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

白銀似的水珠紛紛流瀉下來，蘇念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突然有種發自內心的倦怠，讓她根本不想挪動腳步，亦或是，眼前女子的樣貌，讓她根本挪不動腳步。

她同顧墨宸的相遇，一開始就是被安排好的，沒有半分疑問，他一開始見她，便那般親昵，好似故人重逢。

這一步步布設下來的心機，只不過是看中她這副軀體，能夠盛裝眼前女子的魂魄，卓君瑤，真是個好聽至極的名字。

隔著冰棺，蘇念甚至能觸摸到棺中女子的呼吸，仿佛她還活著，而飛舞的流螢，紛紛墜落到蘇念掌心。她能看清怨鬼的執念，能看清前塵往事，能預知未來，卻偏偏看不到自己的過去。

流螢穿過蘇念的手掌，所謂夢中所見的東西，都是真實的。蘇念深吸了一口氣，她竟能感覺到心口處有鈍痛，痛的她連呼吸都帶有奇異的血腥味兒。

她擡起頭，望著這座琉璃洞窟的上方，海水漫過她上方，外面的出口要閉合了吧，若是能在此地，永久的沈湎下去也是好的，至少她不用再面臨這些痛苦了。

她也曾讀過不少描寫揣摩愛情的好詩，她亦明白心字已成灰究竟是怎樣的感受，冰棺中的女子，卻不能了解她半分的心意，只是用她那副呆板而僵硬的身體，還留存在這個世界上罷了，心死的滋味，蘇念這一次，是切切實實嘗到了。

她看著自己的掌心，竟被指甲生生凹出兩個凹痕來，絳紫色的血液從破裂的毛細血管中滲出來。

可是不疼，一點都不疼，心口比這兒疼多了，蘇念扶著冰棺，慢慢地坐在一邊，她輕聲開口：“我本以為，我是這世上最獨一無二的人，所以才能遇見顧墨宸。”

她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冰棺中的卓君瑤：“可是我也知道，我是沒辦法和死去的人爭得，何況，你我如此不同，我不過是平凡眾生中的一盞燭火，而你卻是點亮他世界的星星。”

“我嫉妒你，羨慕你，如果我不知道這一切該有多好？”寒氣結在蘇念的手指和冰棺之間，讓兩

者產生了不可分割的聯系：“可是即便如此，我都不能恨你了，倘若沒有你，或許我根本沒有認識顧墨宸的機緣，這段緣分，還是你施舍給我的。”

蘇念覺得鼻子一酸，她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啪嗒啪嗒的掉下，掉落到冰棺上。

一朵朵小小的霜花蔓延開，蘇念感受著冰棺上精美的刻紋，她突然很想就此睡去，再也不要思考所謂的愛恨，可是她腦子偏偏又很清醒，她太聰明，所以看穿的那一瞬間，才更痛苦，人活在世界上，誰說渾渾噩噩不是一種直率的幸福呢。

“蘇念，你怎麽還在這裏！”耳畔傳來顧墨軒怒極的聲音，蘇念連頭都不想擡起來，她太累了，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覺，什麽都不再想，可是顧墨軒卻不能容她如此，匆匆跑來，拽扯著她的衣服，將她向外面脫去。

“蘇念，你究竟在鬧什麽！你不要命了！海水馬上就要回來了！”顧墨軒的聲音很大，可就是貫穿不到蘇念的心裏面，蘇念連眼皮都懶得擡，只是淡淡微笑，表情木然。

“我給你看這些，不是讓你在這裏頹廢，在這裏痛苦地，如果你是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是看錯你了，你就是一個大傻瓜！”顧墨軒把嘴唇貼近蘇念的耳朵大喊大叫著。

他手上的工作也沒停下，死死拽扯著蘇念往外面去：“你就這麽喜歡顧墨宸麽！你什麽時候才肯看看你身邊的人！你不僅有顧墨宸，你還有我，還有其他的朋友，你現在這個樣子，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放開我…”蘇念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你現在放開我，讓我一個人走。”

“你一個人只會癱軟在這裏，走都走不出去！”顧墨軒死死攬著蘇念的腰身，強迫她不要癱倒在地。

蘇念卻推著他箍得緊緊的手：“放開我，我想在這裏呆著，你不能阻止我…”她話還未說完，就感覺肩膀側被人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墜入黑暗之中。

可是這樣的情況，她已經習慣了，甚至還有些喜歡，就如同那些原本棲息在地獄裏的人，若有一日少了油煎火烤，恐怕也是不習慣的吧。

“閨女，閨女？”一雙溫柔的手拂過蘇念的臉頰：“閨女，媽媽要走了…”

“等等！”女孩驟然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個光怪陸離的事件，黑暗的小屋當中，無數塵埃組成了一個人的形狀，出現在天花板上，那裏就像洇開一團水。

“閨女，怎麽了？”女人推門而入，她的手裏還拿著一杯水，輕輕放在床頭：“你現在發燒了，要喝點熱水，一會兒媽媽餵你吃藥。”

這分明是久違的溫暖，可是女孩緊鎖的眉頭卻沒有一點綻開的模樣，她的臉呆滯著，手卻指了指上方：“有人死了。”

女人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卻還是勉強的笑著：“閨女，咱們家上面是個閣樓，沒有人住的，怎麽會有人死了呢，一定是你今天發燒，不太舒服，再躺下睡一會兒吧。”

女孩執拗地挺直脊背，手仍是指著上方：“有人死了，就在上面。”

女人的面色終於變得不善，她用幾乎崩潰的聲線，尖叫了一聲，晃動著女孩的肩膀：“為什麽你要這樣，為什麽你還是這樣！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你為什麽就不能想個普通的孩子一樣，為什麽！”

那雙瞳孔中，有著黑色的絕望的暗火，從女人的眼睛，一直流淌到女孩的心底裏。“不可能的，這絕不可能，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麽超自然現象，這都是假的。”

女人歇斯底裏地踢打著拖鞋，抓撓著自己的頭發，不停地搖著頭：“你聽好了，你所看到的那些都是不存在的，這個世界沒有那些東西…這都是你的幻覺！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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