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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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上大學那會兒的印象還在腦海裏不曾散開,轉眼我都大四了,心裏說不出的惆悵。是不是大家到了這會兒都這樣?班裏的同學忙著找地方實習,不禁有種筵席將散的傷感。君君回老家實習了,她和小石的事是我們越來越難開口問的話題。納豆去了她叔叔那裏,阿宏和我各自在南京找了家公司。

為了實習方便,我不得不住回家裏。我開始自己料理三餐,早餐容易,午餐在公司吃,晚餐有時候在外面吃過回來,有時候去小姑家蹭。我再也沒有主動找過蔣聞宇,盡管就在對面卻不曾去他家一次,而他也沒有詢問或者邀請,只有時出門會在電梯碰到,彼此也只剩下寒暄。有些習慣,說改也就改了,不管是不是出於本意。

朝九晚五的日子滿是新鮮感,身邊的話題不再是誰追誰,誰又出了風頭,而是更瑣碎,更生活,也更廣闊,甚至還有熱心的大嬸要給我介紹男朋友。生活變得充實。

阿宏打電話來提醒我研究生報名的事,於是我難得地在工作時間發起呆來。我真的要繼續留在這裏嗎?暑假的時候小姨建議我出國,畢竟這個專業出去的話眼界會寬很多。爸媽的態度是尊重我的選擇。長長地嘆了口氣,取舍在選擇之間。

下班回來剛出電梯,迎面撞上周一然,我像炸毛的動物般全神戒備。奇怪的是他只是怒氣沖沖地看了我一眼就進了電梯,樣子有點狼狽。我不明所以地往蔣聞宇門口看去,門大敞著,裏面傳來蔣媽媽的聲音。像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我三兩步沖到門口,蔣聞宇抱頭坐在沙發上,看不到他的臉,蔣媽媽站在他跟前背對著我。我死死地捏緊手裏的包,“小宇哥哥。”我的聲音有些不穩。他們聽到聲音轉過頭來,蔣聞宇在短暫的驚愕之後尷尬地站起來,面上卻隱約間一絲容易讓人錯看的如釋重負。

“堯堯……”蔣媽媽未曾褪去的怒容夾雜著難堪,只喊了一聲我的名字便說不出其他。

我不敢看蔣媽媽,腳步不由自主地朝蔣聞宇邁去。並肩站在蔣聞宇身邊,我強作鎮定地開口:“阿姨。”心存最後一絲僥幸。

“你下班了。”蔣媽媽勉力笑著,眼神閃躲著不自然,“我今天來市區辦事,正好來小宇這裏。你看家裏被他弄得亂七八糟。”說著怨憤地望了一眼蔣聞宇。

我這才註意到地上散落著幾樣原本茶幾上的東西,不禁笑道:“他忙,也不大註意這些。阿姨吃飯了沒有?我正愁晚飯沒著落呢。小宇哥哥,冰箱裏還有菜嗎?”

“哦,我去做。”蔣聞宇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蔣媽媽,見她沒說什麽便去了廚房,臨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叔叔最近身體好嗎?我爸前天電話還問呢,你們有時間就去北京轉轉,要是能多住些日子就更好了,幾個老朋友也能聚聚。”我把地上的遙控器撿起來放好,拾起一個抱枕拍了拍,“他說都好幾年沒跟叔叔下過棋了,現在他身邊的邢叔也就勉強能跟他過幾招。”我絮絮叨叨地說著,蔣媽媽偶爾心不在焉地答上一兩句。我裝作看不到這些,說完一個話題接著另一個,不曾間斷。

晚飯吃得很快,大多數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在那邊自說自話。其實,誰都沒有胃口。

蔣媽媽坐在沙發上,神情一直沒有放松過。這讓一旁的我不禁僵直了背,口中卻有一塔沒一搭地談論著電視裏的劇情,雖然多半冷場。蔣聞宇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側身看著電視的方向,半天沒有換過一個姿勢。我不住偷眼去看落地鐘,一邊無視蔣媽媽似乎希望我先離開的猶豫眼神。

快十點的時候蔣媽媽接到一通電話,應該是蔣爸爸打來的。我不覺松了口氣。果然,掛完電話蔣媽媽便起身要回去,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又看向蔣聞宇,嘴闔了闔終究什麽也沒說。轉身的一剎那,我似乎聽到她一聲低低的嘆息。

回到屋裏,我和蔣聞宇默契地坐回沙發上,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許是整個晚上太多的沈默讓我有些壓抑得難受,忍不住先出聲:“阿姨她……知道了?”

蔣聞宇臉色一僵,隨即垂下頭去,“恩。”

“你打算怎麽辦?”我垂著眼不去看他,難堪撕扯著我臉上的每一寸皮膚,心揪著難受。

蔣聞宇抹了抹臉,手停在臉上半晌,突然擡起頭來沖我笑道:“總有辦法的。”那抹笑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忽而來,讓人不安。“時間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的吧?”

想說些什麽,卻無從說起。回到家,疲憊地坐倒在沙發上,只覺得心酸,很想大哭一場。

那天之後沒再看到周一然。倒是蔣媽媽三天兩頭往這邊跑,只不像以前那樣帶著家政,現在每次都一個人上來,收拾房間,有時還會做了晚飯吃過再回去,如果我在家,便會把我叫上。只是蔣聞宇回來得越來越晚,蔣媽媽也越來越執拗,不等到蔣聞宇回來絕不肯離開。看著蔣聞宇日漸消瘦的身形,我只覺得苦澀難當。我能做什麽?

面前的網頁已經打開好半天,研究生網上報名最後一天了,我真的要留在這裏嗎?腦子裏浮現蔣聞宇那天的樣子,疲憊的眼神,連偽裝的笑容都那麽無力。心猛地一揪,手自有主張地輸入信息,按了確認,就報本校吧。真正決定了,人反倒輕松了。跟公司請了半天假,大師兄今天來南京跟何益商定合作的事。

上一次來星可還是開業酒會的時候,比起當時的空空落落,此時已隱見繁榮。想起老接長籲短嘆的暗示,星可,欣可……按下心頭的那絲煩亂,盡量安安靜靜地只做一個陪同者。

“堯堯不肯,我也拿她沒辦法。”

突然被點到名,驚嚇之餘回過神來,努力找到剛才的話題,“我有幾斤幾兩我是知道的,小打小鬧還好,真正拿出手就勉強了。”大師兄想拉我入夥,可我當個小跟班還好,那點小聰明畢竟太業餘了。無視老接在一旁的攛掇,他那點小動作我明白,忍不住惡瞪了他一眼。無意中對上何益的視線,我竟心虛地避開了,雖然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何心虛。

“最近過得好嗎?”事情談完,趁著大家閑聊,何益走過來問我。

我習慣性地微笑點頭,可是看著何益的眼睛,我又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這一刻,驀然覺得委屈,那些無法對人言的掙紮苦悶想要找個出口。然而只是短暫過後,我又後悔剛才的失態,強作釋然地一笑。

見我如此,何益沒說什麽,也笑了笑。這一刻,覺得有什麽壓在了心上。

書沒看幾頁就犯困,便早早地睡了。夜裏睡得很不安穩,一個接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卻無力醒來。早上渾渾噩噩到了公司差點遲到,一上午不在狀態。快到中午的時候接到蔣媽媽電話,蔣聞宇不見了。

記不清怎麽從公司回到家,一路心神不屬地只想著這個消息的真實性。什麽叫不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會不見了?

“我這幾天打電話都沒人接,我以為他在賭氣,那天我說了他幾句。今天是他助理打電話到家裏說三天沒去公司了,我們這才知道。”蔣媽媽哭得憔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這人到底去哪兒了……”

“阿姨,你到底跟哥哥說什麽了?”我顧不上禮貌急著打斷。

“我……他……”蔣媽媽目光閃了閃,面上似恥辱似尷尬,咬牙豁出去般,“堯堯,事到如今阿姨也不怕你笑話,小宇他跟個男的……住一塊,還帶到家裏。你說蔣家這是造什麽孽!”蔣媽媽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他真是要把我們氣死,我跟他說這輩子都別想!”

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癱軟在沙發上。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想起柯錦在西寧的那番話,說不出的悲涼。沒有時間感傷,起身把房間細細找了一遍。出差常用的那只行李箱不見了,衣櫃裏有衣服被取走而空出來的明顯痕跡,關櫃門的時候瞥到最角落裏掛著我給他買的那件外套。書房裏只剩下臺機,筆記本不見了,連同桌上的那塊鎮紙,那是他小時候拿第一張獎狀時蔣爸爸給他的獎勵。我心慌得厲害,沖回臥室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裏面空了。我死死地握住抽屜的邊緣,他真的不見了。我該早發現他不對勁的,那天在電梯裏遇到的時候就應該知道的。

我近乎粗魯地翻找著每一個抽屜,每一本書的夾頁,總會有什麽留下來的,至少一個電話號碼,或者其他什麽蛛絲馬跡,什麽都好。然而什麽都沒有。不死心地反覆撥打他的手機,一遍又一遍地聽著“暫時無法接通”的聲音,心急如焚。滑動著通訊錄,誰呢?誰能聯系到他呢?當初為什麽不留周一然的電話!對了,葛偉!我記得有他的號碼,緊張得手滑了好幾次才點中那串數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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