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十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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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回避她的目光,正如同我無法回避她伸過來的手以及她對我的命令。

她的話太堅定,根本不容我拒絕。我擡頭看著她,用著怯弱而又可憐的目光,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麽。

“阿澈,到寡人身邊來。”她向前一步,語氣也加重了一倍。

我不敢看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敢過去,還是自己壓根不願意過去。我是繁音的女官,我伴她十年,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應該第一時間站到繁音的身邊,這是我信奉了十年的準則。

可如今,我是怎麽了?怎麽就打破了這個準則,不敢過去她的身邊了呢?

沒由來地想起了我十四歲那年,我們一起跪在殿外受凍的日子。同樣的一句話,意義卻變得不同起來。

彼時的她讓我到她身邊去是與她一同分享體溫,不為了讓彼此凍死;如今讓我到她身邊去,乃是莫名其妙的原因,為了莊雪紹,為了他們之間的利益糾紛。

我有種想哭的沖動。

人還是同樣的人,可過去了八年之後,心卻隨著歲月變得捉摸不透。

我深吸了一口氣,提步向繁音身邊走去。我站在她的身後,弱弱擡頭看了一眼莊雪紹,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能說什麽比較好。

“阿澈,半月之後,我會封你為妃。這半個月,你不必再司女官之職,好好準備吧。”

繁音側頭看著我,神情淡淡的。

這種淡,是從內到外的淡。也許從前那個為了能得到鳳君青睞而抓狂撓桌子的繁音早已隨著時間消失,能見到這樣冷酷的女皇陛下自然是好事,可我已然笑不出。

最震驚的,還是繁音說出來的話。

“封……封我為妃?”我聲音顫抖,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繁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暖,溫度似極了八年前。“阿澈,這麽多年,也該給你一個名分。”

我抽出我的手,輕松不費力。連著後退數步,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為、為什麽是我?不,陛下,我們不能……我們不能夠!”

“強扭的瓜不甜啊,陛下。”莊雪紹走過來,站在我的身邊,攬住我的肩膀:“你放我們走,你提的條件我會全部答應。”

我……們?我回頭看著莊雪紹,可他並未覺得這樣說有任何不妥。

“放你走可以,帶走阿澈,休想。”繁音說著上前又要拉我。

莊雪紹伸手握住繁音伸過來的手臂,道:“你何不聽聽阿澈自己的意思?我們這樣決定來決定去,對阿澈不公。”

我感激地望著莊雪紹,後者也低頭回望我,淺淺一笑,問道:“阿澈,你願意在誰的身邊?”

怎麽就到了這種地步了呢?明明回來時還好好的在一起吃飯啊,為什麽這種選擇權會交到我的手中?

“我……”

我的目光交替落在他們二人身上,一個是卓爾不群的俊美男人,我對他從討厭變得不太討厭,我們一起鬥過蛇,經歷過一段說不清的旅途,我承認,對他已經有了好感;另一個是相貌端麗的女皇陛下,我們從十年前相伴如今,我看著她從一個小公主登上皇位,從單純的少女蛻變成了一個心有城府的帝王,我們的感情,並非三言兩語能詮釋得清的。

這兩個選項在我眼前,按理來說很好選的。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可它出現的時間有點不太對。

如果將事情放在四個月前來讓我選擇,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站在繁音這頭,說不定還會送上莊雪紹幾句。

可短短幾個月的過密相處,卻讓我開不了口,甚至已經足以和繁音這段十年的感情相抗衡。

似乎好像多了什麽,也好像理應如此。簡單的局勢讓我陷入了糾結的痛苦,仿佛向前去是萬丈深淵,向後去又是洪水海嘯,我站在這裏進退維谷。

“阿澈,還記得你及笄的那一年,我們說過的話嗎?”繁音收回手背在身後,她凝望著我的臉,很認真地問我。

及笄的那一年嗎?記得的。

宮中女子沒有什麽及笄儀式,我也並未放在心上,可繁音卻一直惦記著。

她給我換上了好看的衣裳,又偷偷塞給我好些首飾,將我打扮的很漂亮。

她帶我溜出皇宮,我們在宮外吃了好多零食,回宮時趕著宮中下了鑰,我們一起翻皇宮的墻頭。

後來我倆坐在墻頭上,她拉著我的手。她說:“阿澈,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出宮,一定要替我走遍大淵,完成我不能完成的心願。”

我很認真地點頭答應她,不過轉而又堅定搖頭:“不,奴婢不要離開公主,奴婢要一輩子伺候公主。”

“你還小,還有出宮的機會,不像我,一輩子只能困在這裏,沒有自由。所以阿澈,替我出去看看,哪怕將來能托人遞封信,告訴我外面是什麽樣兒的也好。”

她黑亮的眼睛裏,透著的滿滿都是對外面的向往。

我還是搖頭:“我不走,公主是待阿澈最好的人,我雖不是唯一伺候公主的宮女,可公主卻是我唯一的主子。我不想離開公主。”

繁音那璀璨的眼睛瞬間放了許多光彩,就像是靜謐的水潭漾開的層層波紋,也漾進了我的心裏。

“好,阿澈要永遠陪著我,無論我出嫁還是一輩子老死,只要你願意。”

回憶中止,繁音秀致面容就在眼前,只是她的眼底再沒有漾開的層層波紋,反倒多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阿澈,當日的話永遠作數,你想出宮寡人放你走,可寡人是你唯一的主子,你是要違背當日誓言,拋下寡人麽?”

我咬著嘴唇,猶豫半晌才答道:“阿澈並非唯一伺候陛下的女官……”

“可是寡人,只有一個阿澈。”

夜晚冬風寒,莊雪紹給我穿戴好的大氅很保暖。我緊了緊大氅,心中百感交集。

最終,我決定避重就輕:“無論微臣選擇了誰,可這對你們的利益有什麽影響嗎?事實證明,微臣並不重要,你們不要再執著微臣的答覆了,微臣……微臣很冷!”

莊雪紹放開落在我肩上的手,將我扳過來,輕柔地道:“阿澈,你記得,你是自己的,並不是屬於某個人的。不論如何,你要記住這一點。”

他說完這話,又替我攏了攏大氅,回身對繁音道:“如果陛下沒有別的吩咐,臣先回去了。”

我緊張地看著他,心中突然有些失落。如果我和繁音之間的相處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我會打心底的害怕。這種感覺是在繁音跟我說完那句“半月後封我為妃”之後開始產生的,我實在想不懂繁音為什麽會有這種心思。

莊雪紹離開,我畏畏縮縮地向後退了幾步,低著頭不敢看她。

“陛下,夜裏冷,我們回去吧。”

繁音道:“鳳君的大氅不是很暖和麽,你還怕冷?”

我無言以對,只是弓著身子等待她的下一句吩咐。半晌,只聽繁音嘆了一口氣,“回去罷。”

我跟著松了一口氣,默默走在繁音身後,隨她去了掌乾宮。

這一路都是沈默著的,等到了掌乾宮後,我第一件事就是將莊雪紹的大氅解開,然後靜靜伺候繁音梳洗,卸妝。

一直到繁音躺下後,我為她撂下床帷時,她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

她說:“阿澈,我一早就知道,當日在中宮裏與鳳君偷歡的人是你。”

心中仿佛瞬間遭到了重擊,我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手上動作微微頓了一下,接著繼續了我手中的動作。

事到如今,究竟是偷歡還是旁的已經不再重要了不是麽。

繁音閉上眼睛,繼續道:“阿澈,寡人信你,從始至終。寡人給過你很多次機會,是你自己沒有察覺到。”

我仍舊不說話,撂下帷帳後轉身就走。

“阿澈!”帳內的繁音高出一聲叫住我的名字,“無論你此刻怎樣想,半月後我都要封你為妃。”

她成功了,僅用了一句話就使本打算今夜一整夜都沈默的我改變了主意。

我停下腳步,轉身不解地看著帳內的人影,痛苦地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一定是我,一定要封我為妃?陛下,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無法……”

“這麽多年的感情就在眼前,你不註意不代表它不存在。阿澈,就算你沒有這個意思,就算寡人能替換任何一個人,你要花費多少心血才能在短時間內建立一段能媲美我們這十年的感情?”

她說得好像很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可再有道理的言論,我也是無法答應的。橫亙在我們中間的不僅有階級,同樣還有性別,以及很多很多。在我眼裏,她是我伺候了十年的主子,至於我只是她眾多下人中比較的特別的一個,其中的鴻溝太大,而且我實在沒有繁音那份空餘心思。

所以我只能道:“微臣並不打算再去建立另一段感情。微臣只想做您的奴婢,而不是……枕邊人。”我深吸一口氣,打心底不想面對這些破爛事,“請陛下慎重考慮,微臣斷不會答應您。”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能拒絕的也都已經拒絕。如果這樣繁音還是堅持己見,那我只能……

另謀出路。

如果繁音就此收回想法,我可以忘記這件事,繼續在她的身邊給她當女官,履行我當初說過的一輩子在她身邊伺候她的承諾。

可如果繁音始終堅持,認為這段感情有存在的必要性,那麽我真的會選擇離開,或者……

有些話多說無益,更何況事情還沒鬧到那個份兒上。該想的也只能在心中想想,何必說出來損傷了這十年的情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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