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限將至

原先給她做木鳥的林叔，便是得了瘟疫被人擡出去的，那個時候，卓君瑤就在遠處看著，她不過四歲，就要看見死亡，她看見，從林叔的身體裏爬起來另一個林叔，還沖她笑了笑，又沖著自己的身體看了許久，才慢慢離開，仿佛就是那個時候，林叔沒了氣息，他的妻女不敢當著卓清的面哭，便躲在小院裏，哭得傷心。

林叔的妻女見卓君瑤到了小院裏，忙擺了擺手道：“小姐，這裏不幹凈，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卓君瑤站在那裏，她看見另一個林叔正撫摸著自己孩子的頭，目光裏是她看不懂的東西，卓君瑤便伸出手道：“林叔就在這裏啊，他還沒有走呢。”此話一出，石破天驚，不知道是從哪個下人嘴裏穿出來，卓君瑤有一雙陰陽眼，能看到逝去之人的魂魄，城裏很多人圍在太守府門口，只求太守府能讓卓君瑤幫他們找找逝去的親人。

卓清又想起，那一日，卓君瑤告訴自己，粉蝶說，黃河要決堤，城裏一定會爆發瘟疫，要早做防範，他開始用另一種目光審視著自己的女兒，他也開始相信，卓君瑤或許會看到那些東西，他下意識地，竟開始躲避著自己的女兒。

恰在瘟疫結束的尾聲，卓清最寵愛的小妾，有了另一個孩子，這終於給了卓清一個逃避的出口，他不必再對卓君瑤展示任何父女之情，他只需要再喜歡另一個孩子就罷了，對卓君瑤所有的感情，都投註在另一個孩子身上，與此同時，他找了個由頭，將卓君瑤安置在小小的別苑中。

一開頭，卓君瑤的母親十分反對，但當她看見卓君瑤的眼睛裏，自己的樣子時，突然發瘋一樣的沈浸在佛經之中，不肯出來。她從卓君瑤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可怖，自己的扭曲，盡管她並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再認真審視自己的女兒了，她要逃開這一切。

仿佛早就預料到這些，卓君瑤五歲便懂得了這些，在她的眼睛裏，世界變得很不一樣，光怪陸離，所有的東西都和從前不一樣了，每個人的身上，都有通紅的火光，印在她的眼眸當中，長久以來，陪伴卓君瑤的只有一個踏實的老仆人，他很少在卓君瑤面前說些不合時宜的話，卓君瑤十分信任於她

。

直到有一日，卓君瑤十歲之時，她照例去佛堂拜見母親，卻從母親的臉上，望到了死氣，如同瘟疫那年無數逝去之人一樣，母親身上的火越來越淡，尤其是額頭上的火，連個小火苗都燃燒不起來，卓君瑤望著佛堂裏慈悲的母親，欲言又止，她知道，有些話應該埋在心裏，不說出來，可是那畢竟是給了她很多感情的母親。

於是她將頭埋得低低的，輕聲道：“娘親，請您多註意自己的身體…您…”大限將至四個字，她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了，母親身體一震，緩緩睜開閉著的眼睛：“你說！你給我說清楚！為何要說出這種話來！”她剛睜開眼，便避開卓君瑤的眼睛，她害怕，害怕從那雙眼睛裏看到自己的樣子。

母親的憤怒與佛堂裏的慈悲格格不入，卻完全不出卓君瑤的預料，她聲音淡淡的：“我看到娘親身上的火快要熄滅了…但是，這或許是我看錯了…”卓君瑤給自己的話留下了轉寰的餘地，可是母親卻無半分的開心，她搖了搖頭：“你的眼睛，能看到那些東西，你竟然希望我去死！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這個不詳的人，才會害得我如此！”這麽多年的心酸，都化成了惡毒的詛咒。

母親無比惡毒的咒罵著，咒罵聲湧入卓君瑤的耳朵裏，她木然的站在原地，直到老仆人尋到這裏，她聽到老仆人道：“夫人，這事兒您怨不得小姐，小姐只是告訴了您實話，這世上的人，為何不願意聽實話，反而只願意自己欺騙自己呢？”老仆人話音一落，便牽起卓君瑤的手：“小姐，咱們回去吧，別難為夫人了。”

卓君瑤點點頭，她看著老仆人老邁的身體，三天前，她就瞧見老仆人肩頭的火熄滅了，只有額頭上的火焰燒得旺盛，可是她不敢說，生怕自己說出口，就連這一個忠心的仆人都會離她而去，可是這老仆反倒先開口了：“小姐，您是不是也從我臉上看到了什麽？”她的語氣是那樣平靜，仿佛更先於卓君瑤之前看到了自己的命運：“小姐，您想說就說吧，我能接受得了，何況，我自己的身體，還會有誰比我更有數呢？”

卓君瑤低下頭：“對不起…我…”“小姐，您有這樣的眼睛，是天賦異稟，這世上沒有其他人有您這樣好的眼睛，只有您才能看清楚真相，而不是讓大家活在蒙昧之中，您又何必內疚？只是這個世

上，不能懂得小姐好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我才一直教您，能不說就不說，如今，我的壽命將近，我有個孫女，如今比小姐小兩歲，到時候，我會叫她來伺候您，我只有一個請求，求小姐能關照她一二，她父母死在瘟疫之中，年紀又小，我實在有些不放心。”

卓君瑤重重點了點頭，一滴淚落在她的手掌心，她只覺得眼中酸澀，實在很想大哭一場，老仆人的手滿布老繭，可是撫摸在她的臉上，是那樣的溫柔，讓她難過。“小姐，不要哭了，以後也要好好走下去，若是小姐好好發揮自己的才能，這世上有很多讓人難過的事情，也許就不會發生了。”老仆人釋掉了卓君瑤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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