴巴幾乎張不開。

該看哪裏?該說什麽?……是不是要學對方先問個好?

他就像是第一次被家長領導幼兒園的小孩子,訥訥站在講臺上,連自我介紹都說得磕磕絆絆。

似乎是看出了高桐的窘迫,柏修文側頭溫聲對他說:“先找個地方坐下吧?”

高桐遲鈍地點點頭,隨後仿佛意識到了什麽,拘謹地道謝。

“對對對!你們先坐下來,咱們再嘮!”有個人才反應過來似的:“一直讓你們站著聊這算什麽!”

“哈哈,剛才都沒看見高桐……”一個女同學說道:“有點認不出來了,這麽多年沒見過了。”

沒什麽人接話茬,那女同學也有點尷尬,撇撇嘴後側頭跟女伴聊了起來。

在場並沒有相鄰的兩個座位,高桐埋頭剛找到一個位置,他旁邊的一個女孩就連忙站起來,對他身後的人說:“我往那邊兒挪,你就坐我這裏吧?”

柏修文點點頭:“麻煩了。”

高桐沒再理會,低下頭去,掏出手機打開消消樂。

包廂裏很快恢覆了喧鬧,眾人又開始互相揶揄調侃,似乎很快就從剛才的震驚緩了過來。

高桐的出現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插曲,在成年人的記憶裏很快就被翻篇忘卻了。當年那些事或許會成為某個小團體飯後的調味劑,但這個場合誰也不會真沒個眼力價兒去提起。

眼見著並沒人搭理自己,高桐松了一口氣,邊打游戲邊神游。

然而或許是像柏修文這樣的人不顯眼都難。他消消樂打通一關又一關,就聽著話題來去反覆,繞了一堆圈子,總能繞到對方身上。

旁邊的女孩子還在說笑:“我以為柏哥這種人,不會怎麽發朋友圈呢!實際上我發現他固定每個月兩次,都是周末八點,每次都是一張風景照。從來不配字。”

“我爸也這樣,柏哥真的好像老幹部啊,哈哈哈!”

“哎我說,你整天觀察人家幹嘛,這麽仔細,不會對柏哥有意思吧……”

女孩子突然就梗住了嘴,臉也羞紅了,嘴裏嚷嚷著:“我不是學Sociology的嘛,朋友圈這東西挺有趣的,所以就……”

她餘光羞赧地瞥著話題當事人的神色,卻見那人似乎不介意似的,臉上還掛著淡笑。

“都是給我媽看的。”柏修文道:“她怕我在外面過得不好。”

“……”

高桐很快發覺這些人或許是真的欽慕柏修文。

並不是阿諛奉承、虛與委蛇的交談,也沒聊到什麽生意、政道,都是些稀疏平常的日常小事。

而柏修文也總是耐心地回答,表情沈靜、聲音和緩。不論長相,他實在有種出挑的氣質氣場,這幾年過去是更加攝人了。

這也不過都是二十三四的年輕人,縱使出身名門,卻沒在聲色名利場浸染多久,如果是再十年後的同學聚會,可能就不一樣了吧。

不過這些對他來說都沒有意義,便又繼續靜心玩手機了。

然而這期間他一直感覺有股炙熱目光散布在周身,一開始以為是對著柏修文的,不過後來不適感愈來愈強烈,他皺著眉擡頭去尋找那道視線。

就在圓桌對面,高桐直接和張元龍對上。

“……!”高桐定定地看了三秒,隨後低下頭避開了。

柏修文一直留著個餘光給高桐,這會兒顯然是發現了剛才的事,他朝張元龍看去,露出了個和善得有些微妙的笑容。

這期間又進來了幾個人,位子坐得差不多滿了,服務員也開始走菜。

“江唱晚怎麽磨磨唧唧的,剛才我wechat問她什麽時候過來,她說快了快了,現在還沒個影子。”

“人家是酒店老板,壓軸上場你們敢有意見?”剛才在迎賓那邊男同學笑著調侃道。

“話說唱晚現在是網紅吧,挺有名的美妝博主,粉絲好幾萬呢,我看她朋友圈她化妝品都一籮筐一籮筐的買,……”

陳鵬在旁樂不可支:“當時我還覺得柏哥會和江唱晚有一段呢,他倆多配啊,俊男美女郎才女貌的。”

高桐的手指一頓,不小心按到刷新鍵,剛才這一關的努力全白費了。

他這才想起來方才柏修文與那個中年人聊天說到的小晚是誰。當年他也以為柏修文和江唱晚是一對,不過是沒有說開罷了。

他在想柏修文會回答什麽。

然而還未等聽到對方的回話,方才話題的主人公就到場了。門倏地被推開,人未到聲先至,是清亮大方的女聲:“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一會兒。”

這聲音驀地熟悉。高桐不由看過去,只見來人身著紺色禮裙,腰肢纖細,雙腿纖長。她帶著爽朗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和大家打了招呼。

不得不說,江唱晚的美是與眾不同的。她身量修長,五官大氣且精致,並不同於江南女孩的婉約雅淑,而是一種明艷絕倫的動人之美。

但是這些都不是高桐關註的點,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對對方的聲音有種意外的熟悉。而這種熟和對故人的、對老同學的熟悉並不一樣。似乎不久之前就聽過似的。

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那一頭江唱晚環繞了一圈兒便看到了柏修文,她走過來,佯裝發怒:“柏修文,你怎麽也不給我留個座?”

柏修文道:“我也來晚了。”

江唱晚:“……”

“你們都不給我留個座兒。”江唱晚不得已坐到對面去了,哭喪著臉:“沒有同學愛了。”

江唱晚長得漂亮,性格好,人還大方,是高中時大家都寵著的姑娘,這過了五六年倒也沒怎麽變。眾人哈哈大笑起來,富麗堂皇的包廂裏流動著歡快和諧的空氣因子。

高桐仍自顧糾結著,那種怪異的感覺一直縈繞在胸口揮之不散,就連心跳都紊亂起來了。這種怪誕感難以言表,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麽原因。

人完全到齊了。班長起來致辭、敬酒,每個人都拿起酒杯,高桐也無措地跟著舉起酒杯,卻聽身旁人的低語:“不想喝的話,不必勉強。”

大家都看著班長,並沒有人關註這邊的情況。高桐怔怔地盯著高腳杯裏的酒紅色液體,並沒理會柏修文的話。

不必……勉強嗎?

他沒喝過酒,此刻卻當真想試試酒精究竟有何好處,能讓無數人趨之若鶩。

結束致辭時,大家都象征性地品了幾口,卻只聽高桐咕咚咕咚地一仰而盡,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突兀。

哪裏有這麽喝紅酒的?眾人心中略有些不屑,但都好歹算是體面人,只是將視線投過去又收回來,跟周圍一兩人竊竊私語罷了。

雖說是同學聚會,倒也不是二十來個人聚在一塊兒聊天,多半是位置決定團體。晚宴正式開始時,高桐暈暈乎乎地看了一眼表,對一旁的柏修文道:“還有……還有十分鐘。”

柏修文道:“你別喝了,紅酒後勁兒大。”

“哦……哦。”高桐乖乖地應著,又偷偷伸手去夠酒。

柏修文皺眉看著他的動作。

“然後……這一杯,我敬高桐!”

高桐嚇了一跳,手一個不穩差點就要把酒瓶摔了,還是柏修文迅速反應過來去扶正了。

眾人聽見高桐的名字,倒是不約而同靜了下來。將視線對準正站立起來敬酒的人。

只見張元龍臉色漲得通紅,對著高桐舉起酒杯。

“來,高桐你也站起來,聽……聽我說。”

高桐下意識看了一眼柏修文,見對方微微蹙著眉,於是也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

“這、這件事我憋挺久了,就尋思找個機會說,就當年那碼子事……我在這兒,先跟你說句不好意思。”

“當時大家都年輕,是吧?”張元龍一邊嘿嘿笑,一邊左右環顧坐在他身邊的同學。可惜誰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麽,都一臉疑惑地回視。

高桐沒什麽表情,低著頭看轉到自己這邊兒的大閘蟹。他有些發暈。

“我們也都是覺得你有意思、挺好玩的,就想跟你說兩句話,做個朋友,可惜你不領情啊……”張元龍砸了咂嘴,“更何況後來你做事兒也不地道,你看我們誰也不是歧視同性戀,但是哪有你這……”

然而柏修文突然開口,清冷質感的嗓音響徹在房間裏:“你喝多了,張元龍。先坐下醒醒酒。”

“不……不行,柏哥,你說的難道不是……”

一旁的陳鵬似乎也意識到不對勁,連忙捂住張元龍的嘴叫他坐下。

一時間沒人說話,都說出‘同性戀’這幾個字了,哪還有人不明白這是在鬧哪一出。

當年高桐暗戀柏修文,並在校澡堂裏喊其名字自`慰,這是周所周知的事情。哪一個寢室裏夜談的話題都少不了這個。

那時候正是零幾年,同性戀這種名詞哪有如今這樣普及常態化,大家嘖嘖稱奇的同時也不禁惡心——居然在校內對同性手`淫,高桐實在讓他們大跌眼鏡。

高桐一直站在原地,手壓在桌上顫顫發抖,不住的喘氣。

壞事的廢物。

柏修文臉色也不大好看,他磨了磨後槽牙,吐出一口氣,對高桐道:“想走嗎?”

他瞥見高桐的膝蓋一直哆嗦,心下明了高桐狀態又不大對,此下再有什麽解釋和道歉都是多餘,只得再待時日再說開了。

可不知是誰也沒個眼色,或許也是為了緩解尷尬,對柏修文說了一句:“對了柏哥,哈佛那個青年領袖人才計劃靠譜嗎,就什麽肯尼迪學院,我爸讓我報名來著,正好你在那讀書,我……”

美國?

大腦轟然炸開。混沌的腦海裏倏然清明,高桐終於想起來當時聽柏修文和那中年人聊天時的不對在哪裏了。

他一直以為柏修文是在歐洲或者澳洲念書的。這也是即便他覺得柏修文與白先生雖處處相似,卻仍能勉強區分得開的原因之一。

他至今記得與白先生初始時對方發來的信息。

“……男,S,23,189,78kg,美碩在讀。”

高桐伸出手,他竭力保持鎮定,將一旁的酒瓶拿了過來,緩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

眼見著柏修文全無理那人的意思,甚至連個眼角餘光都沒給過去,江唱晚連忙出來打圓場:“我聽美國朋友說肯尼迪學院是世界上最大的間諜培養基地,你可別說以後想進國安部……”

或許是一直以來的遲鈍終於迎來曙光,他一下子通透起來,仿佛一束光陡然在身體瘋狂閃爍——猩紅色的液體咕咚咕咚流入杯中,旋轉著,不斷下陷,伴隨著這令人沈悶卻令人愉悅的聲響,高桐終於想起江唱晚的聲音熟悉在哪裏。

絕不會有錯。

調教時他曾多次聽見白先生與人通話,那是個大方爽朗的女聲,當時他就有點莫名的熟悉,只是完全沒當真。這樣一個六年未曾重逢的聲音早便模糊在印象裏了。

高桐的喉結動了一動,他咽了口唾沫。

為什麽他會這麽愚蠢?

懷疑過,也幾乎確認過,卻總被自己的愚笨和幻想壓下去。因為他始終都想不通,為什麽——憑什麽?!

曾經陪他在漫漫長夜中談自我與人生,那些語音、視頻的調教;給他訂購愛吃的蟹黃湯包和生活用品;再到現實約調,那些訴說、親吻、滿足與饋贈……在他涼薄的二十來年人生裏,白先生是確確實實走進過他內心的人。

後來世事難料,他不得已放棄了這段畸態的關系。可他不敢承認的是,他其實有過那麽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是喜歡的。

他曾把對方當光看的。

如今真相大白了。

高桐站都站不住,腦神經突突地跳,眼前浮現出無數個小黑點。一旁的柏修文卻突然起身,對他說道:“我送你回去。”

高桐艱難地呼出一口氣,低聲喘道:“……你別碰我。”

當年帶著高高在上又疏離的笑意說‘惡心’的分明是他,那現在這樣算什麽?

六年後卷土重來,不僅在他的出租屋裏安排監控窺伺他的生活,更借著sm的關系冠冕堂皇地欺騙他,讓他沈淪於愚蠢的支配服從的性`關系。是想看看他過得有多糟糕嗎?

是報覆吧?是羞辱吧!

包廂裏空氣都凝滯了。這個聚會實在是狀況頻出,圍觀群眾完全不明真相,又是面面相覷。

額上的汗與不知什麽東西糊了一臉,眼睛都難以睜開,高桐拿衣袖胡亂擦擦,轉頭便要離開。

“高桐,”名字被叫住了,對方拿起衣服跟在後面:“這裏離醫院不近,外面太冷不好打車,我送你。”高桐僵硬地轉過身來。他雙眼都泛著血絲,臉也憋得通紅。不知是酒的後勁上來了還是什麽緣故。

“離我遠點。”喘氣像是拉風箱的嘶鳴,高桐緊緊咬著牙:“你離我遠點。”他就是這麽窩囊,費了好大力也終究沒說出來那個滾字。

柏修文瞬間就明白了。

一時間無話可說,他知道這時高桐情緒極不穩定,只得頓了頓,道:“我們回去再談,好不好?”

可也不知這句話裏有什麽雷區,高桐陡然被激怒了,那一秒他猛地起身拿起旁人桌上的酒,用力地,癲狂地,朝柏修文身上潑去!

“去死——去死吧!”他崩潰地吼出聲,人活像個雞崽子一樣跳起來:“柏修文……柏修文!我……我他媽欠你什麽了!”

他這模樣難堪又不體面,在場的人都看懵了,幾秒後才有人把他制住按在地上。

縱使被人按著,高桐仍舊張牙舞爪地揮著手叫喊柏修文的名字。然而他就像飯桌上齜牙咧嘴的大閘蟹,模樣攝人,卻不過是虛張聲勢。

有人連忙給柏修文遞紙,江唱晚跑過來給他擦臉上的紅酒。當事人卻仿佛被定了身似的,怔怔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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