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武皇後離開紫宸殿之前,回頭看猶怔怔出神的太平公主。

皇帝說了許多話,精神頭兒有些不濟,但想到為女兒尋了一個滿意郎君,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他認定武皇後回頭看太平,是因著太平若是大婚,很多細節需要做母親的去打點,她們母女肯定有些體己話要說,遂大度地朝太平擺了擺手:“替朕送你阿娘回承慶殿。”

太平一個晃神,方訥訥地向皇帝行了禮,陪武皇後回了承慶殿。

回到承慶殿,武皇後直接帶著太平去了寢殿。

她牽了太平的手,母女倆倚榻坐了。

武皇後將所有人都打發走了,包括承慶殿中人,和太平的隨從,甚至連婉兒也揮退了。

室內只有她們母女兩個。

武皇後盯著太平看不出喜憂的臉,眼底湧上了些擔心來。

“你和阿娘說實話,想嫁不想嫁?”武皇後問得單刀直入。

太平被她問得又是一怔。

想嫁嗎?不想嫁嗎?

太平的雙眸中,閃爍著茫然。

她這樣的反應,讓武皇後更覺擔心。

“阿娘只你一個女兒,有什麽話說不得的?”

武皇後說著,摟了女兒的肩膀,道:“你若想嫁,阿娘便為你置辦最好的嫁妝,讓你風風光光地嫁入薛家,以後任誰也不敢小覷了你。你若不想嫁……”

武皇後垂眼看女兒:“……阿娘就再為你尋更好的人家。”

薛家。

更好的人家。

太平的耳朵裏,只聽進了去這幾個字。

遍觀大唐,還有比薛家“更好的人家”嗎?

或者說,若論下嫁,還有比薛家更適合她下嫁的人家嗎?

大唐歷來傳統,公主,尤其是得寵的公主,大多嫁給公主的兒子。

也就是說,她們未來的婆婆,就是她們的姑姑。

如此一來,一則是親上做親,嫁出去的公主不會受到苛待,二則也是皇家籠絡宗室的法子。

父皇有好多姐妹,但感情最好的,就是同母的城陽姑姑。

昔年城陽姑姑下嫁杜荷,杜荷被疑謀反,父皇只是處置了杜荷,而沒有動城陽姑姑和杜素然母女。

後來又把城陽姑姑下嫁於薛瓘,夫妻極和睦相得。

這樣的人家,還有什麽不好的呢?

太平都能想象得到:若自己執意不嫁,母後也會想辦法向父皇拒絕。

那麽之後呢?

父皇還會替她尋“更好的人家”吧?

一定是的。

就像父皇此前在紫宸殿中所說,“女兒家遲早是要嫁人的”。

難道女兒家,就註定得嫁人嗎?

太平深深地疑惑了。

不過她周圍的女子,都是這樣的,到了合適的年紀,都要嫁人。

也只有……杜素然。

杜素然已經二十多歲了,還未曾嫁人。

杜素然……

太平無聲地嘆息。

至少,薛紹和杜素然是同母異父的姐弟。而薛紹的五官,和杜素然肖像。

如此,看著那麽張好看的臉,應該……不會覺得厭惡吧?

太平擡頭,看著仍是一臉探究,卻不急著尋求自己的答案的母後,心內又是一陣茫然。

若她問母後“世間的男子,值得嫁嗎”這個奇怪的問題,會不會被母後視為古怪?

這個問題,本就奇怪得很。

可是……母後曾經嫁過兩個男人——

如果給祖父當才人,也算是“嫁”的話。

對於這個問題,母後應該很懂得吧?

但是,太平不敢問。

武皇後並不知道女兒心裏正在想著什麽,她看著女兒,仿佛看著還那麽丁點兒大的小人兒。

心裏面柔腸催動,目光柔和十分:“想出答案了?”

自然是想不想嫁的答案。

太平凝著母後,嘴唇動了動,“不想”兩個字,怎麽都說不出口。

女兒家遲早是要嫁人的……無論嫁給誰。

太平驀地想到了在紫宸殿中,一邊向自己殷勤地介紹薛紹如何如何好,城陽姑姑如何如何好,一邊禁不住咳嗽,臉色煞白缺少血色的她的父皇。

若她真的拒絕了薛紹,父皇一定很難過很失望吧?

他已經病成那樣,剛剛因為秦鳴鶴的醫術而有些起色,會不會因此又加重了病勢?

太平不敢想,不願想。

她輕輕閉了閉眼睛。

黑暗之中,出現了薛紹那張臉……

模糊的、不清晰的薛紹的臉,和腦海中熟悉的杜素然的那張臉,交織在了一起——

幸虧,他們長得很像,不至於讓人生厭。

太平這樣想著,方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母後:“孩兒嫁。”

是“嫁”,不是“想嫁”,也不是“願嫁”。

以武皇後之洞悉力,怎麽會聽不出這其中的絕大不同?

她看著女兒,總覺得這個唯一的女兒,自己有些把握不住了。

明明,她周圍的一切,所有人,她都自問把控得清清楚楚。

這大概就是“兒大不由娘”?

既然女兒說“嫁”,武皇後也說不出什麽來。

可心裏還是別楞楞地不舒服。

武皇後又忍不住囑咐了太平幾句,才放她離去。

看著太平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武皇後若有所思,輕喚趙應道:“傳杜素然來見本宮。”

自先太子李弘薨逝之後,大唐皇家終於迎來了兩件事,一掃之前的陰霾。

一件喜事,最受二位聖人寵愛的太平公主,將要下嫁城陽公主之第三子,新封的平陽縣開國子、右武衛將軍薛紹。

一件大事,皇嫡次子雍王李賢,將要被立為儲君,正位東宮。

相比第一件事,絕大多數人都本著看熱鬧的心思,第二件事則更是牽動人心。

從來儲君為國之根本,先太子逝去之後,儲君遲遲不得立,使得朝堂內外人心浮動,甚而有人起了些別樣的心思。

如今,太子得立,那些之前中立的臣子們,尤其是傾向於身體強健、文武雙全的新太子的臣子們,都大大地松了一口。

太平公主的婚禮,需要選擇吉日,需要置辦嫁妝,且先太子還在喪期,一時半會兒還辦不起來。

但是冊封太子的典禮,卻在緊鑼密鼓的準備,和皇帝的催辦之中,很快便舉行了。

於是,大唐有了一位新太子,包括新太子李賢在內的很多人,都是志得意滿,覺得皇朝前途可期。

然而,這其中他們不能不看到新的隱憂。

那便是,武皇後——

他們不知道皇帝是怎麽想的,竟然前頭立了一個成年的太子,後面就跟了一位攝政的皇後!

處心積慮這麽多年,終於熬到了太子的位置上。

紫宸殿裏躺著一個病老爹也就罷了,誰承想,頭頂上還多了個頂著“攝政”名頭的老娘?

東宮之中,李賢全沒了初封太子時候的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可笑得像個小醜。

一個被當作傀儡操縱的小醜!

李賢喝了幾杯酒,心底的怒氣被激發出來,喝退了試圖來勸諫他的太子妃,又狠狠摔了幾個杯碟。

猶覺不解氣。

他斜眉看到一旁畢恭畢敬侍立著的趙道生,仍是那副陰柔的眉眼,讓他心底裏的某種欲.念更強烈地往上湧……

李賢瞇了瞇眼睛,很有些食髓知味似的。

他到底還是忌憚著承慶殿裏的武皇後,不敢如在外開府的時候那樣十分地放.縱,遂長身而起,一把扯了趙道生:“出宮!”

李賢在京郊有一處別院,當初置辦下的時候,就是為了多留個心眼兒。

如今他成為了太子,除了皇帝和武皇後,自然更沒人敢管他。

好不容易挨到別院,扯著趙道生發.洩一通之後,李賢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

見趙道生被折騰得幾乎就剩一口氣,李賢滿意地撇了撇嘴,也不管他,自顧沐浴了,穿了衣衫。

正琢磨著何時回宮,以及一旦被皇帝和武皇後問起的時候,如何回答呢,有別院當值的親信侍者來稟,說是有客人求見。

李賢聽到那個“客人”的名字,眉頭就擰了起來。

他其實很想把那個人攆走,然而此刻卻得罪不得那個人,只得耐著性子命人請進來。

“見過太子殿下!”賀蘭敏之仍是衣著鮮亮耀眼,站在廳中,大喇喇地朝李賢行了一禮。

李賢打量著他身上的衣衫,不禁又皺了皺眉。

先太子新喪不久,人人都怕儀態失措觸了二聖的黴頭,偏他穿成這樣招搖過市。

就算李賢不喜歡死去的李弘,賀蘭敏之這副模樣也招他厭惡。

李賢隨意地讓他免禮。

賀蘭敏之也不客氣,大搖大擺地在旁邊的椅上坐了,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往內室的方向瞧。

李賢斜他。

賀蘭敏之收回目光,看到李賢似是剛沐浴過,嘻嘻笑道:“太子殿下興致不錯啊!”

李賢眉心一跳,心裏面更覺得膈應得慌。

“有事?”他挑眉,看賀蘭敏之。

賀蘭敏之也不在乎李賢的目光不善,瞇著眼笑:“原想著殿下初立東宮,該是勵精圖治、大展宏圖的時候,卻沒料到殿下閑情逸致頗濃啊!”

李賢聽他陰陽怪氣的,已經添了三分火氣:“周國公今日,是來教訓孤的?”

“不敢!”賀蘭敏之嘿嘿笑,“臣怎麽敢教訓殿下呢?臣一身榮辱,還要仰仗殿下呢!”

李賢冷哼一聲,不理會他。

賀蘭敏之一點兒都不覺尷尬,仍道:“聽聞,聖人的病,是太平公主殿下舉薦的秦鳴鶴醫好的?”

李賢聞言,冷嗤:“你還敢和孤提秦鳴鶴?”

賀蘭敏之手一攤:“她舉薦秦鳴鶴,咱們舉薦明崇儼了啊!”

李賢煩極了他自稱“咱們”如何如何,怒指他道:“你明知明崇儼與孤不和,還讓孤舉薦他!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賀蘭敏之哈哈大笑:“太子殿下以為我安的什麽心?我,韓國夫人的兒子,對太子殿下您,安的是什麽心?”

李賢被他問得噎住,某個沈寂了多年的傳聞,梗在他的胸口,堵得慌。

賀蘭敏之見狀,站起身來,哥兒倆好般親昵地拍了拍李賢的肩膀:“太子殿下放寬心,誰想害你,我都不會想害你的!”

李賢緩緩舒出一口氣,臉色沈郁:“說吧,你到底做什麽來了?”

賀蘭敏之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就是來提醒太子殿下……請太子殿下想一想,如今最該提防的是何人?”

李賢睨著他,不言語。

賀蘭敏之自說自話:“太子殿下再想一想,天後身邊,如今最得寵的,是哪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