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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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抱著可愛的妹妹,內心就會充盈起一股幸福感,甚至忍不住想要落淚。高桐輕嘆了一口氣,松開了她。

秋秋應該快小升初了,然而只一年不見,個子竟就竄得這麽快。高桐摸了摸她的頭,心想現在小孩子發育果真比自己那會兒早很多。他高中的時候比現在還瘦,只有一米七出頭,看上去像營養不良。

這麽一想就略微走了神,卻突然被一只冰涼小手拽住了袖口。高桐低頭瞥過,只見妹妹撅嘴望他,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哥哥,你不要哭。”

高桐訝然地摸了摸鼻子,失笑道:“我哪裏有哭啊。”

“明明眼睛都紅了!”女孩癟了癟嘴,扯了個鬼臉:“哥哥不哭,我給你看看這個!”

“……行。”露出略微無奈的表情,高桐蹲下來看著她。

他看著妹妹從書包口袋裏左翻右找,終於搗騰出一個信封。是潔凈的白色,被刻意折疊得板板正正。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又從裏面掏出一張紙條,輕手輕腳遞給他。

生怕弄壞似的。

“我同學超級羨慕我的,他們求到的簽運氣都特別差。”高秋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帶著些期待的神情:“這可是上上簽呢!哥哥看,全班就我一個。”

高桐接了過去。

應當是孩童間流行的求簽游戲。畫圖的紙張很敷衍,感覺就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幾條,玩過了也不會當真的樣子;他看著那張紙——醒目的筆跡‘上上簽’,還拿紅色記號筆塗了好幾遍。下面畫著個幼稚的笑臉,底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變變變!’

這是妹妹的字體。高桐夾著紙的手指都有些顫抖,目光終於從那張紙上移開,望著一臉期待的小姑娘,卻不忍說出什麽話來。

“哥哥別擔心啦,就相信我吧!我抽到了這個簽就說明老天也在保佑我,所以爸爸也肯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當然了。”高桐咽了口唾沫,苦笑道:“秋秋運氣這麽好,爸沾了你的福氣,很快也會好了。”

父親得了這樣的病,他尚且承受不住;妹妹還這麽小,更是不會明白其中嚴重性。他不願、也不忍讓年幼的妹妹知道真相——這樣的年紀,是不會懂得這世間有時與人別過,就可能是最後一面了。即便那是至親之人。

他這一夜問過也查過急性心梗的治療方法,父親這樣兩天內多處梗死的情況算得上非常危急嚴重了。醫生也早說過要他們做好最壞的打算。

“——一定沒事的。”

將紙條折好,揣進兜裏,高桐堅定地對著妹妹點了點頭。

“哥哥,不是說好不哭的嗎,怎麽你眼睛又紅了?”

高桐一怔,還沒等他回答,對方又開了口:“哥哥以前不是說過,眼淚是無能之人逃避現實的借口、哭是最不值錢的嗎?哥哥說話不算數哦。”

“……”

高桐心裏不由自嘲了一通。他當年是以什麽樣的姿態說出這種話的?

大概正處少年時代,偏激到神經質的程度;脆弱且敏感、自卑又自負的性格讓他瞧不起弱者——也就是他自己。

說到底,自己痛恨厭惡的人,可能一直都是無能的自己本身吧。

高桐拉住她的手,輕聲道:“秋秋,哥沒哭。眼睛紅是這一夜沒怎麽睡,所以有了紅血絲的緣故。而且就算真的哭了,也是好久沒見你和爸媽才會這樣。我很想你們。”他頓了頓,說道:“哥哥以前說錯了,現在要跟你糾正一下:並不是弱者才會流眼淚。”

“這世上有太多種人生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然而生活的悲歡並不相通,旁人永遠無法真正的理解、揣度他人的生活。所以眼淚並不可恥,它雖然無法解決問題,但卻是無助之人宣洩痛苦的好方法。而且有時候,強者之所以強,也是因為他敢流淚。”

高秋‘哦’了一聲,抿了抿小嘴,道:“哥哥說的蠻對。但是我覺得你以前講的更有道理。”

高桐:“……”

這時候口袋裏突然一震,高桐拿出手機,居然提示是鄧黎昕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接我電話,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談。”

出乎意料的意簡言賅。

高桐默了三四秒,立刻就知道了對方真身是誰。

又是這樣。高桐咬了咬牙,顫著手打字。

“……對不起,我們結束了。再見吧。”

這幾個字一發出去,高桐就把手機揣回兜裏了。秋秋轉過頭去和媽講話,他就在凳子上呆坐著,目光一直停留在眼前地磚相交的兩沿兒上。

……看得視線都出現了模糊的黑點,手機也再沒傳來震動。

“哥,你怎麽啦?”這時高秋大概是講完了學校裏的事,轉頭叫了他。叫了一遍沒有回應,高秋拽了拽他的手指:“——哥哥哥哥哥!”

“啊?”冷不丁回過神來,高桐遲鈍一瞬才回了她:“我在想事情。”忽然想起送給妹妹的羽絨服還沒給她,便把早放在一旁包裝精致的盒子拿了過來,“秋秋,哥給你買了件外套,好看又暖和,天藍色的,你肯定會喜歡。”

高秋把盒子接了過來,眼角和嘴角都悄咪咪地彎了起來。女孩子又撲過來抱他:“哥,我愛死你啦!”

“……你喜歡就好。”

終於能露出一點笑容,高桐摸了摸妹妹細軟的發頂,欣慰地說道。

人們難以相信,有時醫院竟是一個家庭相處最溫馨的場景。在無數人的心跳聲中,油鹽柴米、家長裏短的雞毛蒜皮盡數消弭,死生才是大事。

高桐每年過節回家,大多時候都是堂屋說幾句話就回自己房間了,一家四口除了吃飯很少聚在一起閑聊。只是眼下這種團聚的情況,卻如何也叫人高興不起來。

沒過多久,醫生就過來仔細講了一下父親的具體狀況。高桐沈默地聽著,在對方即將離去的時候鞠了個躬感謝對方。

“麻煩你們了。”

“該做的。”醫生笑了笑,擺手回去了。

高桐站在原地,一旁的婦人拽住了他,“桐啊,這醫生說的什麽意思?你爹到這個單人房間不用付錢?”

“不是。”高桐低下頭來,眉頭緊皺,神色覆雜:“是按照多人病房的價格減半,而且……”

他沒再說出什麽來,只是搖搖頭,對母親說他會想辦法關於錢的事。

高秋眨巴眨巴眼睛,望著一臉嚴肅的兩人,忽然道:“媽媽,你有沒有發現哥哥這一趟回來,溫柔了好多哦。”

高桐:……

高桐掐了掐她的臉,“哥先去打個電話,待會陪你。”他走到樓層樓梯處,又拿出了手機。

大概也不是溫柔了,而是生活所迫,讓他成為了一個無聊的人。乏善可陳到像白開水一樣的人生,可以直接看到底兒的這種毫無波瀾與懸念的人生,人就會變得妥協。

他打開手機,點開對話框的那一瞬卻猶疑了。

樓梯裏暖氣開得很足,旁側的窗戶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霜,清晨微茫的日光打了下來。樓層的推拉門嘎吱嘎吱地響,似乎有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傳來。

醫生剛才對他說,父親的情況必須進行搭橋手術,待會兒叫他們簽字手術意向承諾書;以及轉移到單人病房的費用和這幾天住ICU的錢,都已經被他的朋友墊付了。

被朋友?哪個朋友?誰會知道他父親生了病?

高桐思慮再三,給林璟玥打了電話。

“啊?”林璟玥大概剛醒,講話還迷迷糊糊地:“我今天剛想打電話給你呢,高桐,你父親的事情我真的很難過,那點錢不用還了。”

果然是她。高桐攥了攥拳頭,“璟玥,真的很感謝你。我最近的支出可能沒法很快還你錢,我先給你寫一張欠條,等資金周轉過來肯定會還給你。……真的太感謝你了,我……”

“哎,也沒什麽的……”林璟玥溫柔道:“阿姨當時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就先給她轉了五千,不過這點錢對治病來說肯定不過九牛一毫。我也不著急,最近我媽媽給我補貼了好多呢。”

高桐聽此一怔,轉而問道:“……你說,你打給我媽?是什麽時候?”

“前天吧?當時加了微信,我就直接轉賬過去了。高桐,你和阿姨也不要太著急,現在醫學技術這麽發達,急性心梗只要前期挺過來了,後期就沒什麽大問題的。”

“嗯……我現在情緒挺穩定的,只能希望我爸能挺過來了。”高桐低聲說道:“等我稍後微信和你聯系,先掛了,你再睡會。”

“好噠,你也補補覺吧,是不是一晚上都沒睡呀。”

說了再見後,高桐撂了電話。在原地站了幾秒,走到樓梯一旁的臺階坐了下來。

不是她。

縱使心裏早有了猜測,卻仍因太過荒誕而遲遲不肯相信。可那個人調查的到他的公司、住址、他的一切信息,想必知道這種事也不會太難。

高桐突然瘋了一樣把外套脫掉,裏外上下仔細摸索了一番;又快速摸了一遍裏衣和褲子。

——將每一個角落都摸遍,仔細到甚至有點神經質的程度,最終卻什麽也沒發現。……可只要一想到對方仿佛在時時刻刻監視他,無事不知、無孔不入,那篤定既沈穩、貌似掌握一切的模樣,身體就湧入一股滲人錐刺的涼意,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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