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

那還是一只懵懂無知的人牲，被他殺死的時候，那只人牲流著淚，瑟瑟發抖，塗山墜玉拿著刀，他很清楚，凡人屠殺人牲，皆是為了祈求上天的保佑，可是他們的方法不對，刀刃的冷光映著塗山墜玉蒼白的臉，這只人牲長得不錯，可是在塗山墜玉的眼裏，她只不過是一只上好的貢品，能用她的生命交換自己的生命罷了。

人牲絕望地看著他，塗山墜玉看著她的眼睛，他仿佛記得，那只人牲輕聲問自己，為什麽要殺她，他捏著那只人牲的下巴，恰好看到她的眼睛裏，自己的倒影，還有那一夜熊熊燃燒的大火，他在人世間勉強活下去，為得就是向天命報覆，可是此刻，他卻有一瞬間的猶豫，他突然開始後悔起來了。

他遇見這只人牲的時候，竟沒有當時就殺了這只人牲，而是等到這只人牲對他放下了防備，他才動手，他竟心軟了。人牲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是終究還是閉上了嘴巴，一言不發。塗山墜玉閉上眼睛，手起刀落，滾熱的鮮血濺到塗山墜玉的身上，在滿月的照射下，人牲的血肉緩緩蒸發，向著天空而去。

很快，就連塗山墜玉臉上沾染的血肉，都開始緩緩蒸發，此刻，他終於聽清楚人牲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那聲音小小的，鉆進他的耳朵裏：“我會回來找你。”人牲是神民，死了不入凡人的輪回，他根本沒有什麽好怕的，可是在幾千年後，他竟然在人間界的女孩身上，看到了人牲的魂魄。

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活生生的出現在他眼前，看到孟桂和孟櫻的那一刻，塗山墜玉甚至有些慌亂，盡管，孩子的眼睛只是充滿好奇心的滴溜溜轉，可是他感覺，那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孩子出生在專司供奉的孟家，甚至和冥府的孟婆還有關聯，這是一種巧合，還是一種必然？

他從那個時候就知道，孟桂和孟櫻有一雙孟婆之眼，孟櫻擁有孟婆之眼的瞳孔，而孟桂擁有一雙眼球，她們身體裏殘存的人牲魂魄還未蘇醒，塗山墜玉這才明白過來，當年被他殺掉祭天的人牲，祖先是從人牲一族逃出來的，與凡人在一起，相傳幾代，早已經擁有了凡人的魂魄，所以才沒有完全碎裂。

這是個驚人的消息，塗山墜玉看著理事會中對這對女嬰的誇讚，孟家人的表情卻有些生硬，孟家一向是外家和本家離心，外家人臉上俱是幸災樂禍的表情，而本家的人，臉上或多或少有些失望，尤其失望的，便是孟家火字輩的本家，即是孟灼和孟煜，塗山墜玉掛上笑容輕聲勸慰：“幾位不必傷心，雖說孟婆之眼只有出現在一人身上才有用，如此一對活潑可愛的雙生子，我想諸位應該也不舍得…”

孟家本家的諸人或老或少，皆點點頭，唯有孟煜眼睛一亮，反問道：“不舍得是何意？”凡為孟婆繼承者，皆活不過二十四歲，就要魂歸冥府，在場諸人都以為塗山墜玉意指此處，只有孟煜覺出話語中不對頭之處，她眼神渺渺，見塗山墜玉緘口不答，又道：“塗山副理事，同我一起喝個茶吧？”

塗山墜玉欣然應允，他見孟煜果然上勾，自然不會錯失機會，可是轉眸一看，孟灼憂心忡忡看著自己的妹妹和雙生子。果然，塗山墜玉借喝茶的機會，將雙眼合二為一之事告訴孟煜，孟煜欣喜非常，幾百年沒有出一對孟婆之眼的孟家人幾乎癲狂，只有孟灼還保持著該有的清醒。

可她縱為家主，也難以力挽狂瀾，孟櫻成了被犧牲的那一個，而孟婆之眼全集中到了孟桂身上，這一次，盡管人牲的魂魄有一部分還在孟桂身上，但她卻因為失卻另一半，記憶更難恢覆，而孟櫻被孟家人鎮壓在孟家祭壇，直到八歲，她不幸跑入鬼界出口，受到鬼界濁氣侵染，雙生子恢覆記憶更加無望。

這一切，塗山墜玉都在暗中默默觀察，他看著孟桂一點點長大，甚至和她成為極為親密的人，卻無時無刻盼著她死。可是，在哀涼山區中，他看到孟桂被琥珀屍攻擊奄奄一息之時，他的心竟然軟了，那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是不舍得孟桂死的。

千年以來對人牲所有的感情，都被他凝註在孟桂的身上，這是他千年痛苦的所有根源，他自詡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唯有當年的人牲，他剝奪了她的生命，他終究不得不承認，他此時才剛懂男女之愛，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回頭的。

施三千揉著肚子：“我說，蘇念已經被抓走這麽久了，咱們不去救她麽？”他似乎還沒有弄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鄒平二拉著他後退一步臉色鐵青：“你們想做什麽？”塗山墜玉冷笑一聲：

“你們先去處理學會裏的其他人吧，這幾個人交給我來對付。”

他說話的對象，自然是顧墨軒和陸詞，後兩者點點頭，很快就離開。施三千這才反應過來，他朝塗山墜玉叫道：“塗山，你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解決？”“你還不明白麽！”鄒平二打斷他的話道：“他們可能都是伏天教的人，咱們快逃，那張符紙是他們策劃好的。”

話音一落，鄒平二就扯住施三千肥碩的胳膊，不斷地往山坳裏跑去，他將自己的罐子拿出來，揭開蓋子，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一個小小的烏黑的嬰兒，突然跳到鄒平二的肩膀上，鄒平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道：“聽話，去阻他們一會兒，註意安全。”那嬰兒咧嘴，說不上是哭還是笑，露出後排一列尖牙，朝鄒平二身後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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