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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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的那臺空調有點年份,開的時間長,兩塊風扇板下面會滴落水珠。

沈念沒找準地方,趕巧就坐在下面,水滴落到他的肩上,他沒有一點反應,眼睛緊盯著場中的那個人。

不只是沈念,宋磊,還有其他人,一雙雙眼睛就沒移開過。

最悲催的那個副導演,把簡曦辰帶進來後,找了個墻角,沒形沒狀的挨在墻邊。

看著簡曦辰的表演,不經意中被帶進戲,雙腿打了個鼓,突然往前一摔,樣子就像是一頭跪在簡曦辰跟前。

他嗓子眼滾動了下,一口“皇上”徑直喊出來。

簡曦辰淺淺的掀了掀眼梢,餘光掠過地上摔著的那人:“卿不必在朕面前,這般裝腔作勢。”

副導演:“??”

這人是把他當成搭戲的了?

“臣……微臣不敢。”副導演硬著頭皮,伏在地上。

簡曦辰拂過袖子,背對副導,負在身後的手漠然一擺。

按照劇本,這時會有侍衛將此人拖下去。

只這麽一個看似隨性的擺手動作,把重羌的厭惡,冷情,以及半分的無可奈何,表現得淋漓盡致。

沈念心思一動,低頭看向劇本上的這場戲。

原來的劇本上寫的是,重羌怒然高喊:來人,拖下去。

如今這一幕,是簡曦辰自己改的。

很明顯,比劇本裏的動作,更加符合重羌陰沈的性格。

沈念抓著鉛筆的手指慢慢攥牢,指關節被抻得發白。

筆尖點在筆記本上,遲遲沒下得了筆。

他恍恍惚惚有一種認識,自己無論怎麽畫,都畫不及眼前這個重羌的十分之一。

“哎喲我去!”

宋磊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猛的站起來,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簡曦辰,“你你你”了半天,半個字沒蹦出來。

“演的不錯。”

沈念懶懶散散的走到場中,視線微垂,拿著本子拍了拍簡曦辰的臂膀,輕聲說,“演的比我寫的好。”

……

宮殿的景很大,試鏡室離片場有一段距離,沿著南墻往片場走,中間隔著一條曲曲折折的長廊。

沈念低頭走路,腦子裏反反覆覆閃過簡曦辰剛才的一段表演。

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中有個名詞,叫做主張體驗①。主張演員與其所表演的角色融合,以演員在角色中的感情,來和觀眾達成共鳴。

而簡曦辰剛剛,就完美的驗證了這一理論。

即便是沈念,也看不出多少表演的痕跡。

天賦這種東西真是高深莫測。

有些人隨隨便便就驚艷絕倫,有些薅禿腦袋,也只有一片破瓜地。

沈念走了沒多久,口袋裏的手機連著震動了幾下。

他拿出來一看,那個霸氣威武的“朕”彈在界面上。

朕:【人呢?】

鹹魚玩家:【走了。】

沈念發了好幾個“打呵欠”的各種表情包,長長的一串掛下來,朕問的“人呢”兩個字立刻被頂得沒影了。

沈念滿意的把手機往兜裏一塞。

簡曦辰頭頂著“朕”字,讓沈念每次發消息,總有種錯覺,自己在給領導匯報工作。

末了,這人再正兒八經的回一句。

“朕知道了。”

嘿,這真不是在批閱奏折?

沈念剛塞好手機,還沒擡眼,耳邊的腳步聲比視線快了一秒。

那雙自己陪著一起買的休閑鞋子闖進他的視野。

沈念無語的擡起頭。

大長腿走路也比人快。

“走這麽快?不想見到朕?”簡曦辰的冰塊臉,只在見到沈念的時候會不自覺的松動些。

沈念揚了揚手裏的劇本,敷衍說:“回去幹活。”

簡曦辰挪了一步,走到沈念的並肩:“一起來的,不是應該一起走嗎?”

“有這種規定?”沈念故意走快兩步。

聽見旁邊一聲低嗤,像剛剛重羌嗤副導演那樣:“幼稚。”

“誰幼稚了?!”

沈念邁開的一條腿,生生卡在半當中。

是自己幼稚了。

因為簡曦辰演的太好,把他的劇本比下去了,如果是個老戲骨,沈念吃一嘴的檸檬,說不定還沒那麽酸。

可簡曦辰偏偏還就是個一無所知的新人。

新人,把他一個國際A獎的編劇的劇本碾壓了。

就算這個本子他之前操心不多,但這場戲,他也是確認過一遍的。

沈念承認自己小氣了,好像還有一點點的小生氣。

他懷疑簡曦辰之前會不會在糊弄他,是在扮豬吃老虎。

兩人一路無話,走到了長廊的出口,從這裏可以望到見搭建好的片場,幾個角色正在走位對戲。

片場裏一片忙忙碌碌,一個場工推著一摞道具箱從他們面前經過,壘高的幾只箱子搖搖欲墜。

場工被箱子擋住視線,也是只顧推車,嘴裏吆喝著:“走路當心,當心,當心……”

不當心的沈先生走得又快又急,迎頭湊上那一堆箱子。

簡曦辰眼疾手快,把人往後一拉,差一點直接拉到自己的懷中。

“你!”

一個字,沈念忽然接不下去。

罵人肯定不對,人家剛剛救了自己。

道謝?這人是不是還騙著自己?

“謝謝。”沈念說。

簡曦辰放開他,伸出兩根手指,好整以暇道:“第二次。”

沈念茫然:“什麽第二次?”

“你走路不看路。”

沈念一臉“我以為什麽大事”的無所謂:“我眼瞎。”

沈念是近視眼,除非看電腦寫稿子,平時不喜歡戴眼鏡,習慣了模模糊糊的一片。

“朕的那位友人也經常這樣。”

簡曦辰眸光落在沈念的眼睛裏,又似乎沒有看他,目光空洞洞的,抓不透裏面縈繞的意味。

“我不是你那位朋友。”

沈念眉頭一鎖,在長廊裏,半人高的欄桿上坐下。

簡曦辰坐在他邊上的空當,兩條大長腿往前一伸:“你是不是有話想問朕?”

沈念抿抿嘴,望著片場裏的那些演員:“你以前真的沒學過表演?”

沈念沒看旁邊的人,手指不安分的在兩人中間的欄桿上劃來劃去,“你是不是哪個戲劇院校的新人?故意來我這裏碰瓷了?”

簡曦辰薄唇一動,正要說話。

沈念又自己反駁道:“也不對,哪家院校要是有你這麽個牛逼哄哄的新人,我不會不知道。”

簡曦辰憋在舌尖的話變成一記促狹的低笑:“演皇帝,朕還是需要學嗎?”

“你這麽自戀……確實挺像昏君的。”沈念嫌棄他一個白眼。

“朕倒是想做個昏君。”簡曦辰雙手反向撐在欄桿上,人微微後仰,望出去的視線,剛剛好落在沈念右側的腮骨上,“可惜有人不同意。”

沈念的皮膚有點薄,膚質又細又白,像上等的白玉,溫軟,柔膩。

簡曦辰瞧得出神,自己從前就有那樣一塊的白玉,是某人送給他的。

“你演上癮了是吧。”

沈念終於意識到自己白吃了一場醋。

簡曦辰失憶,還有皇帝妄想癥。根本不可能解答得了他這個問題。

自己剛才吃的那點檸檬,也就自己酸一酸,多酸就沒意思了。

沈念嘆嘆氣,自我洗腦,揭過這一茬算了。

他翻開自己的記事本,上面草草的勾勒幾筆:“重羌是個小角色,我本來沒打算花太多心思,現在被你這麽一演……”

“給你劇本增色了。”

沈念笑罵:“你生肖是不是屬孔雀的?一不開屏就難受?”

簡曦辰下頜輕擡:“那沈卿可有被朕吸引?”

沈念:“拔光你的毛。”

簡曦辰:“看來開的還不夠。”

沈念:“……”

簡曦辰瞧見記事本上粗糙的畫:“你在畫朕?”

“不是你,是重羌。”沈念轉了圈筆,“是是,你演得太好,我連人設都勾不出來了。”

頹喪的氣息漫上來,像大夏天潮熱的午後,黏糊糊的,很不爽。

簡曦辰拿過他的本子,在草稿上塗塗畫畫。

他畫得很快,那些粗淺的輪廓,在他的筆下一點一點變得精細。

沈念情不自禁的把頭伸過去,他毫無察覺,幾乎快碰到簡曦辰的腦袋了。

“你還會畫畫?”

“當世一絕。”簡曦辰把記事本還給他,謙虛說。

“……”沈念已經不想吐槽了。

“哎喲。”

沈念避得慢了,簡曦辰一擡頭,正巧撞在他頭上。

沈念揉著額角,繼續看畫,帝王神韻完完全全的躍然紙上,眉眼間透出抹不怒自威的傲。

沈念拿起畫,在簡曦辰臉的邊上比了比:“你這張冰山臉,確實適合演皇帝。”

簡曦辰按下他的記事本,指了指沈念的額角:“紅了。”

“還不是你頭太硬。”沈念把本子往懷裏一揣,“這角色,我再回去琢磨琢磨。”

沈念站起身:“宋導有說你哪天開拍?”

簡曦辰望著他,眸底浮著層不明顯的笑意:“今天晚上。”

“哈!”沈念拔腿就走,“這個剝削階級!”

他剛拔腿,手機跟催命似的震起來。

“剝削階級”宋在言語上卑躬屈膝,立場上萬分堅定:“沈先生,我打算排小簡今天晚上的戲,你看看,第十六集 的23,24,25三場戲能改出來嗎?”

沈念那個“不”字咬在牙齒間。

宋磊感慨:“這個宮殿大景,一天就是百來萬,前段時間還拖了好幾天……”

“不用說了。晚上十點,讓統籌來拿。”沈念一手扶著長廊的柱子,指甲在上面摳出了火氣。

宋磊雀躍高呼:“哎哎哎,好的!辛苦沈先生了。”

辛苦死了……

沈念揉了揉撞紅的額角,四肢百骸開始叫囂著難受。

“沈卿。”

“幹嘛?”

沈念現在聽到任何人的聲音,都想罵人。

簡曦辰瞇起眸子,盯著他額邊的那片淡紅:“不是你寫的不好,是你沒有做過皇帝。”

作者有話要說:  ①主張體驗:斯氏體系(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主張演員與角色合一。他的體驗藝術的特征是演員“通過有意識的心理技術達到下意識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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