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誓言

關燈
”只是做個選擇而已,這個很難嗎?”不知是何人的聲音從久遠的迷霧中傳來,寧楚儀渾渾噩噩走在荒郊小路上,頭頂慘白的月光將他的身影壓成矮短的一截,在地面上踉踉蹌蹌前行。

好冷!像是渾身落在了冰窖裏,寒氣從四面八方而來,將他全身包裹著,心口的血像是都凍結了。寧楚儀抱緊胳膊,拖著沈重的腳步繼續前行。

“為什麽會是你?為什麽他會選擇你?”那聲音震驚又迷惘,“不該是這樣子的!”

“咚!”地面飛近眼前,寧楚儀倒了下去,帶著腥氣的泥土氣息鉆入鼻腔,渾身虛弱到手指都無法動彈。

“不要跟我解釋,你當初做選擇的時候,就已經放棄我了!”這道聲音痛苦,怨恨,分明是子碩的。

放棄?他怎麽會放棄子碩?那美麗的狐王,是他的……

“楚儀,就算你違背了當初的誓言,我依然……”子碩痛苦的面容在眼前浮現,“你明明和我約好的,可是你……”

他究竟做了什麽?為什麽子碩的樣子會這麽痛苦?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事已至此,既然他已經選擇了,我也是無可奈何。”又是那個聲音,“你且放心地去,我承諾,只要我尚有餘力,定然會與你共擔此責,也不枉你我相知一場。”

這人是誰?究竟是誰?寧楚儀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蝕骨的寒冷將他吞噬。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將他擡了起來,放到一塊冷硬的木板上,他的身體在木板上顛簸,緩緩移動。

他吃力地睜開雙眼,天色朦朧,有道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郎君再堅持一下,到了前面就有城鎮,到時候讓郎中替你看一看。”

“不好,老頭子,他又流鼻血了。”另一道蒼老的婦人聲音,然後一只帶著裂口的手拿著表面粗糙的棉布按住他熱意湧動的鼻腔。

暖暖的血腥味滑入口中,他艱難挪動一下頭顱,不讓血倒流進氣管。

“郎君再堅持堅持,城鎮不遠了……”

老者的臉模糊起來,寧楚儀再次昏迷過去。

昏睡中,久遠的記憶揭開迷霧,緩緩從被遺忘的角落裏鉆出來。

那時他還不叫寧楚儀,他被人尊稱“神君”,帶著一個貼身小童居住在南越的一處深林中。

“這是什麽小東西?”小童逗弄著面前的一團影子,那影子還未成型,只是毫無規律在他面前變幻著,“這麽不成樣子的小東西,也能叫妖?太寒磣了吧!”

神君走上前敲他額頭:“別小看他,這是影獸,能窺探他人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最擅長操縱人心,待他以後化了形,你就知道他的厲害了。還不快快放了他?妖獸的報覆心都很強,小心他以後找你麻煩。”

“知道啦,神君,我這就放他出去。”小童摸著額頭,將那團影子抱在懷走了出去,沒幾步,他狡黠轉過臉道:“神君,你不打算收服這影獸嗎?”

神君淡然笑道:“影獸生於天地,亦長於天地,我為何要收服他,幹涉他的自由?別起貪念,放了他!”

“哦。”小童不甘心地走出去,將那團影子放到地上時,嘟噥道:“別看神君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最喜歡狐貍了,我見過他總是對著林子裏的狐貍一家笑瞇瞇的,要是你能化形,以後也化作一只狐貍就好了。我還從來沒看過傳說中的九尾狐呢。”

那團影子沒有理會他,緩緩融入地面消失了。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神君身邊的小童也換了不知多少人。

對於神君來說,身邊的小童是誰,他並不在乎。只是因為這片深林在他的庇護下,受益於此的原住民為了表達對他的敬重,每隔十幾年便會送個小童來伺候。神君也樂得有人替他端茶倒水,拂去藏書上的灰塵。

這一日,小童打開門,看到門口站著一只渾身毛皮漆黑透亮的狐貍,那狐貍有一雙幽綠的眼睛,無比漂亮。

“神君,神君,你看!這林子裏搬來了一只黑狐!你看他眼睛,真好看!我從來沒看過比這更漂亮的綠眼睛!”

狐貍緊緊盯著小童身後走出的楚儀神君,沒有錯過他眼神中的驚艷。

“原來是千年前的那只影獸,沒想到這麽久過去,你已經能化形了。”楚儀神君還是淡淡地笑,像是渾然不把它放在心上。

“看樣子你很喜歡這裏,若是不嫌棄,就在這裏安家吧。”

從此,影獸在這片深林裏安了家,它就住在神君屋前不遠處,與神君擡頭不見低頭見,一日又一日,與他這般對視。

神君看著那雙幽綠的眼睛,漸漸升起異樣心思。

那雙美麗的綠眸,若是生在人的身上,該是何等的妖孽!

或許是聽到了他心中的想法,亦或者,他的想法根本就被影獸看穿了,影獸果真化身成了人,一個強悍、美麗又魅惑的男人。

神君心思淩亂了,為什麽會是男人?

不,是男人又如何?反正和他也沒有關系……

神君無欲無求,只在山間住,不問世間事,自然也不懂人間真情。任是影獸再美麗,他也不會心動……

然而這個結論下得太早,時間能讓滄海變成桑田,丘陵變為溝壑,能讓幼嫩的樹苗長成參天大樹,也能融化這時間最寒冷的堅冰,自然,也改變了神君波瀾不驚的內心。

影獸終於住進了他的心中,化為他的心魔。

在他們坦誠心跡的那個夜晚,月色皎潔如霜。神君撫著影獸的臉,苦苦低笑:“我終於,還是輸了……”

影獸聲音柔魅:“是輸,也是贏。”

“你說得沒錯,是輸,也是贏。”神君與他十指糾纏,眼色溫柔,“不如幫你起個名字吧,總不能只叫你影獸。”

“你給我起吧,叫什麽我都喜歡。”影獸一直很溫柔,否則又怎能消融神君心中萬年不化的堅冰?

神君凝思片刻,用手指在地上寫了兩個字,影獸端詳片刻,笑了:“好,就叫子碩!”

神君與子碩開始雙宿雙棲,他們住在那片深林中,只羨鴛鴦不羨仙……不,根本就是神仙眷侶……

兩人一起修道,朝看晨光,暮看夕陽,飲露餐風,遺世而立,只是神君的修為不再精進。

“你的修為這樣停滯下去,最壞會如何?”神君不急,子碩急了。

神君淡淡一笑:“最壞?天人五衰,魂飛魄散。”

子碩變了臉色。

神君握住他的手,淺笑道:“你這是怕了?”

子碩握緊他的手,眉頭高高堆起:“你若是魂飛魄散,我也陪你。”

“那又是何苦!”神君無奈,“只是不做神仙,墮入輪回而已。若是你有心,不如去找我的轉世吧。”

“尋你的轉世?”子碩喃喃自語,“你會轉世成何人?”

“我又如何能知!若是墮入輪回,那我的命就由不得我啦。地府是冥主火照的地盤,我與她向來無交情,到了她的地盤,她也沒有照顧我的道理。到時候若想找到我,就全憑你的本事了。”

子碩傲然一笑:“不管你轉世成了誰,我都能認出你!只是人類壽命苦短……”

“是啊。”神君輕嘆,“而且聽說轉世後,便會失去所有記憶,那可能我也不會再記得你了。若是一世一世找下去,也太難為你。我聽聞人間的愛侶總愛約定三生三世,不如,我們也約個三生三世,三世之後若是我不記得你,就不要再來尋了。”

子碩定定看著他,良久,勾唇一笑,道:“好,就與你約定三生三世,三生之後,我再考慮要不要繼續尋你。”

神君哈哈一笑:“天人五衰還早得很,說這些也是無用,咱們時間還長得很,暫且得過且過吧。”

他本以為時間還有很長,直到那件事發生……

寧楚儀睜開眼,看到頂上破舊的屋頂。陽光自簡陋的窗棱透過,撒在他的臉上,溫暖醉人。

“郎君,你醒啦。”正在桌邊搗藥的老者停下手中動作走過來,伸手搭起他的手腕把脈,“嗯,脈象沈穩,郎君如今是沒事了。”

寧楚儀一時有些回不過神,良久,他開口,聲音苦澀嘶啞:“敢問老丈是何人?”

老者呵呵一笑:“這裏是雍縣,老夫是山中采藥人,姓井,郎君喚我一聲井老丈便好。不知郎君姓什名誰,從何而來,又要去向何處啊?”

想到自己如今朝廷欽犯的身份,寧楚儀編造了一個:“某姓殷,家中排行第二,老丈喚我殷二郎便好。”至於去向何處?寧楚儀幾乎想都沒想,道:“某欲往長安去。”

“長安啊,離這裏近的很,郎君的身子好了,就可以動身啦。”

寧楚儀淡淡點點頭,打聽了一下自己為何在這裏,原來他半路病倒,被一對路過的老夫妻救起,送到了這裏。

寧楚儀深知自己是這段時間憂慮過度,又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身體一時吃不消,方才病倒,只需修養幾天便能痊愈。然而想去長安也沒有那麽簡單,長安乃是都城,一路關卡,所查甚嚴。李泰乃是親王,所住之處,守衛森嚴,他如今雖然是天魔,卻還保留著肉體凡胎,想要一路高歌猛進,殺進長安,直接沖進李泰的親王府手刃仇人顯然是不可能,如今當弄到一份公驗混進城去,找準仇人所在,再做打算方可。

這倒不是難事,寧楚儀這這裏住下的第二天便弄到了一張公驗,隨即便出發去了長安,只是他沒想到,他竟然被攔在了長安城外,一步也進不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