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面板上的樓層數字，一層層的往上跳。

沈念背倚在轎廂壁上，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桿上，不懷好意的瞅著簡曦辰，嘴裏哼唧：“這就生氣了？”

“未曾。”

沒有就沒有，未曾啥未曾。

這都不說人話了，還不是生氣了麽。

簡曦辰偶爾會蹦出幾句似模似樣的古話，來表示“自己此時不想搭理人”。

簡曦辰不高興，沈念就樂了。

沈念腿一跨，坐在行李箱上，滾著輪子，滑到簡曦辰面前，笑著說：“要不要幫你把這個角色寫得出挑些？”

說完，兩腳一退，箱子又滑向後面。

太上皇重羌這個角色，說是太上皇，其實在劇中設定的年齡沒有那麽大，二十多，三十左右的男子，基本上的戲份都是出現在曦辰帝的回憶中。

沈念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咂咂嘴：“聽說這個角色，宋磊選了不少人。沒想到定來定去會是你。”

這個角色的場次不是很多，但又要年輕，又要有帝王的鳳儀，重要的是，在蔣思佳面前不能怯。

開機前，宋磊試鏡了好幾個青年演員，當紅的肯定不會來演配角，而沒什麽名氣的小演員，對上蔣思佳這個帶資進組，又吊氣沖天的大少爺。

戲還沒對，那股勁道就洩了。

宋磊那天看了簡曦辰演的帝王，毫無怯場，碾壓蔣思佳一頭。

回了組，就和梁曾提了這件事，事後了解到這人是歐禾新簽的藝人，趕緊給趙斯蕊打電話要人。

“叮——”

電梯到了簡曦辰住的樓層。

這人按住電梯門，沒讓關上，薄薄的眼皮往沈念一睨，哪壺不開提哪壺：“沈卿是忘了姓溫的，怎麽走的了？”

沈念“……”

草！

行李箱輪子磕上電梯邊緣，往前一沖，沈念一頓手忙腳亂，差一點被摔出去。

這個“草”也分不清究竟是在罵人，還是在罵行李箱。

電梯門重新關上，沈念笑罵：“吾本將心托明月……”

結果照了條溝渠。

沈念叨叨了一中午的溝渠，到了下午，還是不得不鎖在電腦前，給溝渠寫劇本。

他仰靠在椅背裏，兩腿伸直，交叉著，擱在腳凳上，桌邊擺著臺電腦，屏幕上開著文檔，劇本寫了開頭。

那張通告表鋪開，蓋在他的臉上。

重羌這個角色，除了開場的幾幕戲，大多的對手戲都是和曦辰帝。

可以說，對男三之後的黑化起了很大的影響。

手機“叮”的響了一下。

沈念不耐煩的撥開通告表，抓起手機。

唐鐸粗啞的聲線，就一針大劑量的興奮劑，沈念昏昏沈沈的被打醒了。

“到酒店了？”唐鐸問。

“說正事。”

沈念仍是閉著眼，他幻視了，不管閉不閉眼，眼前出現了飛蚊癥，飛著那些密密匝匝的方塊字。

唐鐸壓低聲音：“對了，那小子的背景我查了。”

“怎麽說？”沈念側趴到桌上，手機貼在臉頰上。

“沒有，一清二白，指紋線索都沒有。”唐鐸鬼祟道，“和你瞎想的一樣，可能真的是天下掉下來的。”

“怎麽可能？”

“真可能。”

“……”

唐鐸：“不過這樣也好，沒有黑歷史，不用擔心日後會炸雷。”

“嗯嗯嗯，你是好了。”沈念快睡著了。

唐鐸聽出沈念昏沈的說話聲：“你不會這麽快就在趕稿了吧？不帶喘息的？”

“不是你唐大老板急著把我扔過來的嗎？”

“對對對。辛苦了。”唐鐸呼了一聲，跟著火上澆油，“對了，剛才遇見趙總，她跟我提了句，這次簡曦辰進了你那個劇組，你手下方便的話，把他的戲好好拾掇拾掇。怎麽也是公司的人，能紮眼起來，最好了。”

“不方便。”

剛才已經被損死了。

沈念是不會承認自己被損的，“被催命改本已經難死我了，還拾掇一個小配角，讓師太自己上。”

電話那頭忽然沒聲，沈念以為唐鐸妥協了，就聽電話裏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先生。”

沈念兩眼一黑，差點脫口而出“師太”。

趙斯蕊來和唐鐸開小會，見唐鐸正在給沈念打電話，就接了過去。

趙斯蕊道：“我問過小簡，這回是他第一次進組，有不懂事的地方，要請沈先生多照顧照顧了。”

“嗯，好說好說。”沈念沒敢擠兌趙斯蕊，放下雙腿，哼哧哼哧的站起來，“趙總不派個小助理給他？”

“不是你在哪兒嗎？”

沈念右腿突然沒撐住，往前一撲：“啥？”

我哪裏長得像小助理了？！

沈念腿麻了。

麻得非常驚天動地。

沈念掛掉電話，半彎著身體，僵著那條腿，一動不敢動。

輕挪一下，針紮一樣的酸麻就瘋了似亂竄全身。

此時，門外不看時機的響起敲門聲。

同一時刻，手機屏幕上滑下一條微信提示。

朕：【沈卿下午會可會去片場？】

手機，房門……

沈念艱難的站直了，牙關咬緊，翹起麻了的腿，一蹦一跳的來到門前。

手機上的那個“朕”活生生的站在門口。

“不去。”沈念回答他微信的問題。

他拉直大門，原地轉了個身，又是一蹦一跳的回房間。

沈念嘴上忙著應付簡曦辰，沒看路的瞎跳，一腳跳在路中間，一只擋道的黑色垃圾桶上。

“哎喲臥槽！”

那只發麻的腳英勇的往地上一踩，頓時痛得他臟話都飈出來了。

腳是英勇了，但人沒勝利。

沈念雙手在空氣中亂抓一氣，還是往前跌去。

他雙眼一閉，掩耳盜鈴，摔醜了不關他的事，反正他看不見。

預料中的摔倒沒有出現，可是沈念死活不願睜開眼睛，不如摔個狗啃泥。

搭在他腰上的那條結實的手臂，沈念想象不出，千鈞一發之際，還有哪路神仙能從天而降。

好在簡曦辰等他站穩，很快就松開手，似乎猜到了他的囧意，淡笑著落井下石：“要不要朕幫你揉一揉？”

沈念要囧哭了。

沈念扶著椅子，慢慢坐下，低低呼吸了兩下，腿上發麻的感覺總算消退了。

他抹了把頸邊的汗滴，岔開話題：“我下午不去片場，得改劇本。”

簡曦辰從紙巾盒裏抽了兩張遞過去：“統籌通知朕去試鏡，既然你忙，那就算了。”

說著，轉身出門。

沈念的目光停在那人的背影上，這人不僅臉生得好看，光是背影也從骨頭裏透出美色，肩骨平整，背肌流暢，不失力量的線條，在腰身處又完美收攏。

然而，就這抹背影裏，每走一步，卻會激起周圍無邊的冷漠，從他的身影中飄散出的孤寒。

曦辰帝，居帝位一世，冷面冷心。野史載，七王叛亂後，帝君再未露過一次笑顏。

孤家寡人。

在這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鋪天蓋地的孤獨，像卷折了幾百年，肆意的撲向沈念。

沈念猶疑了瞬息，掌心一搭，按上自己的腦門，自嘲的笑了笑。

怎麽還真把他當成曦辰帝了？

沈念走前兩步，手一擡，熟門熟路的，想要勾著唐鐸那樣，勾上這人的肩膀。

還差兩公分的時候，手臂頓了頓，又收回來，換成口頭客氣：“走吧，去看看你的試鏡。”

簡曦辰瞥開眼：“不用趕劇本了？”

沈念把手機舉到他面前，上面顯示著簡曦辰的那條微信。

沈念微笑：“皇上旨意，不敢不從。”

——

《鳳棲梧桐》劇組租的是橫州影視城裏最大的皇宮景。

趁著殿內轉場的空檔，宋磊抽了個空，來看簡曦辰的試鏡。

宋磊那件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黝黑發亮的胳膊，腦袋上戴了頂長舌的鴨舌帽，見到沈念也跟過來，有些意外。

沈念握著征收回來的小電扇，散漫的開口：“戲得調，我來找找感覺。”

“哎好好好！”宋磊忙不疊讓出自己的位置，“沈先生坐這兒。”

沈念擺擺手，在試鏡室裏找了個小角落：“你是導演，我只是旁觀一下。”

沈念掏出一本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和一只鉛筆。

記事本用了大半本，裏面的文字不多，每一張上面是一幅簡單的人物素描。是他以往寫過的那些角色。

寥寥幾筆，勾出他想象中的角色的輪廓。

再用文字，賦予這些人物以骨血。

沈念轉著鉛筆，在一頁白紙的左上角寫了。

劇名：鳳棲梧桐。

角色：重羌。

此時，簡曦辰上完妝發，跟著副導演走了進來。

他第一次穿古裝，墨發披肩，沒有貼鬢角、戴假發套，而是將長發接在他自己的頭發上，這樣整體上的觀感會顯得更加真實。

一襲水藍長衣，發髻高束，舉步兩三，這人目色輕輕環視過四周。

空調也抵不過他的寒意，被壓低了三分溫度。

能聽見在場的所有人同時抽了口冷氣，露出震撼的神情。

這他媽的是穿越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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