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鎖(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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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紹蕓被關的第七日,工廠裏打來電話,說有人要找宋廣聞。

男人才踏進廠院,文順就迎了上來:“二爺,丁老爺子先到了半個鐘頭,正在會客室等您呢。”

宋廣聞頷首,臉上毫無驚異之色。

一個遠近聞名的美人,憑空在社交場上沒了蹤影,坊間總歸會有各種傳聞。更何況他從趙府門口接走丁紹蕓的時候,附近瞪眼瞧著的可都是會喘氣的大活人,隨便一打聽便能知道女人的去處。

所以丁老爺子會來找他,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這個當爹的竟等到第七日,才來尋女兒。

宋廣聞邁步進了會客室,果然在見到了正端著茶碗四處打量的丁老爺子。

“二爺吉——”

“不必客氣。”宋二爺擺了擺手,打斷了對方習慣性的寒暄,示意他坐下,“新時代了,不必講舊規矩。”

“老人有老辦法,新人有新辦法,您說是麽?”丁買辦滿臉堆笑道。

他雖然年紀與輩分高出宋廣聞許多,但早些年終究是給主子跪習慣了。如今改成伺候洋人,依舊站不起來。

“那照丁老爺子看。”男人在辦公桌後坐下,淡聲道,“我算是個老人,還是新人呢?”

丁買辦笑得格外爽朗,一張胖臉油出津津的汗來:“二爺可真愛說笑!”

宋廣聞不覺得這是個玩笑,所以單是瞅著他,沒吭聲。

丁買辦的笑容凝在嘴邊,轉而繞圈稱讚起來:“二爺這廠子氣派,敞亮,比英國人開得也不差。滿打滿算起來,一天能產多少布?”

廠子壓根沒開張呢,就開始問產量,當真沒話找話。

宋廣聞知道這老狐貍是擎等著他開口,好要個高價。

他本可以全不理會,直到對方憋不住為止——但想到那個關進偏屋裏還嘴硬的女人,宋二爺一肚子無名火,懶得再做周旋。

“丁老爺子洋行的生意,最近可好?”他到底是開了口,自願成了姜太公直鉤上的魚。

“承您關照,還算過得去。就是……”丁老爺子欲言又止。

“嗯?”宋廣聞挑眉。

“就是壓了批貨,高總長不肯放,說是得打點打點。”

宋廣聞明白這話的意思。他二話不說,拉開抽屜。從裏面掏出支票本子,簽了一張大的,遞了過去。

“喲!二爺,這可如何使得!”丁買辦屁股下面像安了彈簧,身子雖然“嗖”得沖著支票彈了過來,嘴上卻是極和藹謙遜的。

“如何使不得?”宋廣聞笑笑,“都是一家人,這麽見外作甚。”

“對,對!都是一家人!”丁老爺子接了支票,又狀似無意提了句,“紹雲在您家住得可慣?”

“她很好。”男人淡聲道,“過些日子我就陪她回娘家看看。”

丁買辦老奸巨猾,登時品出味來——這話竟是給兩人的關系蓋了章。

“她母親想她想的很,非要讓我來問問。”丁老爺子喜笑顏開,“我批評過她了。閨女在宋家,還能受虧待不成!”

當初得知丁紹蕓是被宋廣聞劫走時,丁買辦還是坐得住的。

先不提宋家提過親,紹雲似乎還和二爺有過暧昧關系。

就單論趙青函大庭廣眾之下設宴求婚,紹雲就已經是趙家的半個媳婦了。有頭有臉的人家,總不能眼見著自家媳婦被人領了去,坐視不管吧?

所以他壓住了躁動的二太太——急什麽,有的是人出頭!

可是一日日過去,趙家竟連個屁都不放,做起縮頭烏龜來了。

丁買辦坐不住了:可見年輕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這門所謂的訂婚是徹底黃了湯。

他此番前來,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閨女被宋家的男人平白玩兒了,他不能空手回去。不管是錢,還是名分,他總得討一個回去。

為此還專門挑了在廠子見面,萬一當真鬧起來,他不吃虧。

沒成想宋廣聞這小子還算上道,兩樣都給了。

走了個趙家,倒攀上宋家。

這買賣不虧!

丁老爺子既探出女兒人沒事,又得了錢,於是大獲全勝的告了辭。坐上汽車,揚長而去了。

辦公室裏一時只剩下宋二爺。

“文順。”男人被心甘情願敲了竹杠,嘴裏氣苦,“你給我過來。”

“二爺,您喊我。”文順顛顛的來了。

他人剛進屋,宋廣聞就把手頭的紙筆硯臺批頭蓋臉都砸了過來:“送布料!送巧克力!哄女人!瞧你出的這些主意!”

文順在疾風驟雨裏邊躲,邊哀哀叫道:“您怎麽能怨我呢,肯定是您哪裏沒弄對……哎,哎!疼疼疼!”

宋廣聞怒吼一通,發洩完畢,理了理衣裳,重又回了斯文模樣。

文順頭回見著玉一樣的二爺動這麽大肝火。他頂著一頭包,算是看明白了——得了,這是小兩口吵架了。

“二爺。”他小心翼翼地問,“姑娘生您氣了?”

“沒生氣。”宋廣聞皮笑肉不笑,“不過是想一槍斃了我。”

文順打了個哆嗦——媽耶,二爺看上的人,玩得都這麽野麽?

敢情二爺七天沒來廠子,是玩起生死戀了。

“您沒……”他猶猶豫豫,最後在脖子上比出個剪刀的手勢。

“沒,關起來了。”男人恢覆了理智,卻比盛怒時看著還陰沈。

還好,還好。人沒死就成。

姑娘朝二爺開了槍,人卻沒被打死,可見她在二爺心裏的分量是不言而喻了。這要是哄好了,保管就是未來的少奶奶。

文順對少奶奶上了心,於是笑道:“姑娘家心思細,被關著怎麽能行呢。萬一一個想不開,事情不就鬧大了。”

宋廣聞默不作聲,表情倒是若有所思。

“不會……真想不開了吧?”文順不知道自己能烏鴉嘴到這幅田地。

“絕食了。”三個字落地成釘。

文順忙道:“二爺您沒找醫生瞧瞧?這可是大事啊!”

宋廣聞沈默,不知聽進去沒有。

如何能不再受她的苦呢——停了半晌,男人自言自語,說出了心裏話。

“我幹爹說……”文順想起老太監的說辭,一五一十覆述道,“只要那根東西還在,就一輩子都脫不了煩惱。不如把下面剁了,徹底斷了念想,也就再不用受女人的氣了。

咣!

玉石鎮紙被宋廣聞砸在門上,碎了個稀爛。

這回不用二爺指示,文順立刻屁滾尿流跑了出去。

宋二爺說得沒錯。

丁紹蕓果真絕食了。

她倒也不是打一開始就發狠的。

最初不過是一天一個饅頭,後來變成了半天一片饃。再後來只肯吃些流食,如今竟是滴水不進了。

“還灌不進去麽?”宋廣聞回了宅子,第一件事就是沈著臉問丫鬟。

丫鬟舉著瓷碗,駭的瑟瑟發抖——丁紹蕓人雖餓的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牙關卻咬的死緊。莫說是米,就連水都餵不進多少去。

宋廣聞沒有罰她,揮手讓她下去。他在檀木椅坐下,思考起來了。

丁紹蕓明明是個水一樣的人。身上無一處不軟,無一處不甜。如今竟這般剛強,專門跟他做起對來了。

他其實是很生了她幾天氣的。

自己對她這樣好,可她不光騙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竟然還想走,還敢奪槍!

所以二爺一怒之下,關了她。

第一日恨不得餓死她,第二日恨不得凍死她。

到了第三日……他在門外聽見女人斷腸似的哭泣,突然生出個不得了的念頭。

——若是丁紹蕓肯主動服個軟,他也不是不能放她出來。

然而女人是不肯的。

所以到了第五日上,二爺心裏糾纏的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可怎麽收場?

宋廣聞在偏屋門口兜兜轉轉,成了一只困獸。他想進去,又不敢進去——他恨死自己的怪脾氣了。

自打丁紹蕓完全不進食水之後,他仗著自己底子壯,除了些茶水和一兩口點心,也沒吃過什麽正經東西了。

著急,上火,顧不上餓。

如今這個局面該怎麽辦?

要不要再信文順一次,請個西洋大夫來?

……

偏屋裏。

丁紹蕓躺在鋪上,黑黢黢的出口就在咫尺之外,可她已經不關心了。

時間完全喪失了概念。

剛被關進來時,她還會拍門,拍到兩手血淋淋才停。再就是叫罵,用一切惡毒的言語詛咒宋家祖宗十八代。最後是哭嚎,哭到嗓子嘶啞,頭痛欲裂。

可無論怎麽折騰,楞是沒一個人應聲。

她從小到大沒吃過這樣的苦。醒了哭,哭了睡。

折騰到第三日,心氣散了。

雖然一直有人從釘死的窗戶縫裏送飯,但她不想吃了。

“吃飯有什麽用呢。”丁紹蕓如此想著,人躺在榻上,失了力氣,漸漸迷糊起來,“我估摸著也會爛在這園子裏,和鳳仙一樣。”

她要被關個天荒地老了。

再沒有人來救她了。

門開過,又合上。

“丁小姐,您和二爺服個軟罷。”有人輪番在她耳邊勸道,“服個軟,就能出去了……”

“丁小姐,您多少用點膳罷,二爺心疼著呢。”

“丁小姐,您不吃,二爺也不肯吃,這可如何是好。”

假的,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

她為什麽要服軟?那男人恨不得讓她死。

“還楞著幹什麽,真等著丁小姐餓死?快灌吶!”

丁紹蕓咬緊牙關不松口——這是要給她餵孟婆湯了!

有人來,有人走。

她迷迷糊糊,如墜浮屠境。

……

“丁小姐,請您睜下眼。”

丁紹蕓沒動。

明晃晃的手電光照到她的瞳孔上,女人纖長的睫毛不自覺眨了下,總算有了點反應。

冰涼的聽診器在丁紹蕓的胸口上略作停頓。

“她斷食太久,脫水並且營養不良了。”有人在說,“我現在要給她打營養針,你們能回避下麽?”

屋裏有抗拒的聲音,應是宋家的仆人不想離開。

“為什麽不行?我是你們二爺請來的醫生!請你們放尊重些。”那人又道。

停了許久,屋裏到底是響起細細索索的腳步聲,似是有人離了屋。

須臾之後,屋裏只剩下先前說話的人。

他附在丁紹蕓耳邊,壓低了語調:“丁小姐,您能聽見我說話麽?”

女人沒有反應。

“趙青函趙公子讓我給您捎句話。他這幾日被父親關起來了,但是心裏一直掛念著您。他定會想辦法接您出去的。”

醫生說完,將註射針頭紮進丁紹蕓的血管裏。冰涼的液體湧進來,帶著勃勃生機。

“我明日還來,您一定要堅持住,好麽?”他輕聲道。

漆黑的屋裏,冰冷的榻上。

女人的手指恍若不可見的,輕微動了動。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淩晨三點十七,和晉江的作者後臺搏鬥已經兩個小時。層出不窮的bug,先是無法保存,再是無法定時,最後無法發布,當真是花樣百出。累了,毀滅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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