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尷尬起來，安靜的空間裏能聽見範夜嵐小聲地回答：“他們找過我了。”李初眠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像是突然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知道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房間的門在範夜嵐面前關上。

範夜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感覺心情有些亂，但也理不清楚自己的情緒，幹脆下了樓，打算開車回到自己的公寓。

淩晨時分的停車場，一片漆黑，連一盞照明的燈都沒有開。範夜嵐沒敢打開手機照明，誰知道這地下的黑暗裏，有沒有一雙漆黑而陰冷的眼眸在盯著她呢？她摸黑找到自己的車，直到坐上了車，反鎖了車門以後，她才安心地打開車燈。遠光燈照射到的範圍特別廣，她能看見對面整齊停放的一排排私家車。突然，有一個黑影，逆著光，像是死神一樣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看身材也看不出那個人是Noah還是H，或許兩個人都不是。範夜嵐的背緊貼著座椅，在這寒冷的深秋滲出了冷汗，沾濕了衣襟。

黑影一步一步向她走來，直到走近她的車窗前，她才看清那個男人的容貌。她猛然瞪大了眼睛，男人有張她熟悉的臉，臉上掛著玩味的笑容。範夜嵐在記憶裏努力搜尋著，她肯定在哪裏見過這個人。有那麽一瞬間，斷了片的回憶如火花般閃爍了一下，她想起來了。在李初眠離開的那一天，她在酒吧裏碰見的那個男人，也就是，對她下藥的那個男人。範夜嵐很久沒有再觸碰那段回憶了，此時突然被他的出現喚醒，眼神陡然一凜，死死盯著車窗外的男人。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麽。

Simon透過車窗看見了她的表情，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擡起手，敲了敲車窗。範夜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降下車窗，臉上是冰冷的神色，眼神裏有深深的敵意。

“別緊張啊，範隊長。”Simon的中文說得很溜，只是他那副油腔滑調讓範夜嵐聽了就覺得惡心。“記得幾年前我們沒做完的事麽？”Simon把手肘撐在車窗邊緣，腦袋探進車內。範夜嵐不自覺地往後避了避。

“不記得。”範夜嵐這個時候才想起來，他是FBI這次到東臨城來的人當中的一個，好像是叫Simon。怎麽FBI裏面還會有這種人？她皺了皺眉，不過今天淩晨在Harry房間裏的臨時會議好像沒有看到他。

“今天你沒看見我是正常的，這種沒有意義的會議，我才不屑於去。”Simon似乎看出了範夜嵐心中的疑問，主動開口解釋。

這麽漫不經心，連全員都要參加的會議都不去，Pontus先生為什麽會帶他來中國？但是她現在不想深究這些問題，剛才李初眠異常的態度讓她心緒紛亂，她現在只想快點回家，躺到床上靜一靜，好好理一理自己的心情。

“沒什麽事我就走了，大半夜沒時間陪你在這裏閑聊。”範夜嵐的語速很快，是有些不耐煩了，準備搖起車窗。

“別心急啊，正事兒都還沒有談呢。”Simon露出一個不明意味的笑容，收回手，站直身子。範夜嵐甚至沒有註意到他是什麽時候解開車門的鎖的，車門就已經被他拉開。範夜嵐的眼裏有一瞬間露出了驚恐的神情，但很快就用冷靜掩蓋下去了。Simon臉上仍然掛著笑容，靠近了她一些，俯身在她耳畔說：“從了我的願唄。”氣息吐在她耳側，讓她作惡。範夜嵐緊緊皺著眉，想伸手推開Simon。

Simon註意到她抗拒的動作，眼角一挑，伸手捏住了範夜嵐的肩膀：“我可以給你下一次藥，就可以有第二次。”範夜嵐想掙開，但是驚訝地發現自己不能動彈一下，Simon掌間的力氣太大了。

正在她想對策的時候，一個玻璃瓶從Simon的背後直直地飛過來，砸中了Simon的後背。玻璃碎了一地，想必扔它的人也是花了很大力氣。Simon停下禁錮範夜嵐的手上的動作，眼神陡然變狠，緩緩站直身子，回過頭去。

李初眠出現在兩個人的眼前，臉上是冷酷的表情，甚至帶著些憤怒。她以範夜嵐看不清的速度，抓住Simon的手腕，猛地向後甩去。Simon退了一兩步，眼神裏的狠戾也消失了，依然掛著玩味的笑容：“原來是你啊。”

“離她遠一點。”聲音很低沈，沒有哪一個字是重話，但每一個字的語調，都流露出了李初眠的憤怒，和不容抗拒。

“初眠……”範夜嵐低低地喊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而是直直地盯著Simon，站在範夜嵐和Simon之間，把範夜嵐護在她的身後。

“Chris，我說過，你怎麽看我不順眼都可以，但是，別妨礙我做事。”Simon揚了揚下巴，瞇著眼睛，眼神卻一直落在範夜嵐身上。

“你怎麽做事我管不著，別動範夜嵐。”前半句輕描淡寫，事不關己，後半句字字珠璣。李初眠不動聲色地往範夜嵐身邊挪了一步，離她近一些了，但仍然是護在她的身前。

“你打不過我，你有什麽資格攔我？”Simon終於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眼神又變得狠戾。

範夜嵐明顯感覺到了李初眠繃緊了身體，隨時準備出手。但她腦子裏想的卻是，連李初眠這種擁有絕對的速度的人，都打不過Simon，Simon到底是具有怎樣的能力？範夜嵐從車裏站出來，想要幫忙。

李初眠沒回頭，但是輕聲而堅定地說了一句：“回車裏坐著，鎖好車門，相信我。”範夜嵐站在原地沒有動，不是不相信她，是不想讓她受傷。她還是和幾年前一樣，所有的事情都想一個人扛著。

沒聽見她的動靜，李初眠微微偏過頭，對她說：“聽我的話，坐進去，不管發生什麽，都別出來。乖。”她的語氣，竟然變得有些溫柔，嘴角甚至有了一點笑容。範夜嵐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李初眠了，和那個冬天的她一樣，溫柔，安靜。她坐回車裏，鎖好門，安靜地等待著。

她剛擡眼，就看見，李初眠剛才站立的位置，已經沒有了人影，只一瞬間，那裏就變得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了。Simon也是面露驚恐地站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範夜嵐來不及多想，一腳油門踩下去，開出了那個幽暗的停車場。直到開到了空蕩蕩的街道上，車速才慢慢地減下來。

“你剛才……”範夜嵐有好多問題想問，但是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問，只從唇間擠出幾個破碎的字音，就說不下去了。

“夜嵐，是不是從三年前，你就一直想知道和我有關的一切？”李初眠坐直身子，範夜嵐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臉上，有一點松動的表情。

範夜嵐不說話，繼續開著車。李初眠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擡起頭來，目光堅定地望著開車的範夜嵐的側臉，輕輕開口：“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語氣很柔軟，有一點點委屈。範夜嵐聽到這裏，心裏的猶豫和矛盾轟然消失，只剩下對她滿滿的心疼。她擡頭看路，已經到了她家樓下了，她把車停好，側過臉，對坐在後面的李初眠說：“先上樓去，我想聽你說。”李初眠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知道是苦澀還是甜蜜的笑容，很淺很淺，在嘴角，輕輕上揚。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李初眠抿了抿嘴唇，低著頭不看範夜嵐，小聲的開口：“剛才你看到的我，是不是很可怕？”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範夜嵐的回答。範夜嵐沒說話，伸出手，想要想以前那樣揉她的頭發安慰她，但還沒有碰到，就猶豫了，收回手，認真聽李初眠接下來要說的。

“其實幾年前就有這種感覺了，感覺有時候的自己不像自己。整個人都是被一種陰暗的氣息籠罩著，就覺得很難受，但是控制不住自己。”李初眠用手抱住頭，她真的不想感受那個時候的狀態，陰冷，恐怖，邪惡的氣息包裹著自己，她不願意回想。“第一次變成那樣子是在和H在山上……那個時候，你的父母……”她說不下去了，低著頭咬著下唇，在隱忍著自己的情緒。

“過去的都過去了，不用介懷。”範夜嵐最終還是伸出手，輕撫了她柔順了短發，試圖平穩她有些激動的內心。她在她的安撫下安靜下來。

“後來真正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是在Noah那裏，只要情緒有比較大的波動，就會變成那樣。嗓音會變得很沙啞，意識特別亂，但是又發現在那種狀態下，我的速度可以快很多，快到你沒法想象。但是越是進入那種狀態的時間久，就越感覺自己出不來了，要陷進去了。”

“所以你剛才主動讓自己進入了那種狀態？”範夜嵐打斷李初眠的話，看著她的眼睛，問她。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如水，漆黑的瞳仁裏，有星星的光芒。

“嗯。”李初眠也在凝視著範夜嵐的眼睛，但下一秒，就低垂了視線，不敢再看她。

“傻瓜。”

“什麽？”

“說你是傻瓜。”

李初眠嘟起嘴，臉扭到了一旁。範夜嵐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很近距離地看著她。李初眠的眼神在躲閃，範夜嵐伸出手擡住李初眠的下巴，迫使她看著她。“知道那種感覺不好受，幹嘛還要這樣？”也許是距離太近，讓李初眠有些不習慣，偏過頭，往後退了退。“怕你出事。”範夜嵐低頭看著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怕你出事。

簡簡單單四個字，每一個字都敲擊在她的心弦。

範夜嵐伸手把李初眠攬進自己的懷裏，李初眠先是身體一僵，然後很快的又放松了下來。她把臉埋在範夜嵐的肩上，輕輕閉上眼，感受著這個她丟失了三年的擁抱。範夜嵐的長發在她的耳側撩撥，癢癢的。她伸出手，輕輕一帶，讓範夜嵐整個人坐在了她的懷抱裏，像以前的任何一次擁抱一樣，緊密地貼合。範夜嵐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她的腿上，就著這個姿勢，把臉埋在她的頸間，她身上還是有那股淡淡的奶香氣。

“以後別再冒險了，好麽？”範夜嵐坐在她的身上，攬著她的脖子，悶悶地說。

“嗯。”低沈的聲音，在範夜嵐的心上轉了一個圈，牢牢圈住。

“Simon為什麽說你打不過他？”範夜嵐突然想到了Simon的那句話，覺得很奇怪，以李初眠的速度，為什麽會有打不過的人。範夜嵐仍然坐在李初眠的腿上，李初眠用手指纏繞著範夜嵐的長發，一圈一圈纏繞著，回答說：“因為Simon是打不死的。有一種人，天生對痛覺不敏感。正常人受了傷多多少少會對行動有影響，但是Simon就算被子彈擊中，也像什麽都沒有感覺到。”所以才養成了那種行事風格麽？範夜嵐是徹頭徹尾地對這個人有厭惡感。

“三年前，在酒吧裏，你看到的人，就是他。”範夜嵐想了想，還是說出來了。反正今天晚上是把話都攤開了講，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以後的路，再慢慢走吧。

“我知道。我在美國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來了。”李初眠的語調沒什麽變化，手把範夜嵐摟得更緊了一些。“那個時候我只是想氣你……”範夜嵐在她的懷抱裏，低聲說。那個時候，都太年輕，一時沖動，沒能守住自己的愛情。畢竟是年少輕狂，誰犯下的錯，不能原諒呢？

“別說了。”李初眠稍稍低下頭，星亮的眼眸對上她的眼睛，嘴角悄悄綻開一絲笑容。過去的就過去，歷史已經無法改寫，現在的人還要繼續往下走。

“天都快亮了，你去睡一會兒吧。”李初眠心疼範夜嵐折騰了一夜，都沒怎麽休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肯定是和Noah與H的對抗，需要保存好體力。

“你呢？”範夜嵐的眼睛看著李初眠，她知道，她們的關系，終於破冰了。

“我不睡。睡不著。”李初眠的聲音很輕，唇瓣就在範夜嵐的臉頰上磨砂著，有點癢。範夜嵐猛然就想起，三年前，李初眠夜夜被惡夢折磨，幾乎每晚都紅著眼，眼底布著細細的血絲。那時有她陪在她身邊，這三年呢？夜裏驚醒時，誰陪著她？

看到了範夜嵐眼底翻飛的思緒，李初眠猜到了她在想什麽，也沒有多說自己這三年怎麽走過來的，而是突然抱起範夜嵐，向臥室走去。她把範夜嵐輕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邊，替她拉好被角，像三年前一樣，在她的額頭上落下輕柔的一吻。

日光穿過東臨城林立的高樓，在玻璃的幕墻上投射出五彩斑斕的耀眼的光芒，明晃晃的，暈人眼。李初眠站在床前，看著外面的景象。這座闊別了三年的城市啊，和三年多沒有見的人。她突然覺得，陽光那麽美妙，連帶著心情，也一樣開朗。

如果不是因為這座城市裏有兩個逃犯，或許她現在就會牽著範夜嵐的手，穿行在大街小巷，和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一樣，甜蜜地過每一天，每一分鐘。

李初眠接到溫柢的電話時，臉色一下子就陰沈了下來。電話那頭，溫柢說：

“他們一個晚上殺死了十二個人。”

“在世紀大廈的地下停車庫裏被發現，每一具屍體上，都有不下二十處刀傷。”

“每個人額頭上，都留下了H這個字母。”

李初眠掛斷電話，臉色冰冷。她的記性很好，世紀大廈，H向她宣戰後，準備射殺範夜嵐的地方。他還是選擇在那個地方繼續，她早該想到的。

當李初眠開著車和範夜嵐一同趕到世紀大廈時，那裏已經被媒體圍了個水洩不通。李初眠有些意外，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會被媒體知曉了，但她臉上的神色依然平靜，看不出端倪。範夜嵐皺了皺眉頭，側身擠開拿著□□短炮狂拍的記者，和李初眠一起進入到封鎖線裏。

到了裏面她們才看到溫柢和步傾桀他們，兩隊的人都在搜查現場，地下的光線不是特別好，搜查的工作很容易漏掉些細節。範夜嵐接過溫柢遞過來的手套戴上，但沒有急著去檢查現場。屍體還沒有運走，她們能看到不遠處堆疊在一起的死人，有一陣陣的惡臭傳來。

“檢查情況？”範夜嵐開口問溫柢，幾年來的同事關系，讓他們之間已經很默契了。李初眠沒聽他們說話，而是走到了那些屍體旁邊，低頭凝視著，手上沒戴手套，也沒有彎下腰翻看檢查。

溫柢看了眼李初眠，又回過頭來對範夜嵐說：“十二個人，一半男性，一半女性。身份還在確認中。都死於心臟處的刀傷，應該是一刀斃命後才補上的另外十幾刀。搜過身了，身上都有車鑰匙，並且已經在這個停車場找到了匹配的車輛。”

看起來是隨機作案，在停車場守株待兔，等到有人來就動手。還真是符合H的風格呢。範夜嵐低頭沈思著，H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這件案件，Noah有沒有參與？他們下一步，要怎麽做？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在腦海裏冒出，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答案。範夜嵐理了理思路，決定先到屍體那邊去看看。

十二個人還是按原樣疊放著，沒有怎麽挪動。李初眠站在旁邊，垂首站立著，眼睛一直凝視著一個點，範夜嵐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她在看一個中年男子額頭上用刀刻出的H字母。她心裏那個坎，還是過不去。

範夜嵐粗略地看了一眼屍體擺放的位置，就上到了商場的一樓，屍體的惡臭味，她實在是接受不了。有二隊和搜查科拍照和取證，她也沒必要多在那底下帶著。但是她發現，上去了，才是最麻煩的呢。那一些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的媒體，仍然執著地等在門口。

“範隊長，請問這次惡性案件是從獄中逃出的兩位逃犯做的嗎？”

“請問FBI的幫助能讓你們快速破案嗎？”

“現在東臨城人心惶惶，請問什麽時候才能抓到逃犯？進展得怎麽樣了？”

連珠炮的問題一個一個飛過來，擁擠的記者都想要得到第一手資料，紛紛向前擠。範夜嵐皺了皺眉，這些問題她都不想回答，也回答不出來。和H與Noah的博弈，誰也說不準。她剛想開口，想說這是非常時期，不接受采訪，卻聽見身後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

“我們會盡快抓到犯人。”

李初眠的臉上，表情冷若冰霜，眼神裏透著堅毅，還帶了一絲狠戾。範夜嵐有些發楞，從什麽時候起，李初眠辦案，開始變得兇狠果斷？是第一次，她在電視上看到她的時候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