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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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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那年,容兒豈不是只有三歲?”寧楚儀盯著華容恬淡的臉輕聲問。

華容卻只是淡淡笑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緩緩說道:“我那小弟弟,還在繈褓中時便只與我親近。我父母皆喪,一個人甚是孤苦,幸得有他與我相伴。那時候,我生活之處,無人真心待我,便是有年紀相仿的夥伴,也整日裏是互相擠兌,表面上和氣,背地裏什麽損招都能使,言語上的淩.辱從來都不會少。然而縱是有千般委屈,只要我弟弟對我一笑,我就全忘了。他便是我的希望,我做的一切都只為了能博他一笑,只願他能開心、健康、平安地長大成人。”

聽到此言,寧楚儀立刻身有感焉,在他年幼時,寧平舉也是這般對自己。那時自己體弱,不時纏綿病榻,都是寧平舉榻前榻後照顧自己。生活艱苦,他們兄弟二人相依為命。寧平舉是個粗人,然對他卻是心細如發,無微不至。衣服暖了涼了,湯飯冷了燙了,他都一一記在心上。不管白日裏做工有多累,只要寧楚儀對他一笑,他便也回應燦然笑容。他可以自己穿不暖、吃不飽,只要寧楚儀過得好。只要能討得寧楚儀歡心,他什麽事情都可以去做。都道長兄如父,寧平舉於他,更是把父親與兄長的責任都擔在了身上。想到此,他放下對華容的抗拒,伏下了頭。

容兒嘴角抿起笑了笑,眼神柔和。替寧楚儀梳順了頭發,她站起身走了出去,不到片刻便端了一盆溫水又進了來。

寧楚儀伏在榻上,雙肘撐著遞過頭,任華容將他頭發弄濕,抹上皂角膏搓揉。細細的泡沫從華容纖細素白的手上滑落,落在盆中,驚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有水滴落了進去,一串水珠彈了上來,只是爬起少許又落了回去。

寧楚儀看到水盆裏,華容眼中似乎有淚水滑落。

“我現在還記得他的樣子,他在繈褓中,臉兒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靈活,只要見到我就會笑得好開心。”華容手上動作輕柔,“他性子乖巧可人,很是好哄。只要一頓吃的飽飽,便從不哭鬧。我最喜將他抱在懷中,一邊唱著歌一邊哄他入睡。他伏在我肩膀上,那麽小,那麽柔軟。我這雙手,從未將那樣的小生命擎在手中,只有在他身上,我才找到寧靜與溫暖。二郎可能體會那種感覺?”

寧楚儀覺得心中有塊柔軟的地方被戳動,鼻音含糊地嗯了一聲。

“所以後來,有個人對我說,他要收養我那幼弟,要帶他去一個富足安寧的地方,給他一個家,讓他如常人一般長大,我雖是心中萬般不舍,也只好放手讓他帶走離去。”

“為何他不將你一起帶走?”寧楚儀忍不住問道,“難道多帶一個年幼的女孩也力不能及嗎?”

水盆裏的水汙了,他看不到華容臉上的冰冷,也看不到她眼神的悠遠。

“我若是跟著走了,我那小弟弟就必然走不了了。”她柔柔一笑,“我留下來,才能爭取時間,讓他走得更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從此以後,我也不必提心吊膽整日看在他身邊,擔心他的安危了。”

寧楚儀心中觸動,難道那時候竟然還有人阻止她不成!“那時你一年幼少女,又能做些什麽?亂世人命如草芥,你為了自己的弟弟,恐怕是吃盡了苦頭。那你在日後,可曾有再見過他?”他想不出一個三五歲的年幼孩子能做什麽事來拖延時間,甚至有些懷疑華容話語的真實性。

華容笑了:“見過。後來我終於得了自由身,按著先前那人留下的線索找到了我弟弟棲身的人家,那個時候,我弟弟已經長成了俊朗可愛的少年。”

“你沒有與他相認嗎?”

“他被一個富裕人家收養,有父有母,還有幾個兄弟,我一個卑賤的丫頭,如何能與他相認?當日我送他出來,便是為了他能過上富足安定的生活,這願望既然已經實現,我又何必去打擾他。所以他一直只當我是個家道中落的窮親戚,當我是個普通的兒時玩伴,並不知我的真實身份。”華容手指按壓到他的後腦勺,輕柔地在那裏搓弄。

寧楚儀忽覺有些不適,然而她的手指很快滑到他處,他便忍了下去沒有發作。

“你弟弟若是知道有這樣一個處處替他著想的姐姐,定會希望你能與他相認的。親情豈能以貴賤相論。”

華容咯咯一笑:“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山林有親戚,這說的難道不是以貴賤相論的親情嗎?”

寧楚儀皺眉:“容兒這想法太過無情。換身處地,若是你弟弟前來投奔已經發達富貴的你,難不成你會嫌棄他貧窮落魄,身份低賤而不認他嗎?你又怎知你弟弟不願意要你這個姐姐了?”

華容垂下眸子看他,眼神溫柔:“二郎說的是,確實是我以己度人。只可惜一念之差,我便又與他錯了過去……”

“啊?”

“後來,他全家……又都搬走了,從此杳無音信,我便不曾再見過他了。不久,我碰到父親的舊友李阿郎,阿郎得知我的身世收留了我,我才終於有處容身。如今我只盼蒼天有眼,以後能讓我再見他一面,只要知道他過得好,我也便滿足了。”

寧楚儀默然,容兒的話,他只信一半,他覺得其中破綻甚多。然而現在並無證據,他便也不說破。而且,聽她所言之事,恐怕事情有假,然而其中感情應該假不了。

華容手指在他發頂輕揉搓弄,寧楚儀感覺舒爽至極。他自幼從未體會過女性給予的溫馨,今日得華容溫柔相待,頓時心裏酸軟脆弱,一股依戀的感覺浮上心頭。心底縱是對華容有百般懷疑抵觸,也在此刻放下所有防備,只是享受這一刻溫情。

不一會兒,華容拿著軟布淘了水,將他頭上泡沫沖去。

“一遍過不幹凈,我去換盆水。”

寧楚儀手握著幹布裹著的濕發,一股困乏之意襲來,待華容端了水盆進來,他已經伏在榻上睡了過去。

華容似是早知會如此,她放下水盆,伏低身體低聲叫道:“二郎,你可是困乏了?”

寧楚儀沒有回答,華容又輕聲喚道:“二郎,你頭發還濕著,這樣睡下恐怕會感風寒,我先替你將頭發擦幹。”她拿了幹布將寧楚儀頭上水分吸幹,又換了一條一下下輕柔搓著。寧楚儀還是毫無反應,華容嘴角輕笑,伸手去摸他的後腦勺。

一寸一寸,在摸到靠近發頂位置的附近,她嘴裏輕聲呢喃,一陣紅光自她手上發出,本已睡著的寧楚儀忽然睜開了眼,那瞳仁,一片血紅。

紅袖樓白日裏是沒有生意上門的,姑娘們或者睡睡懶覺,或者拿了樂器操練著晚上需表演的樂曲。

新來的胡娘是紅袖樓的紅人兒,她現在被鴇兒安排在最是幽靜雅致的南曲。因為她是外族人,語言不通,服侍她的婢子平時都靠打手勢和她交流。

昨天晚上胡娘初次登臺便受了驚嚇,今天鴇兒便打發了旁人,讓她在房裏好生歇息,晚上還要登臺表演。胡娘被買來的時候鴇兒就已經驗過了她的身,知道她還是雛兒之後簡直是欣喜欲狂,她算盤早就撥得叮咚響,早就打算在她打出名聲之後再拍賣她的初夜,狠狠賺一筆,把投出去的錢給收回來。現在胡娘可是棵活的招財樹,怠慢不得。

胡娘得了空閑,懶懶臥在榻上,手裏拿了個做工精巧的銅鏡,正小心畫著眉毛。她皮膚透白,眉色淺淡,不比中原女子的墨如黛,彎似柳,只得拿了眉筆輕輕描著,掃的一對眉毛幾乎飛入鬢角,更襯得一雙碧藍的大眼晶亮動人。

她又拿著唇脂細細抹在唇上,將略顯豐厚的唇裝點成嫩紅的櫻桃。她對著鏡子柔婉一笑,那笑容有些不陰不陽,帶著外族人的爽氣,卻也帶著中原女子的溫婉,看起來有些詭異。

“這唇色有點紅了,看起來倒有點像血盆大口。”她用著標準的中原語言喃喃自語道。

“哪裏有多紅,這不是正正好嗎?”一道陰柔的男生應和她。胡娘面色不改,只隨手一揮,邊上矮案上的一只酒壺就朝著屋頂飛了過去。

高大的屋梁上憑空出現一只手接住了酒壺,然後一個身材纖瘦的男人現了形,他正壁虎一般地趴在屋梁上,一身土褐褐的黃色緊緊包裹在他身上,他驀然轉過頭對著榻上的胡娘毒蛇般吐了吐細長的舌頭,嘴裏發出嘶嘶的聲音。

“下來!”胡娘紅唇嘟起,“敢不打招呼就偷窺老娘,小心老娘餵你吃鞭子。”

那男子嘶嘶一笑,從梁上躍下,卻還不用雙腿站立,如蜥蜴般趴在地上,縱長的瞳仁豎了起來:“沚瑚恁的兇惡,讓我好生害怕!”

胡娘眸子向他冷冷一瞥:“怎的幾日不見,你越發不像個人了。”

男子沈默,朝著她爬進幾步:“那你看我,現在越來越像什麽了?”

“你啊,”胡娘從榻上起身,跪坐到案邊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冷的,她的話也是冷的,“你越來越像個壁虎了。”

男子低聲哼笑,那笑聽起來卻帶著哭意。

“沚瑚,我在通源閣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還是個聰明伶俐人見人愛的男孩,今日,我卻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呢?你在通源閣幾年了?”

胡娘悠悠喝下一口茶,雙手捧著茶杯道:“我?”她摸了摸耳後,隆起的疤痕如灼紅的烙鐵燙著她的手指,“入了通源閣,便生是通源閣的人,死是通源閣的鬼,數著年頭又有什麽意義?總之不出十年,我也會變成你那副樣子吧。而且,誰又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你那時候。”

“嘶嘶。”男子低笑,“沚瑚可不要這樣悲觀。你人美,還是個胡妞,誰說以後要變壁虎,就不準你變成只老虎嗎?”

胡娘呸了一聲,“你才老虎,你全家都母老虎。”

“嘶嘶。”

胡娘看著茶杯裏自己晶亮的碧藍眼睛,嘆氣道:“天玉,天玉!什麽天玉!我看根本是塊鬼玉!起初佐使騙我,有了天玉入耳,便能強筋壯骨,練武也是比起他人快上百倍。卻從沒告訴我,在耳後植入這天玉,會讓自己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嘶嘶,佐使其實倒也沒騙你。”男子在他案前爬行,“又不是所有植入天玉的人都會變得不人不鬼,上面不是有好幾人被放入天玉幾十年也還保持著人身的嗎?對他們來說,這可真是天玉!該是咱們天賦不夠吧。”

“呸!你拿我們與那些附子比?他們是萬裏挑一,哪能是我們這些尋常資質可比擬的?”

“也是,嘶嘶。”男子嘆氣,“那些附子,任是隨便一個站出來,便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們這些人連為他們提鞋都不配!”

“也不知道閣主是怎麽想的!”胡娘放下茶杯,“這些附子裏,數四附子最是可怕。她也是通源閣第一個敢叛出門去的狂人,咱們也真是倒了黴了,聽說四附子上個月曾在這裏現過身,咱們就被打發到這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地方來。若是找不到四附子的行蹤,佐使定然不會對我們客氣,可若是被四附子知道了,依照她的手段,恐怕我們也是要不妙啊。”

“嘶嘶。”男子爬了近點,雙手撐上矮案,“莫要擔心,四附子狡猾多疑,她既然知道自己漏了行蹤,知道這裏不能多留,應該早就離去了。咱們也就在這裏隨便找點線索,應付下差事便好。因為辦事不力被佐使懲罰也好過落在四附子手裏。”

想到四附子的手段,胡娘不禁身上哆嗦一下,她皺眉道:“其實我愁的也不止是四附子的事,這次佐使交代,幾天前,這裏的縣丞約了魏王來此商討要事,卻不巧被刺客殺死。佐使懷疑這其中有內情,也命我等在此搜集消息。”

“嘶嘶,這道理說不通啊。”

“哪裏說不通了?”胡娘嗤笑,“你什麽時候也變得聰明了?你倒是說說,哪裏不通了?”

“一個小小縣丞,也能叫得動寵冠諸王的魏王?若是真有要事,為何不去魏王府上說?”

“也是,小小縣丞,便是去了魏王府,恐怕要見上魏王一面也不得,又怎麽可能令魏王屈尊降貴駕臨這種破地方。”

“算了,想不通便別多想,你們胡人都是笨蛋,想多了也是無用。嘶嘶。”

胡娘瞪他:“絞籃,我看你是討打。”

“嘶嘶!”

“罷了,懶得和你計較。你可知那縣丞告知了魏王何事?”

“哼,肯定不是小事,否則佐使也不會差你我二人來了。你直說吧,莫要吊我胃口。”

胡娘伸手摳著自己手指,尖利的指甲縫裏,一點點黃色粉末朝著桌面上落,“他說的事情,和麒麟有關。”

“嘶嘶,麒麟?這裏能和麒麟有關的,也只有四附子了,說來說去,說的還是她呀。”

胡娘瞪他:“若都是一回事,我也就不提了。佐使是懷疑,五附子還在,可能就在這上洛。”

“別扯了。當年我可是在場的,嘶嘶,五附子被活生生拖進了鬼障林,現在早就死的骨頭都不剩了,怎麽可能來上洛這個破地方。嘶嘶,咱們閣主後來可是試了好多次,想進入那鬼障林找五附子屍骨的下落,可惜那林子邪門的很,別說進去了,到後來幹脆整個林子都消失了,你說怪也不怪?”

胡娘嘆氣:“你說不可能有什麽用?佐使認為可能便行,所以咱們就被派這裏來了。佐使還說了,要是查不到線索,就要拿咱們問罪。你說咱們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呀!堂堂的通源閣玄字輩第一把交椅被派出來打探這種空穴來風的事情。哎!”

“嘶嘶!這有什麽不好,總比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去殺人好。你我不是說好了,要是有脫身的一天,咱們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再也不淌這江湖的渾水。嘶嘶,你可要說話算話,莫要哄我。”

胡娘媚眼如絲瞥他:“和你?拉倒吧!就你那不人不鬼的樣子,我還沒決定好到底要不要呢。”

絞籃瞇起眼睛,舌頭吐得飛快:“你是認真的?”

胡娘嬌笑:“便是認真又如何?”

“認真,認真我便現在就破了你的身,讓你失去功力,變成普通的小娘們兒跟我走。”他越過矮案,撲在胡娘身上。胡娘咯咯嬌笑,似真似假地將他朝身下推,“別鬧,小心有人來了看見。”

“誰不怕死的盡管來,若是個娘們,我就收了她,若是來的男的,就砍碎了當花肥。”他吐出舌尖去舔胡娘的脖子,胡娘咯咯笑著躲過,身子一仰躺了下去,只聽叮咚一聲,一個金屬物落在了地上。

“什麽東西?嘶嘶!”

“別鬧,是靈心鏡。這可是佐使給的寶貝,千萬不能摔壞了。”胡娘推開絞籃,爬過去撿起落在地上的銅鏡。銅鏡裏,她唇色嫣紅,然而,鏡子的邊緣上,有一對物事比她唇舌更紅。

“絞籃,絞籃,你看,快過來看!”她盯著那兩點紅光哆嗦著嘴唇驚呼。

“嘶嘶,你這女人真是大驚小怪。銅磨的鏡子又怎麽摔得碎。”絞籃漫不經心爬不來,卻在看到那兩點紅光時也楞住了。

“你看,這鏡子可以在方圓百裏之內感應到附子的存在。只要附子使用了力量,這裏就會顯示。你看,這兩點是不是眼睛在亮?大附子是額心,二附子是喉管,三附子是足心,四附子乃前掌,這眼睛的位置,難道是……”

兩人面面相覷。

“難道,五附子真的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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