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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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早不來報?”武皇後的臉上,分明交錯了怒意與懊悔。

“啊?”趙應楞怔地張了張嘴。

緊接著他就趕緊閉上了嘴。

趙應哪敢說“天後您也沒說這事兒需要趕緊稟報啊”?

遂現學現賣起來,也學著丘神勣之前的樣子,“撲通”往地上一跪,叩頭有聲:“是老奴糊塗,請天後娘娘賜罪!”

武皇後原是一肚子怒氣的,被他這麽一攪,更多的化作了無語。

“起來吧!”武皇後白了趙應一眼。

趙應乖覺地爬了起來,貓著腰等她的示下。

“安頓好她了嗎?”武皇後問道。

趙應趕緊“誒”了一聲:“永福已經把上官娘子安頓在了東南角最不起眼兒的那間小室裏……絕不會有人發現的!”

武皇後微微蹙眉,倒也沒十分計較。

“她的傷勢如何了?”武皇後又問道。

是“她”,而不是“上官娘子”,也不是“婉兒”,趙應忖著武皇後的口風,暗自琢磨著這是防著隔墻有耳呢,還是表示親近之意呢?又或是兩者皆不是。

他忙應道:“老奴這就去送傷藥!”

武皇後點了點頭:“再送些可口吃食和幹凈鋪蓋去……別嚇著她。”

趙應頻頻點頭,一溜煙兒地奔出去安排了。

展眼間,偌大的宮殿內,就只剩下了武皇後一個人。

她再也無法安然立於高處,而是走了下來,行了幾步之後,猛然駐足。

“天後小心!”那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在耳邊。

那是上一次她怒摔玉盞的時候,那小東西怕她踩到碎屑紮了腳,方驚呼出聲的。

當時,那小東西還不由自主地搶身過來,攔住了她。

可是這一次……

武皇後霍地睜開眼睛。

眼前,當然只有空蕩蕩的大殿。

沒有那抹熟悉的,已經越來越熟稔的倩影。

心裏面空落落的。

像是非要和自己賭氣似的,武皇後擡起一只腳,足履踏在了一塊碎玉上。

支棱的硬物隔著足履的底,硌了武皇後的腳。

而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婉兒留下的那攤血跡。

足下驟然用力,仿佛在和自己較勁兒,她踩下了那塊碎玉——

痛意襲來,讓許久不曾體會過“痛”這種感覺的武皇後,皺起了眉頭。

這種痛,一定沒有那小東西額頭上的痛,更痛吧?

怎麽就……

武皇後右手的指尖摳進了右掌心內,力氣大得幾乎要戳破肌膚。

一股子強烈的無力又無味的感覺翻湧上來,讓她心生煩惡。

猝然擡足,武皇後一腳踢開了那塊剛剛硌過她腳心的碎玉——

碎玉飛出,撞在遠處的殿柱上,撞得粉碎。

柴蕓恰在此時快步走來,將要進入大殿回事的時候,聽到那一聲碎響,著實心驚,她慌忙搶步進來。

待得看到殿內光景的時候,柴蕓內心一震。

“天後……”她俯身行禮。

武皇後此時已經回覆了平素的模樣,即便站在殿中,而不是居於高處,她依舊是那個端嚴森森,不許任何人忽視的高貴存在。

“那邊如何了?”武皇後問柴蕓。

“陛下已經知道了,此刻應該正往承慶殿趕來,還請天後早作準備。”柴蕓道。

“本宮早就準備好了。”武皇後冷冷一笑。

柴蕓覺得她似乎哪裏不大對勁兒,反正很可怕就是了。

“是……聽聞徐婕妤當時也在紫宸殿中,侍疾,”柴蕓忖著武皇後的反應,“不知她會不會……跟來。”

武皇後哼笑一聲:“隨她!”

話音剛落,承慶殿外便出來了喧雜的聲音。

皇帝在徐婕妤的攙扶之下,一步兩晃地沖進了正殿。

武皇後的目光則停在了緊跟在後面的羅大富的身上一瞬,便即轉走。

這老閹豎,合該喝道的時候他裝起了啞巴,說他沒存著歹心,誰信?

不急,一個一個慢慢來……

武皇後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

皇帝聽到了關於太子李賢的消息,就腳不沾地地沖到了承慶殿。

他以為武皇後會如往常一般,就算不是戰戰兢兢地迎出來,好歹也會看著他的臉色說話。可誰承想,武皇後竟是連恭迎他的意思都沒有,甚至站在殿中一動沒動。

皇帝像不認識眼前這個無比熟悉的女子一般,張了張嘴,突然之間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武皇後更是不急不慌,只似笑非笑地瞧著皇帝。

皇帝到底體弱,就這麽面對面地站立,他虛弱的身體先挨扛不住了,腦袋裏的暈眩感覺又來了。

使勁閉了閉眼睛,皇帝才穩住身體,沒讓那昏天黑地的感覺吞噬了自己。

“太子何在?”皇帝的聲音冷了下去。

“太子?”武皇後無所謂地挑了挑眉。

“陛下說的,是那個詛咒君父、忤逆母後、罔顧人倫、不孝不悌的孽障嗎?”武皇後笑得諷刺。

一個接一個的形容詞匯,將皇帝打得一個趔趄,他的嘴唇抖著,眼底終於現出了屬於孱弱無助之人的驚恐出來。

“你、你把賢兒怎麽了?”皇帝的聲音顫抖。

武皇後心內冷呵一聲,很有一種為自己不值得的痛意。

不過,既然表面上的溫和已經被撕裂開來,便也不必自憐自傷了。

她何時是一個多愁善感之人?

自嘲地笑了笑,武皇後雙眸直視皇帝:“陛下難道不該問,他把我怎麽了嗎?”

她用的是“我”,而不是“本宮”。

既然破開與皇帝之間勉強不得的溫情脈脈,那麽這個依仗著皇帝的身份的自稱,不用也罷。

“他怎麽會對你……”皇帝艱難地喘著氣,驀地抓住了徐婕妤的手臂,借以維持住自己的站姿,而不是搶到在地。

徐婕妤顧不得手臂被抓得生疼,神色覆雜地看向了武皇後。

武皇後仿佛根本沒察覺到她的註視,依舊用她那特有的慵懶卻不失威儀的聲線,徐徐道:“陛下不信我的話?”

皇帝被問得訥訥,尚未來得及回答,就被武皇後搶了白——

“所謂‘母憑子貴’,陛下既然信不過我,便請招了姐姐回來吧!”

武皇後的話,如一記驚雷,炸響在了大殿之內。

那一樁宮闈秘事,在場之人多有風聞,但誰也沒想到,武皇後竟然在這個時候,明晃晃地亮了出來。

而這件事,一旦被亮到了明面上,就如一柄寒光閃閃的刀子,直接戳進了皇帝的心窩。

“二娘……朕……”皇帝囁嚅著,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以怎樣的態度,面對自己的皇後。

武皇後利落地一擡手,示意皇帝不必說些有的沒的。

“陛下若不信我,盡可以請法師招了姐姐的魂魄回來陪伴……”

她說著,殘忍地笑了笑:“屆時,陛下與姐姐一家三口團圓,只怕高興得很呢!”

“一家三口”指的,顯然不只是皇帝和已故的韓國夫人兩個。

皇帝聞言,臉上登時露出了驚恐的聲色。

病重之人,最怕的就是“死”字。而招法師什麽的,顯然就是要與那個屬於亡靈的世界相溝通。

他現在怕死怕得要命,怎麽肯有一字半句涉及那個世界?

皇帝虛弱地笑了:“二娘糊塗了嗎?明道長已經……已經仙去,哪裏還有人能……能做那種事啊!”

他連“死”這個字,和“招魂”這個詞,都不敢說。

對於皇帝的反應,武皇後早已了然於胸。

她輕嗤一聲,幽幽道:“陛下也還記得明道長已經不在了?”

說罷,又直指關節兒:“陛下就不想知道是誰害了明道長嗎?”

皇帝臉上變色,聯系眼前光景,他已經想到了某種可能,卻仍是難以置信。

武皇後沒指望皇帝再主動說些什麽,於是朗聲吩咐道:“請裴相公!”

馬上有人去傳,一身宰輔服色的裴炎很快昂首入內,向皇帝行禮之後,便道:“臣已查實,道士明崇儼被東宮中官趙道生所殺。趙道生之供狀在此,請陛下過目。”

皇帝看著面前熟悉的自己的宰相,怎麽看都覺得陌生得很。

可無論如何,“趙道生”這個名字,皇帝是熟悉的,那可是李賢身邊最親近的內監。

一個東宮的內監再如何得勢,敢對皇帝親信的紅人下死手嗎?

這件事由誰主使,昭昭然。

“趙道生之供狀,請陛下過目!”裴炎舉著供狀良久,不見皇帝有所反應,又道。

皇帝無法,只得勉強接過,看了幾眼,就看不下去了,隨手拋給了羅大富。

“朕知道了。”皇帝無力道。

裴炎卻在此時又躬身行起禮來:“臣還有本奏!”

皇帝嘴角抽了抽,直覺告訴他,裴炎接下來要說的,絕非好話。

不等皇帝說什麽,裴炎自顧道:“臣等緝拿趙道生的時候,無意中在東宮發現了一條密道……”

皇帝聽到“密道”兩個字,登時警然。

“……因那密道在東宮內,事涉宮闈,臣等不敢擅處,請示天後娘娘。得天後懿旨後,臣等於那密道深處……發現了兩百餘件兵刃、鎧甲等物。此是詳目清單,請陛下決斷!”裴炎說著,又奉上了卷劄。

兵刃!鎧甲!

皇帝已經聽得怔住。

這些東西放在東宮的密道裏面,不是想造反,誰信!

他這一次沈不住氣了,劈手去抓裴炎手裏的卷劄。

怎奈身體實在太虛弱,加上又急又氣,登時只抓了個空,眼前一黑,整個身體栽向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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