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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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手銬的姿勢一頓,柏修文仿若平常地問:“哦,在哪裏看到他的?”

女孩道:“在X縣。其實我也沒太看清楚,但應該就是他。戴著個眼鏡,蠻瘦,打扮得倒還利索,就是臉有點憔悴。……說實話,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沒想到他現在居然混成這樣。”

“其實就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家裏這邊路滑天黑,司機載著我和阿姨回家,路上沒什麽車就開得快了點。然後前面突然冒出來一個人,直挺挺在大路中間站著,司機就緊急剎車了嘛,還給我和阿姨嚇了一大跳。”

柏修文眼皮一跳,還來不及開口,便聽那邊道:“——那就是高桐了。其實我們沒撞到他,但是他反過來就要錢。你知道嗎,那樣子特熟練,我覺得他大概是做‘碰瓷’這活兒挺久了。說起來當時他考上了哪個大學大家都不知道,沒想到現在……”

“我家司機踹了他兩腳,我當時心裏也不太好受,畢竟同學一場嘛……就讓司機給他五百,司機說不如給他二百五得了,他就像個二百五。”

女孩子依舊碎碎叨叨地念著。她和柏修文既是高中同學,又同在美國念書;家長也都是多年好友,所以畢業以來一直沒斷了聯系,是關系不錯的好友。

寂靜闃然的夜,江邊輪船鳴笛的聲似乎隔了好幾個世紀才傳過來,朦朧又悠長。柏修文無言地聽著,回房打開電腦,提前了回去的日期。

“也不知道好好一個年輕人,怎麽就這麽廢了,唉……”

那頭似乎還沒發表完感言,女孩子惋惜地嘆著氣,也不知是在替誰不值。

一切都處理妥當,柏修文開了口:“這回同學聚會,陳鵬邀請了他。”

“……啊?!真的假的?陳鵬怎麽找到他的?”

“是真的。不過怎麽找到他的,我也不清楚。”他關上電腦,隨手將桌上雜物收拾了一番:“唱晚,我現在人在外地,還有些事要處理。今天就先不聊了。”

“那好,晚安。”

掛掉電話後,柏修文打了幾次高桐的電話,對方都沒有接聽,之後再打就打不過去了。他叫鄧黎昕打過去,居然也沒有回應。

鄧黎昕道:“咋了啊,這大晚上的?”

柏修文只是搖搖頭,道麻煩你了便不再言語。他面色如常地點了根煙,抽了幾下後又按滅,動作竟透露出幾絲不耐。

——肯定是出事了。

一夜很快過去,第二日柏修文直接搭了早班機回津。隨意將行李安置在市區的家裏,他便給江唱晚發了一則消息,問她昨晚碰見高桐的地方在哪裏。

對方很意外,不過還是告訴了他地址。

“大概是X縣市醫院那裏,當時醫院的紅燈晃得我眼睛都疼。”

X縣是津郊處一個貧困偏遠的小縣城,以山作城,道路曲折蜿蜒,又險又破。這幾年國道修過去,卻沒通到縣裏,經濟根本發展不起來;這邊土差,農作物收成不好,農民壓根沒有錢,算是京津地區的著名的窮人窩腳地了。

柏修文海外多年,不走政途,並不大認識這邊的人。好在父親曾做過本地市委書記,連帶著他也有些面子。他托人找到直轄市衛生局的大頭,費了一股勁總算拿到了X縣市醫院院長的電話。

說明來意之後,對方叫他稍等片刻,幾分鐘後回他:“確實有姓高的病人在近日住院。”

“情況如何?”

“說實話,心梗在我們縣已經算得上頻發病了。X縣天氣條件惡劣,老年人又多,外加上其他因素,發病率非常高。這位病人心臟三天內兩處梗死,手術進行了好幾輪,人雖然還沒死但也沒脫離危險。現在還在重癥監護病房。”

柏修文怔了一瞬,並起手指敲打身下的座椅扶手。

“……我知道了,還麻煩您多照看留意一下。”

……

“三碗小米,兩屜包子,一疊鹹菜。”

天還不亮,醫院門口就起了好幾鋪吆喝早餐的。高桐這夜沒怎麽睡,聽見動靜便早早出去買了早餐回來。

“媽,早飯我買來了,你吃點吧。”高桐把粥放在保溫餐具裏,小聲道:“我先照看爸,你也歇會兒。”

“媽不著急,你先吃吧。”

坐在病床旁的婦人穿著灰色的棉襖,由於不合身而顯得很臃腫。她面色憔悴,焦黃消瘦的臉頰上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出。

高桐欲言又止,最終也坐在一旁望著病床上的男人。

到現在也沒有醒來,只能靠機器來維持呼吸,錯亂覆雜的管子插在身上。無菌服的袖管裏空蕩蕩的,只露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來輸液。這是他的父親。

病房裏靜悄悄的,就連點滴落下、再融入溶液的水聲都很清晰。高桐嘴唇幹澀,手蹭了蹭褲管,猶豫了一下才問。

“……媽,秋秋知道這事嗎?”

“知道的。”婦人回答:“她今天沒課,待會就讓你老舅送她過來。你也想秋秋了吧。”

“嗯。”高桐點點頭,臉上有微微笑意:“那……那我待會再去買個豆腐腦給她。”

“秋秋應該吃過了,你先別急著去買。桐啊,你……咳、咳咳——”婦人話還沒說完,就開始捂嘴咳嗽起來。

這一咳便止不住,仿佛從胸腔裏震出來的聲響,到後面幾聲尖銳得像破了音的哨子。高桐忙站起來,過去輕拍後背幫她舒緩。

“媽,你再喝點止咳糖漿吧。怎麽會咳嗽了一夜還沒好,要不等下先帶你看一下醫生啊?”

“不、不用了。這都是老毛病了……”婦人連忙擺手,咳得臉上泛紅、眼眶充血,卻道:“這就是個小病。要是給醫生看了就不得了啦……開一堆藥騙人收咱們錢呢!”

“……”高桐嘆道:“媽,你小聲點說。還有你咳嗽這麽久還沒好,更要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人家醫生也是正規看病收錢的,咱們別想那麽多了。”

“你是不知道,你大叔以前擱醫院被人忽悠成啥樣!明明是個小毛病非說是啥腫瘤……這些人心窩子都黑到不知哪裏去了,咱們可得尖點兒,別人家說啥都信。”

高桐沒再說什麽。這時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護士走進來,道:“好了時間到了,家屬都先出去吧。還有,哪個是高立群的家屬?”

高桐一楞,他媽先回答了:“哎哎,這裏呢!請問醫生啊,我們家老頭子現在是什麽情況啊?”

護士走了過來,先掃到床頭的設備櫃,有些不耐煩道:“說了多少次了,別把餐食帶進來!要是患者感染細菌了你們負得起責嗎?”

高桐尷尬地低了低頭,“不好意思,這個還沒打開。我這就拿走。”他過去把保溫餐具拿了回來,問道:“高立群是我爸,請問怎麽了? ”

護士打量了他幾眼,叫他們先跟她出去。

“你們兩個是家屬吧。先填寫一下表,過會就可以轉移病房了。”

“啊?轉移?”高桐眼睛都亮了些:“是說……情況好轉,可以去普通病房嗎?”

“不是。目前患者狀況還不太明朗。轉移是說到單人病房來。”護士低著頭翻手上的名冊,道:“你們快點收拾東西吧,待會有人帶你們上樓。

眼見著這護士就要往外走,高桐猶豫了一瞬還是叫住她:“——等等護士,我們沒有要求換病房啊,這個是病情出現什麽變化了嗎?”

護士躊躇了一瞬,才回道:“反正說了你也不曉得,到時候會有醫生和你們解釋。”

“但是……”

“不多收錢的,安心了吧。”

高桐本來沒想問錢的事,對方這一句直接將他後面的話堵住了。他怔在原地,母親卻扯了扯他,神情有些難看:“是不是你爹……”

“應該不是。”高桐反應過來,拍了拍她的手:“那樣也沒有突然換病房的道理,多半是讓我們簽什麽病危通知書。”

換了病房後,終於得了空吃點東西。母子兩人坐在走廊的鐵長凳上喝粥,高桐喝了幾口就沒胃口,剛微微倚在後面打算瞇一會兒,母親的聲音就低低地響起來。

“桐桐,你在南方過得怎麽樣,吃的睡的都好不好?也不曉得給家裏來個電話……”

“……對不起,媽,我、我太忙了。”高桐也不知該怎麽回答,他拽緊了褲邊,“我過得很好,南方的菜種類可多,味道也都不錯。主要是上班太忙了,瘋狂加班,騰不來太多時間。”

究竟都在做什麽,有時甚至會覺得生養自己的父母是個累贅,一想到要匯報近況就會心煩。這才是他最實際的狀態。

“你爹買了個智能手機,讓秋秋擺弄著存了你的照片和電話……俺倆幹完活就一直盼著你能打電話來。秋秋放學回家時也總問你有沒有消息。你也知道,她從小就最愛和你玩,可想你了。”

“媽……”

張了張口,卻最終無言地閉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痛,胸口也壓抑得很。

然而這時,只聽見遙遙一聲‘哥哥’傳來,銀鈴似的活潑聲音,熟悉地不得了。高桐驚喜地側頭望過去,便看見了許久不見的妹妹朝他跑了過來!高桐立刻站起,俯下身子張開雙臂,女孩子活像個小鳥一般撲進他懷裏。

“哥!”高秋抱緊了他。“我好想你!”

“秋秋長高了好多。”高桐鼻間一酸,低聲說:“哥哥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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