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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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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楚儀又回到了上洛。

他曾折返,前去搜尋子碩,然而那時他神志不清,根本記不清子碩被他所傷之地在何處,茫然轉了半個多月也未尋得結果,只好作罷。

在前往長安和返回上洛之間,他也曾細心思量過。李泰害他家破人亡,他絕不會放過他!但是他現在也掛心生死不明的沈白鳳與華容,左右衡量之下,他還是返回上洛。

只是暫別月餘,故城看起來已然如此不同。城門近在眼前,他竟然沒有勇氣踏足。

那裏有太多的回憶,他怕一進去,面對他曾失去的那些歡愉,他會再次忍不住,讓心中的野獸破欄而出。

在城外徘徊良久,他終於下定決心,踏步朝前。然而門口盤查甚嚴,他身上沒有可以證明身份的公驗,若是這般光明正大走過去,即刻就會被抓起來。他只好繞過城門,尋了無人處縱身翻過城墻,躲過盤問,入得城去。

這月餘,他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滿臉胡子拉碴,神色憔悴,身上衣著乃是從無名農舍偷來的,現在任誰見了他,也不會認出他就是曾被譽為“小神捕”的寧楚儀。

昔日的鐵匠鋪如今已是一片廢墟,他在其中穿行,看著滿地斷壁頹垣,忍不住一陣悲從中來。依稀就是在此地,寧平舉與他商議舉家搬遷,去往他處重新開始,如今卻是陰陽相隔,不可再見。

他死死捏著拳頭,滿目猩紅,牙齒幾乎咬碎。

好不容易忍住悲憤,又去了沈府。昔日的繁華府邸如今已成焦土一片,哪裏能看出往日的富貴顯赫!他在那片廢墟上翻看良久,也未找出關於沈白鳳的線索。

他在角落裏枯坐半日,最後找了個人打探一番,才知道原來如今沈府上下以及他自己全是朝廷捉拿的要犯,而且新來的縣令特別叮囑,若是見到可疑人等,可以就地斬殺,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聽聞此言,寧楚儀一拳打碎腿邊石墩。

李泰,你欺人太甚!

那路人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立刻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寧楚儀漫無目的在街上踟躕而行,待到宵禁開始,他才驚覺自己無處可去。他忽然想起自己師傅陳玄之的武館,於是縱身到屋檐上,不到片刻便到了目的地,卻驚見那武館竟已改頭換面,成了個藏汙納垢的賭場。

怎麽回事?是師傅回來了?他站在賭場前,對眼前的耀眼紅燈籠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那個,你是寧公人?”身後一道有些嬌怯聲音傳來,寧楚儀回頭,看到管家娘子畏畏縮縮躲在黑暗中,露出半張塗滿白.粉的臉。

寧楚儀冷淡瞥她,沒有回答。

管家娘子試探著朝前一步,又上下打量他一番,驀然扯開喉嚨大叫:“來人啊,捉犯人啊!那寧家的大惡人又回來啦!”她這一嗓子尖如叫雞,如利刃劃開靜寂的夜,話音剛落,鼎沸人聲自賭場傳來,一隊又一隊兵馬水湧而出,裏三層外三層將寧楚儀包圍。

果然,寧楚儀冷笑。看來李泰早料到他會返回此處,為了斬草除根,也真是不遺餘力。

管家娘子整個人縮進黑暗中去,顫巍巍道:“寧公人,你莫怪我。朝廷有令,若是見了你不報官,便要被連誅九族。我,我還有孩子要養,得罪不起那些公人,只好……”

寧楚儀面容冷然,打量包圍他的那些士兵,發現裏面赫然有昔日同僚的臉,其中沖在最前那人,正是小六。

“陳縣令與傅主簿非我所殺。”寧楚儀與小六對視,冷淡開口。

小六幹笑一聲,道:“你也是做過捕快的人,這定罪的事可不是我等能決定的,我等只管抓人。若有冤屈,你不如跟我去見縣令大人,自己與他分辯。”

楊川在一旁提醒道:“大人說了,見了寧楚儀就地格殺,不論冤屈。”

寧楚儀忍住怒氣道:“你我也算同僚幾年,我是哪種人,你豈會不知?縣令與主簿待我恩重如山,我怎可能對他們動手?”

小六皺眉,臉上如見不潔之物,道:“夠了!當日魏王殿下親眼目睹事情經過,若非有侍衛相護,連他都幾乎遭了你的毒手。你已然是死罪難逃,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還請寧公人莫要為難我等。兄弟們也是奉上面的命令行事,若是有冤屈,待見了縣令大人再自去稟報,在這裏,說了也是無用。兄弟們奉命在此已經埋伏了月餘,實在辛苦,我深知你武藝高強,我等難以匹敵,只請你看在我以前在你手下任勞任怨的份上,不如束手就縛,也算是還了往日弟兄們跟著你的恩情吧。”

楊川附和道:“秦捕頭說的是,寧楚儀,你莫要為難我等,今日你斷無逃走可能,還是速速俯首歸降,省的咱們大動幹戈。”

寧楚儀仰天狂笑,秦捕頭?這麽久了,他幾乎要忘記了,小六原本姓秦,還有個響當當的名字,叫秦木雄。他閉上眼睛站在原地,聽到輕如蝶翼的腳步聲,看來這方圓附近的房檐上,怕也是布滿了弓箭手,也不知今日這計策是何人布下,整個一個天羅地網,若他還是往日的寧楚儀,定然是插翅難飛。

啪嗒清響,這些弓箭手已然箭在弦上,他們沒有留下活口的打算。

“人情薄似紙!想不到我寧楚儀也有今天!”他睜開眼睛,看到無盡夜空中,寒星的光幾乎都要被這周圍的刺目紅燈隱沒,眼角的淚光閃爍了幾下,很快隱去不見,一片猩紅浮上眼底。

“寧楚儀,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只能怪你太過心狠手辣,陳縣令與傅主簿往日待你不薄,你竟然因為他們逼你去職,便勾結沈家謀害了他們,當真狗彘不如!你今日若是做了鬼,千萬別恨錯了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秦木雄對著楊川使了個眼色,都抽出刀來,正欲下令動手,卻不想寧楚儀竟然動作快如閃電,瞬間便已欺身上前,臉與他只剩下一拳距離,猩紅的雙目駭得他差點驚叫出聲。

寧楚儀單手揪起他的衣領,冷然道:“我想殺人,何須他人相助?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留下你的狗命……好叫你替他們收屍。”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整個人消失了,下一刻,只聽到一聲接一聲的慘叫不絕於耳,樓上樓下,四面八方,埋伏在附近的弓箭手還不及弓箭離弦,便眼前發黑,摔下地來。

眨眼間,屍橫遍地。

寧楚儀果然如之前所說,只留下了秦木雄的命。看著滿地橫屍,他狂笑幾聲,震得周圍窗欞俱碎,之後便消失了蹤影。

秦木雄孤零零站在死人堆裏,面無人色,襠下淋漓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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