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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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武皇後接過侍者捧來的湯藥,親自執了匙,餵給皇帝。

皇帝病臥多日,病況仍是不見好轉。

他頭暈目眩得厲害,又苦於病痛,看到那苦哈哈的藥湯,臉上更現出痛苦的神色。

“這藥沒什麽用,不喝也罷!”皇帝拒絕道。

武皇後向前遞匙的動作分毫沒停,口中說著:“所謂良藥苦口,九郎知道的。”

皇帝聞言,皺了皺眉。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這是古聖先賢的名句。

可是,這種時候被武皇後說出來,皇帝總覺得,像是話中有話。

他悶悶地掃了一眼那湯藥,沒有就著武皇後手裏的匙喝,而是顫抖著手,擎了藥碗,“咕嘟嘟”幾口吞下。

武皇後手裏猶舉著那匙,面上有一瞬的尷尬劃過。

婉兒就侍立在不遠處,都替武皇後覺得尷尬。

可是武皇後臉上的尷尬,眨眼間就變作了平淡如常。

婉兒不得不暗嘆她的變臉功夫厲害。

如今,距離那夜武皇後震怒得要殺人的局面,已經過去了兩日。

婉兒回憶當時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她無視了武皇後的威壓,硬是將那件披風,披在了武皇後的肩頭。

婉兒那時候都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承受武皇後的怒意所帶來的後果了。

可是事實卻是,什麽都沒發生——

武皇後沒有責罰她,甚至什麽都沒有對她說,徑自回寢殿歇息了。

兩日過去了,那武皇後一切如常,之前那夜發生的種種,仿佛只是婉兒一廂情願的想象。

柔軟的觸感,引人遐思的聲音,還有馥郁的氣息……

它們明明真切地存在過。

它們怎麽只會是想象呢?

婉兒心裏空落落地不好受,哪怕她很清楚,這樣才是最好的——

非得被武皇後看出什麽來,以致自己和母親的性命危矣嗎?

皇帝放下藥碗,擡頭看到武皇後面無表情地仍捏著那柄匙,不自然地輕咳一聲。

他到底還是挨扛不住武皇後年深日久積下的強大氣場,忍著腦中的暈眩感,勉強擠出一個笑來:“二娘舉著那物事,不累嗎?”

武皇後挑眉,從容將那匙放下,顯然一點兒都不覺得皇帝的話多麽的幽默。

這回換做皇帝面露尷尬了。

“九郎有話要說?”武皇後太了解他,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

皇帝幹笑,拿眼睛去看侍立在一旁的婉兒。

婉兒脊背一緊,忖著他們要說的,恐怕是旁人聽不得的。而此刻殿內除了武皇後與皇帝,只有她和羅大富兩個“多餘的”存在。

羅大富是皇帝親信,而她……

婉兒不願想下去了,心道自己該退出去才是。

不料,武皇後察覺到皇帝在看婉兒,便慢悠悠道:“殿內沒有旁人,九郎想說什麽,便說吧。”

她似乎很不喜歡皇帝有話要說的時候,只是想遣了婉兒出去,而沒有遣了羅大富的打算。

羅大富侍立在一旁,態度愈發地恭謹。

而皇帝也無聲苦笑,又忍不住側臉看婉兒,像是想看一看婉兒究竟哪裏出眾。

“九郎有話請講。”武皇後又道。

同時,她擡起手臂,看似在幫皇帝整理搭在身上的薄錦被,其實半個身體剛好擋住了皇帝看向婉兒的目光。

皇帝只得收回目光。

他頓了頓,方道:“弘兒去了,儲位空虛……”

說著,他偷眼瞧武皇後的反應。

見武皇後神色平靜如常,方提快了語速道:“……朕屬意賢兒做儲君,二娘沒有異議吧?”

他根本就不是在征詢武皇後的意思,而是變著說法地讓武皇後同意他的決定。

武皇後的表情連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沒有,依舊平靜地看著皇帝。

皇帝被她看得心裏發緊,眩暈的感覺都渾忘了,慌忙又道:“賢兒是咱們的兒子,他——”

話未說完,就被武皇後微微笑著打斷:“此是國事,陛下決斷就好。”

皇帝登時松了一大口氣。

繼而又覺得委屈了武皇後,忙賠笑道:“雖說是國事,卻也是家事,賢兒畢竟是咱們的兒子。”

說著,伸手去握武皇後的柔荑。

屬於皇帝的帶著枯敗、衰病觸感的手心,讓武皇後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

她開始懷念,某個人獨有的那種清清涼涼的氣息,和細膩滑.潤的觸感了。

“九郎說的是。”武皇後敷衍道,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又替皇帝掖了掖薄錦被。

皇帝顯然沒有察覺到她轉瞬即逝的異樣。

他心裏面一陣高興,為自己的立儲決定沒有被武皇後否決而高興。更有一種,覺得很是委屈了武皇後,極力想要補償武皇後的沖動。

於是道:“朕想著,賢兒和弘兒不同,到底不是自幼時起就做慣了太子的,總得歷練一番才妥當……朕打算,勞煩二娘教導他……”

武皇後斜睨皇帝:“自家母子,哪裏說得上勞煩?”

皇帝打個哈哈:“二娘說得很對。是朕用詞不當了。”

又道:“朕打算,病著的這段時日,就由二娘攝政,二娘以為如何?”

聽到“攝政”兩個字,武皇後的眸中仿佛被點亮了兩叢火,熠熠的。

她忙垂下眼簾,將眼中對於權力的欲.望收斂,再擡眸時,一切如常。

“攝政?”武皇後蹙眉,“恐怕不合適吧?”

皇帝見她似有遲疑,便緊張起來,生怕她再返過身來不認同立李賢為太子。

“二娘與朕,早就並稱‘二聖’,以二娘的才學,怎麽就攝不得政呢?”皇帝甚至為武皇後辯解起來。

武皇後唇角微勾:“為了扶持太子,為了國事江山,九郎考慮得很是周全。怕只怕,九郎的這份考量,在別有用心者的眼裏,就是縱容妾越權了。”

婉兒侍立在一旁,將這對大唐最尊貴的夫妻的對話,一一聽在耳中。

她聽得出皇帝立李賢為太子的急切心思,也聽得出皇帝很擔心被武皇後否定。

身為皇後,能讓皇帝不是因為她的美貌,而是因為她的性格和她的能力在意如斯,恐怕也只有武皇後能夠做到了吧?

婉兒在心中欽佩之餘,不能不想到,武皇後達到今日這種程度,曾經付出了怎樣的努力,飽嘗過怎樣的心酸。

她為武皇後感到心疼,卻在聽到武皇後破天荒地用了“妾”這個自稱的時候,心裏頗為無語——

為了讓皇帝心甘情願地將權力交出,武皇後也算是,十分地放低姿態了

武皇後那麽高傲自矜的一個人,就算是在皇帝的面前,她也是絕少這般自稱的。

攝政,與替皇帝批閱奏章相比,這是她朝著至尊的權力,邁出了多麽大的一步!

權力,當真就讓她,那麽地迷戀嗎?

婉兒默默咬住了嘴唇。

“二娘是朕的妻子,是太子的母親,做妻子的為丈夫分憂,做母親的為兒子分憂,誰敢說什麽?”皇帝再次替武皇後辯解道。

“自然,”武皇後看向皇帝的目光,帶了幾分溫和,“妾是九郎的妻子,是賢兒的母親。”

皇帝心念一動,重又握住了武皇後的柔荑:“正是,我們才是一家人!旁人說什麽,就由著他們說去!朕自會替二娘抵擋下,二娘放心!”

“那麽,就要九郎多費心思了。”武皇後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在笑,亦像是在嘲諷。

皇帝只覺心頭泛上柔情,好像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兩情相悅的時候。

“朕還有一件大事,要和二娘商量!”皇帝一時激動,又道。

正要說,外面有當值內監稟報,說是太平公主求見。

皇帝笑道:“快讓她進來!”

說著,回頭看武皇後,笑得更歡暢了些:“她來得正好!”

武皇後心頭一沈,神情的變化,婉兒都覺得太過明顯。

太平公主不是自己來拜見的,而是帶了一名深目高鼻、膚色也比尋常人白很多的中年男子。

婉兒打量一眼,就覺得這個中年男人,像極了她前世所見的歐洲某國的外教。

她驀地想起了史書上記載的一件事:一個叫秦鳴鶴的大秦人,也就是當時的羅馬帝國人,曾為高宗皇帝砭診刺血,緩解了高宗皇帝的頭風癥狀。

這個深目高鼻的男子,莫不是……

太平公主先是向父皇母後行禮問安,接著便迎著他們詢問的目光,介紹道:“這位秦郎中,是大秦人氏,精擅醫道,如今在太醫署中供奉。孩兒聽聞他擅治頭風之證,便將他請來,想為父皇醫治。”

秦鳴鶴於是上前跪拜行禮,漢話說得倒也清楚響亮。

只是皇帝在聽了太平的話之後,擰臉去看武皇後,欲言又止的模樣。

見武皇後肅著臉,盯著女兒,一言不發,似乎之前女兒偷溜出宮的事,她還沒消氣,皇帝遂忍不住替女兒解起圍來。

“太平不知道,他之前曾為朕診治過……”

皇帝的話,緊接著就被武皇後搶過去,語聲不善:“好端端的,鑿開頭頂,還了得!”

秦鳴鶴忙伏地稱罪,並說自己不是要鑿開頭頂,害皇帝的性命,而是要在皇帝的頭頂用砭針刺血,血出而病除。

皇帝瞧武皇後的表情,還是不認同秦鳴鶴,於是道:“既這麽著,就照著賢兒的舉薦,仍舊讓明崇儼再試試吧!”

武皇後聞言,微震。

婉兒心裏也是泛起了嘀咕:李賢與明崇儼素來不慕,豈會好心舉薦明崇儼,再次為皇帝醫病?只怕這裏面大有門道兒。

武皇後何嘗想不到這一點?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帝,轉向仍跪伏在地的秦鳴鶴的時候,語聲陡厲:“本宮許你替聖人醫病……若有分毫差池,本宮絕不饒你!”

秦鳴鶴自然喏喏應聲。

誰也不曾想到,經過秦鳴鶴的一番診治之後,皇帝的頭風癥狀竟然得以緩解。

皇帝腦中的眩暈之感不那麽嚴重了,覺得一座巨山被從頭頂移走,心懷大暢,於是重賞了秦鳴鶴,又提擢他的官職。

因為秦鳴鶴是太平特意舉薦的,皇帝越發地覺得自己的小女兒怎麽都好,便想著對她更好。

“太平舉薦名醫有功,想要什麽賞賜啊?”皇帝溫和地看著女兒。

太平一怔,一時之間想不到想要什麽賞賜。衣飾金玉,她什麽都不缺。

皇帝看著女兒怔忡的模樣,面上更現出慈父笑意:“那……父皇賜你一個駙馬,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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