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原本父母也是愛她這個唯一的孩子的，可惜好景不長，自妾侍的女兒出生，她便失卻了自己受寵的地位，那是個粉雕玉琢的可愛娃娃，卓君瑤很想抱抱她，卻被父親一把推開，她只聽到父親絮絮叨叨：“將那個不祥之人帶回院子裏，不許再過來。”很快便有幾個家仆一擁而上，卓君瑤擡起眼眸，淡淡道：“你們不用拉我，我自己走就是了。”這地方不歡迎她，她還是待在自己的小院子裏自在些。

父親對她的厭惡，似乎是從一年前開始的，那日，卓君瑤在花園裏撲了一只粉蝶，她見那只粉蝶著實美麗，便不自覺沈浸其中，然而粉蝶卻十分害怕，在她的手心裏瑟瑟發抖，一時間，卓君瑤竟聽見了極其溫柔的嚶嚀聲。

“你放了我，我就告訴你一個大秘密。”卓君瑤一怔，她朝四周一望，並沒有其他人在側，就連服侍的丫頭都離的遠遠的，卓君瑤一時起了好奇心，她頗有意趣的碰了碰粉蝶的翅膀：“小蝴蝶，是你在同我說話麽？”那粉蝶忽閃了下翅膀，生氣道：“不是我同你說話，難道這裏還有別人？”

“你竟然會說話！”卓君瑤有些驚喜，她撫摸著粉蝶的翅膀：“你竟然會和人說話。”“哎喲，你可不準碰臟了我的翅膀。”粉蝶抱怨著：“分明是你能聽懂我的話。”卓君瑤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巴，頓時覺得粉蝶所言極有道理，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你說，你要告訴我一個大秘密？是什麽？”

“你現在把我放在地上，能讓我隨時飛走，我才會把秘密告訴你。”粉蝶道。卓君瑤卻搖了搖頭：“我若把你放在地上，你不說出秘密便飛走了我也毫無辦法，這個法子不好。”那粉蝶一時氣急：“看你這麽小的小丫頭，怎麽那麽多壞主意，罷了，我就在這裏告訴你吧，你們這裏，馬上就要鬧瘟疫了，到時候黃河決堤，多少人都要死，我勸你還是離得遠遠的，你可不是一般人那。”

“瘟疫是什麽東西？”卓君瑤那時年紀太小，並不懂粉蝶話中的意思，她一臉詫異，粉蝶動了動翅膀：“這麽簡單的問題，你去問你爹爹不就知道了。”說罷，她翅膀一陣，便飛入花叢深處，再也

找不見了，卓君瑤只好聽了這粉蝶的話，去見父親。

她小小一個人兒，背手立在父親書房門前，聲音清脆道：“爹爹，女兒有話想要問您。”在記憶裏，父親那時溫柔可親，放下手中的毛筆，便過來抱住她，刮了她的小鼻子：“瑤兒有什麽事情想要問呀？”卓君瑤晃了晃腦袋：“爹爹，瘟疫是什麽意思？”

父親的臉色一變，他頓時看起來有些嚴肅，可是還是舒緩了臉上的表情：“瑤兒問這些做什麽，你從哪裏知道這東西的？”“女兒今日在花園玩，一只蝴蝶告訴女兒的。”見卓君瑤一臉認真，父親反倒啞然失笑：“蝴蝶怎麽會告訴你這些，怕是瑤兒在騙我吧。”“不是的！那蝴蝶說了，黃河馬上就要決堤，到時候會瘟疫橫行！”父親心中頓時有些不悅，他身為太守，自然不願聽這樣的話，可是見卓君瑤大有一哭了事的樣子，父親只好連連點頭：“好好好，爹爹相信了，不過這一定是蝴蝶胡說的。”

想是哪個下人，在女兒面前渾說的，反倒是被她記在心裏，小小的人兒哪裏懂得了這些，卓清將卓君瑤放下，示意仆人來將她抱走，又回到書房裏，查看著進來的河工消息，一切進展都很好，斷無沖毀堤壩的可能，卓清的神色松了松，剛才聽那小娃娃所說的，只怕是戲言而已。

卓君瑤被仆人抱回房間裏，便對著窗戶發呆，忽然，又看見一抹粉影，忽閃著翅膀落到她的窗臺上：“怎麽樣，你告訴你爹爹了麽？”卓君瑤搖了搖腦袋：“告訴了，可是爹爹完全不相信我…”她年紀雖小，每次爹爹想要敷衍她時都是那副表情。

年紀再小也能看得出了，粉蝶輕笑一聲：“我就知道，凡人聽到這種消息，肯定不會相信的，他們寧可拜佛求神，祈求什麽都不發生，也不肯早做防範。”“瘟疫是件很可怕的東西麽？”卓君瑤的手指在窗臺上輕扣著：“我看爹爹表情很難看。”

“那當然，每逢瘟疫，便會死許多人，他們的屍體都會發臭，還有許多的豬羊牛，都要死，屍體堆得比山還要高，你說可不可怕？”粉蝶有意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不過我看你的命數，你至少不會死的，你們家這麽闊綽，不會死很多人的。”卓君瑤還不懂死亡究竟是什麽意思，她那雙秀美空靈的眼睛眨了眨：“那要怎麽辦呢？”

“這樣，看在你放了我的份上，我就再做一件功德吧，到時候瘟疫一發，你便天天在房間裏燒艾草，所有的東西須得過了火才能使用，水必須燒沸了才能喝。若是能保證這些，或許還能少死幾個人，不過這都是天命，咱們能有什麽辦法？”這是卓君瑤第一次聽聞天命兩字，以她四歲孩童的視角，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不出兩月，黃河果然決堤了，水災一直蔓延了河岸幾城，父親身為太守，很快受了上頭的苛責，水災還未過，瘟疫便爆發了，死去的人臉色發青，流出來的血幾乎是黑色的，就連骨頭都是黑的。卓清每日處理完公務，便站在卓君瑤的門前，他實在下不了心，去問問自己的女兒，究竟是如何預知瘟疫的爆發的，這一拖，城裏死了不少人。

不知道從哪裏來得傳言，卓母每每讓下人燒熱水，或將炭灰置於水中，等澄清了再燒水喝，如此一來，太守府少有人亡，幾月過去，瘟疫總算遏制住了，此刻，卓清才想見見自己的女兒， 半年未見，卓君瑤又生得好了些，她此刻性格沈靜了不少，靜靜凝望著父親，半年以來，她已經明白了何為瘟疫，何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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