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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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我難抑興奮地加入了大師兄的西行隊伍。此次去河西走廊采風歷時一個月,可以親歷我向往已久的敦煌,看一看丹霞的日落,聽一聽塔爾寺的經聲。出行前小心翼翼向爸媽請示,畢竟去那麽久,而且考慮到西域彪悍的民風他們必然不放心。爸爸歷來支持我多出去走走看看天下,他讓邢叔替我們把當地的車輛問題解決了,這可真是幫了大忙。媽媽顧慮多一些,可終究還是把否決換成了擔心的嘮叨以及成箱物資和常用藥。

出發的時候在機場看到柯錦,他一直送我們過了安檢。我忍不住回頭看排在後面的大師兄,他正回頭跟柯錦揮手。

我們此行七人,隊伍中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山東女孩。我們直飛敦煌,出了機場邢叔安排的人早已到了,給我們配了兩輛車連同司機和一個向導。配置遠遠超過了大家的預想,到達敦煌市區之後我們最終決定留下車和向導,接應的人又給了我們一份通關文牒必要時能派上用場。

到了這裏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北方,呼吸間甚至能感覺到空氣的粗糙。安營紮寨之後我們就先帶著小設備開工了,節奏比我以為的要緊張得多,也就沒有時間想適應問題。吃飯的時候大木一邊嚷著命苦一邊認認真真地拍攝,我聽著他們調侃邊埋頭把辣油裏的蒜蓉一粒粒挑出來,以前出去吃飯這種事都是蔣聞宇代勞的。許是敦煌的空氣太幹了,感傷在這裏蒸騰不出淚意,我吸溜一大口黃面,暢快之極。

這裏的白天很長很長,可以做很多事,於是到了晚上累得沾床就能睡著。拍攝的生活一點不浪漫,一點不愜意,其實我想說很辛苦。為了拍好鳴沙山的日出連續三天四點多起床和太陽賽跑,駝隊只能幫我們把設備送到半山,剩下的半程得靠自己徒手扛上去。隊友一路都很護著我,重活一點沒讓我沾邊,我也不跟他們客氣,力所能及地為他們減少負擔,至少他們不必騰出人手來單獨照顧我。向導大家都叫他老張,四十歲左右,悶憨的性子,有那麽點小文藝情結,羨慕我們做的事是他年輕時的夢想,於是心甘情願矜矜業業地全程配合我們,有時還會帶著他自己的相機隨我們一起拍。等待的時間老張就給我們講當地的各種風俗甚至傳說,讓大家有種“其實我們是探險隊”的錯亂感。我枕手躺在沙子上,用方巾把腦袋包得只露出眼睛,看暗色的天空,這是敦煌一天中唯一迷蒙憂郁的時刻,等太陽一出來它就又是那個爽朗凈澈的漢子。

“準備!”大師兄吼了一嗓子,所有人嚴陣以待,把著設備屏息靜氣。太過相似的情境,讓我不禁想起黃山上的日出,那時候……來不及細想下去,條件反射地摁著手裏的快門。當太陽光線開始晃眼睛的時候,我才移開相機,看著金燦燦的沙丘,內心一片溫暖。

最初的那陣興奮勁過去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如戈壁一般無邊的疲累,每天算著還有多少行程沒有完成,什麽時候可以回北京。防曬霜消耗得很厲害,我從最初的怕被曬黑,到後來想著只要不曬傷就好。小靜似乎對這些毫不在乎,像男孩子一樣跌打滾爬,我看著其實心裏面挺羨慕。慶幸的是她沒有鄙視我的嬌氣,坐車的時候還時常把我讓到陰涼的那一邊。我由衷地覺得,他們都很可愛。

車駛出陽關的那一刻,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是否應該離開?離開南京,離開蔣聞宇,離開那些故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的足跡不斷延伸。有時候開了很久的路,視野所及除了戈壁還是戈壁。老張帶我們去了很多平常不太容易知道的地方,激動與震撼漸漸把辛勞揮散幹凈。

接到老接電話的時候我們正在丹霞蹲點。他欣喜若狂地說接到了第一單廣告,滔滔不絕地憧憬美好未來。我仰頭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喜悅在心底蔓延。聽說了我這邊的情況,他神經質地怪叫一聲,窸窸窣窣一陣之後竟提議我們把這次西域之旅的資料投放他們的網站。我心中一動,這對大師兄他們來說無疑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機會。晚上征求大家的意見,我在他們每一個人臉上看到了那個叫做“希望”的東西,不覺有些恍惚。

行程過半的時候我們終於抵達西寧。老張幫我們租了個院子,我們將在這裏駐紮十天左右。

這天下午因為采光不理想,我們提早收工,買了酒和菜準備大餐一頓。老遠看到院門口一人背對著我們坐在行李箱上,大木伸長腦袋一臉稀奇。聽到喇叭聲那人回過頭來,竟是柯錦。所有人都驚訝了,包括大師兄。我心情頗古怪地想,偶像劇嗎?

“你怎麽來了?”

“想大家了。”

大家全都用一臉“你騙鬼”的表情噓他。趁我們忙著從車上卸東西,一旁的柯錦勾過大師兄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沒有怕被發現的緊張,甚至沒有難為情,讓我想起在芬蘭的某個下午看到的一對同性戀人,悠然自在地當街親吻,仿佛全世界都與他們無關,只因他們是一對戀人,與性別無關。

六點多的時候聽人喊下雨了,屋裏的人哄一下全跑出去,一個個淚流滿面,我們有多久沒看到雨了?被浸濕的空氣一下子溫潤起來。男的全跑雨裏去了,小靜難得矜持地跟我呆在屋檐下。看他們在雨裏瘋,很快頭發衣服都濕透了,還拿個盆兒接一點潑一點,哪裏像二三十歲的人。這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已經停了,他們還仰頭巴望著天,面面相覷,然後接著新一輪潑打。大師兄擡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濕頭發還粘在眼睛上,甩了甩頭沒甩開。七八步遠處的柯錦看見了走過來口中喊著“別動”,伸手幫大師兄撥開頭發,又用手指抹掉他眼睛上的雨水。大師兄回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隨後兩人繼續加入先前的瘋鬧。這一刻,我羨慕了,真的羨慕了。廊柱上的八瓣蓮花此時看起來那麽勻稱,那麽美滿。

因為這場雨的到來,我們的晚飯推遲了一個半小時。也因為這場雨,大家都有些亢奮。屋裏的酒興正酣,我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拍拍微醺的臉頰。聽到旁邊的響動,有些遲鈍地側頭去看,“怎麽不喝了?”

“喝多了,出來透透氣。”柯錦大喇喇在我身邊坐下。

不知道盯著月亮看了多久,許是酒精的作用,我突然開口:“我喜歡一個男人,可他喜歡另一個男人。”話一出口,我的酒竟是醒了一半,卻發現已是收不回來。

柯錦神色不明地看著我,像是震驚,又像是歉意,“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擺擺手,“這又不關你的事。”

一陣沈默,“敬喬他……在這方面比較遲鈍。”

我看柯錦一臉的愧疚,忽然意識到他誤會了。剛才的感傷一掃而空,我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大師兄,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看他滿臉的錯愕,我輕輕嘆息一聲。這裏的夜很安靜,屋裏偶爾傳來的笑聲格外清晰。

“我跟敬喬走到一起並不容易。”聲音停了停,“家裏反對得厲害,我們有好幾年沒回去過年了。”

我詫異地看著他,他難得苦澀地牽了牽嘴角,“敬喬家人都很傳統,他又是家裏的獨子。我嘛,呵,反正父母也管不到。”在我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的時候,又聽他開口:“圈子裏的朋友大多數都很年輕,趁著年輕沒壓力,瞞著家裏。等過幾年,也就跟家裏妥協了。”他突然笑了,“昨天我剛參加完一哥們兒婚禮,他父母逼他生個兒子出來。他說他沒辦法,真他媽沒辦法。”他把臉埋進手掌裏,“敬喬是我帶進來的,是我帶他走上這條路的。”

看著他彎下來的背,心裏說不出的悵然。我不知道該不該安慰,也不知道該安慰什麽,似乎無論怎樣的安慰都是不對的。擡頭仰望星空,宇宙那麽大,我們這麽小,我們改變不了那些星辰的軌跡,是否我們自己的軌跡其實也是既定的?

柯錦待了兩天就回北京了。大師兄又恢覆了平靜的隊長模式,可他眼中多出來的神采卻洩露了他的心意。看到這樣的他,我突然就沖他傻呵呵笑起來。他一臉驚悚地看著我。我想,心總會引導我們去往愛的凈光。

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洗了個徹徹底底的澡,狠狠睡了一天一夜,這一個月不看到太陽落下去天全黑了就沒法覺得是晚上。媽媽摸著我粗糙的臉頰一臉嫌棄,“都成女漢子了。”爸爸放下手中的報紙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兒,“還以為你們小打小鬧玩玩呢。”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人家是專業的好不好。”

日子又回到了可以睡懶覺的時光,每天除了看書遛彎之外幾乎不想多餘的事情,平靜而安寧。只除了獸獸隔三岔五來騷擾一下,齜牙咧嘴地擡起胳膊跟我比誰白。我果斷閉關,總得在回南京之前捂白一點。大師兄那邊已進入後期制作,偶爾過去幫忙審片之外就沒我什麽事兒了。

我翹著腿躺在搖椅上看天色忽明忽暗,這雨到底是下還是不下啊?保姆不在,媽媽把衣服晾好了掛出去,看天色不好了就收回來,等天再放晴了就又掛出去,如此反覆。我看她至始至終眉頭都沒皺一下,也沒有一句抱怨,耐心地重覆著之前的工作。

“媽,衣服就晾屋裏吧,反正也能幹。”

“這幾天雨多,衣服都曬不到紫外線。趁著有太陽,曬一會兒總是好的。”

“又曬不了多長時間。”

“加起來不就多了。”

看著媽媽下樓的身影,我楞起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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