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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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西洋大夫有點真才實學,接連來了三天,丁紹蕓的病果然好些。

她白天會用些軟爛的吃食,甚至還能被下人攙扶著,下床略微站站。

“姑娘晚上吃了小半碗雞湯面,和兩口什錦菜。”丫鬟一五一十的向宋廣聞稟報。

“知道了。”男人正在讀報,眼皮子掀都沒掀,好像渾不在意似的。

丫鬟去了,心裏卻暗自納悶:丁小姐不吃不喝的時候,二爺急的要死要活。如今人醒了幾天了,怎麽也不見他高興?

這丁小姐到底是受寵,還是不受寵呢?

不過旁人的這點疑思完全沒有幹擾到宋廣聞。

他慢條斯理的把報紙上所有的版面都讀完,又喝了兩盞茶,方才起身。

“不必跟著了。”二爺揮退了仆人,一個人出了堂屋,往外走。

夜黑壓壓的垂下來,濃墨重彩。倒顯得天上掛著的銅錢似的月亮,成了工匠無心甩上去的泥點子。

不多時,地方到了。

偏屋的燭火已熄,丁紹蕓應是睡了。隔著木窗棱子,似乎能聽到女人悠長的呼吸聲。

宋廣聞在門前站住。

自打前幾日醫生來看過,門上的鎖就撤了。守門的啞婆正打盹,見著主子過來,驚得要起身,卻被二爺止住了。

宋廣聞沒有挑燈籠,更沒有端燭臺。一個人立在暗處,心是靜的。

這些天只要有時間,他都會來這裏轉一轉。停個片刻就走,幾乎成了習慣。

半晌過後,男人正準備向之前一樣離去,屋裏卻傳來一聲極淺的呼喚。

“二爺。”

宋廣聞驀地楞住。整個人像是被點著了一樣,每個毛孔、每個骨節裏都“轟”的躥出火星子來。只差一把幹柴,就能把人焚燒殆盡。

然而過了許久,屋裏卻再也沒有動靜。

男人幾乎疑心是自己聽錯,又不甘心就此離去,最終還是推開了眼前的門。

偏屋裏這幾日被收拾的井井有條,連被褥都換了上好的。桌子上的茶餘溫未散,應是此間的主人還沒睡下多久。

榻上的人翻了個身,轉了過來。

丁紹蕓眼睛緊闔著,白而嫩的腕子從被裏不安生的探了出來。她睡得正香,呼吸綿長。方才那聲“二爺”若不是男人聽錯,便應該是她的夢囈。

宋廣聞貪婪的凝視起了幾日未見的女人。

好像得了饞癥的人,驟然見著噴香肉包子,一廂是捧在手心裏舍不得吃,一廂又恨不得立刻吞沒下肚。

而丁紹蕓只管睡著,不知做了什麽夢,蹙了蹙眉。

她看著確實是清減多了。大抵是因為受了苦的緣故,原本豐潤的面頰略凹了下去,叫人心疼。

此時她沈醉黑甜鄉,所有的抵抗與倔強都消失不見,好像紮人的玫瑰被拔了刺,徒留一手清香。

這點子香氣繞到二爺心上,清淩淩的把火扇了下去。對著全然無害的人,許多難堪的心裏話,便也說得出了。

宋二爺最終靠在了桌邊上,對著丁紹蕓,驀地低聲開口:“我這兩天細想了想,咱們竟沒有好好說上過一次話。”

這段感情始於挑逗,盛於皮肉。如今又纏成了亂糟糟的一團,困著兩個人,不知朝何處滾去。

“你應是不歡喜我的。”男人自顧自的說著,“可是我想不通為什麽。”

他對她不差,若是按前朝的老爺們來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極好了。

女人當然是聽話點的好。但丁紹蕓若是願意支棱著,只要沒出他畫的圈,也不是不能忍。

嫁進宋家來,吃穿用度都不缺,他也沒有抽|大|煙、捧戲子的癮。

所以她為什麽不惜一切代價,還要走呢?

宋廣聞想不明白。

他打出生起,就是家主。

大爺是庶出,死的又早。宋老爺子就留下二爺這麽一個獨苗,家大業大,被所有人當做眼珠子似的寶貝著。

日子久了,他好像套著殼的蝸牛,血肉都和這棟宅子長在了一起。

“女人也罷,戲子也好。別人怎麽樣想不重要,關鍵是你怎麽想。你是爺,是天,闔家上下都得聽你的。”

可自從說這話的宋老太太咽了氣,什麽都變了。

街上開始有了汽車和洋人,從天津去直隸也有了火車。辮子絞了,大家夥對遺老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晦氣。

整個時代都安上了蒸汽機,轟隆隆不管不顧的往前開,碾碎了一地上不得臺面的殘破舊俗。

宋廣聞起初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

他生怕露怯失了體面,只能握緊手裏的票子,在不知開向何處的門邊試探著邁步前行。

直遇到丁紹蕓,她拉了他一把,把他拽進了門裏面。

好一個嶄新的世界。

丁紹蕓明明愛賣弄,他卻掙脫不開——只因為她太沒規矩,太不拿他當宋二爺,只認他做個純粹的男人。

一個有情有欲的男人。

宋廣聞想到此,直起身子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女人床前。他俯身,用修長的手指撚起丁紹蕓的一縷短發,依戀似的嗅了嗅。

“你明明留洋讀了書,回來卻只能為了你父親的事業,在應酬場上敷衍男人。我時常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一樣不快樂。

一樣不甘於現狀,卻不知該往何處去。

丁紹蕓似是他的語音被擾了清夢,不耐煩的動了動,重又睡過去。

“留下來陪我,好麽?”男人低聲問。

女人睡著了,對他這番推誠置腹的談話,自然不會有回應。

宋廣聞松開了她,靜靜地看著。剖白的心跡咕嚕嚕滾在地上,無人去拾。

屋裏繚繞的香燃到了盡頭時,男人踩著破碎的月光離開了。

翌日清晨。

宋廣聞剛吃過早飯,堂前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二爺,不好了!”下人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丁小姐出事了!”

咣啷一聲,男人手裏的茶碗落在地上,碎的不成樣子。

丁紹蕓確實出事了。

醫生早上過來給她打營養針,針劑才推下去,女人的臉就驀地水腫了,很快連帶著喉嚨也嘶啞起來。

“這是過敏,隨時會窒息。我沒有帶脫敏藥,必須得去醫院!”

大夫話未說完,宋廣聞已經把丁紹蕓打橫抱了起來。汽車開的飛快,一路疾馳,恨不得立刻就到地方。

丁紹蕓依靠在副駕駛上,下意識的抓著頸子,一張俏臉因為透不過氣憋得青白。

快了,就快了。

寬慰的話男人說不出,只是皺著眉,油門轟的山響。

聖馬丁醫院的白色小樓現於眼前,丁紹蕓被早就得了信的醫護擡到擔架上,進了診室。

剩下的便只有漫長的等待。

宋廣聞從不知道時間有這麽難熬。被捏碎了、揉爛了,一點一點濃酸似的侵蝕人心。

“二爺,您坐下歇歇罷。”

旁人的勸說他全然聽不進去,只能焦灼的踱著步。

不知過了多久,大夫終於出來:“丁小姐緩過來了。”

男人急匆匆沖了進去,病房裏到處是刺目的白。丁紹蕓倚在枕頭上,肉眼可見的水腫消下去了些。

“還難受麽?”宋廣聞問,語調盡可能放得和緩。

女人搖搖頭,又點點頭。行動之間,耳鬢後挽著的碎發垂了下來。

這麽些天來,兩個人頭回在都清醒的狀況下交談。又經歷了先前你死我活那一回,氣氛略有些尷尬。

停了半晌,宋廣聞擡手想幫丁紹蕓捋捋頭發。才伸手,手腕子突然一熱,卻是丁紹蕓攥住了他。

宋廣聞以為女人會斥責他的兇惡,抑或是說些紮心窩子的話。

然而丁紹蕓開口道:“我想吃頤和居的……棗泥……點心。”

她聲音嘶啞,一字一句說的費力。眼睛直勾勾望著男人,帶著懇切的請求。

“好。”男人頓了頓,方才應聲。

“我要你……親手買的。”

長這麽大,頭回有人使喚宋二爺。男人卻笑了,那一點淚痣漂亮得不像話。

他把她的手挪了下來,掖進被子裏:“我很快回來。”

才出爐的棗泥點心是滾燙的,裹在油紙裏,沁出香津津的油。

宋廣聞手裏拎著紙包走的極快,生怕酥皮放久了會軟化,黏成一團有失風味。

丁紹蕓方才休息的病房就在眼前。守門的手下見著二爺回來,壓低了聲音:“這都半天了,丁小姐一點動靜也沒有,怕是還休息著呢。”

房內確實安靜至極。她可真能睡,身子好一點了還凈想著吃,跟小豬一樣。

宋廣聞略有些縱容的笑笑。

他擔心糕點涼的厲害,遲疑片刻,到底還是推開了病房的門。

眼前的景象卻讓男人噙著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邊。

方才丁紹蕓躺著的床上,如今空空如也。

淩亂的被褥和隨意拋棄的病服似乎宣告著逃離者走時的匆忙。床邊的窗戶大敞,現下門一開,穿堂風便湧了進來。

一封原本在床頭櫃上擺著的信,被忽悠悠刮到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宋二爺是有一定歷史局限性的。大概還有兩章結束,沒寫夠,在專欄裏放了個類似風格的長文《困獸》,明年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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