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儀式

不知她是說給女孩聽，還是自己聽，可是女孩還是擎著自己的手指，呆呆地望著上面：“媽媽，那裏真的趴了一個阿姨，她是紅眼睛的，還吐著舌頭。”

女人從床邊滑脫，重重地摔到地上，她的手松開自己的頭發，渾身顫抖著，慢慢擡頭望去。

果然，那個女人正看著自己，露出森冷的笑容來，她想叫卻叫不出來，眼淚肆意流淌著，一點點將她推入絕望的深淵裏。

這種看見死者的畫面，她從小到大不知看見了多少次，不討人喜歡，不知挨了多少頓打。她能活到現在，全是因為她懂得閉嘴，懂得不要說話，懂得裝作乖巧懂事的樣子。

因為她的母親，因為精神疾病，終年住在精神病醫院當中，她知道，這種病，終究還是遺傳到自己的女兒身上了。

過去的許多年，她因為這種病極端自卑，甚至嫁給蘇建國這種男人，只因為他對這些不敏感不在乎，可是，遺傳，真是個奇妙絕倫的東西，將他們推到退無可退的境地。

“你要記住，無論以後看到了什麽，都不能說。”女人裹好大衣，她的母親雖然病著，但是給她留下了一大筆不菲的財產，逃離這裏，去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過自己的生活，綽綽有餘。

她已經厭煩倦怠這裏的一切，終於可以逃開這個籠子，她怎麽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出租車就停在樓下，已經鳴了無數次笛，女人將女孩按在床上：“媽媽走了，念念，你要記住媽媽的話，好好活著。”

這是個夢魘，女孩是她的夢魘之一，女人飛也似的逃下樓梯，可是，在她不曾回頭回顧的時候，女孩已經悄悄跟出來，在後面默默跑著：“那裏面…開車的…叔叔，背後有張臉…”

一輛大貨車飛馳而來，將女孩刮倒，可女孩毫發無損地躺在馬路邊上，一個瘋瘋癲癲的乞丐，在女孩的眼瞼上輕點兩下：“好丫頭好丫頭，小小年紀，嘿嘿嘿，就先別看到了吧，嘿嘿嘿。”

乞丐將女孩松開，三下兩下不知竄到哪裏去了。

“媽！媽！”蘇念一下子從床鋪上彈起來，周圍是素白雅致的色調，巨大的落地窗旁，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他轉過頭來，竟是顧墨軒：“你醒了啊…”

他的笑容有些尷尬，蘇念心口驟疼一下，勉強好些，才擡起頭來：“這是哪裏？”她想在海中洞穴死去，沒有死成，想必是顧墨軒救了自己。

“我找了個酒店，先把你安置下來了，我…沒有別的意思…”顧墨軒還想解釋些什麽，蘇念卻麻木地點了點頭：“謝謝你，我現在想休息…”

“嗯…”顧墨軒從未有過如此手足無措的時候，但他還是將蘇念的枕頭扶了扶：“需要的話，隨時叫我，我就住在隔壁…”

蘇念的頭卻已經撇向了外頭，紛紛揚揚細小的雪花從穹宇之上飄落下來，這似乎是年前的最後一場雪了，快過年了，而她已經是孤家寡人，對身邊之人，竟無一絲眷戀之情，剩下的，全是厭惡，守候在蘇念身邊的，是她僅有的朋友，克親克友，至陰之人，蘇念突然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麽稱謂，是她不能夠接受的。

“顧墨軒，我是不是睡了一天了？”蘇念張了張幹涸的嘴唇，好容易說出一句話來：“今天傍晚是不是要參加陸詞的酒會？”

顧墨軒停住腳步，回過頭來：“你不想去的話，咱們就不去，沒必要強迫自己。”

“我不是想強迫自己，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好好活下去，這個世界很好，我應該多看看，我已經藏在自己的軀殼裏太久了。”

蘇念揉了揉眼睛，裹上羽絨服：“方便的話，叫上孟桂，我們一起去吧。”她的笑容很淒美，是那種揉碎了心臟才組合成的笑容，顧墨軒看得很明白，卻又不忍心拂逆她的意思，只好點點頭。

待一切收拾停當，到達學校門口的時候，陸詞已經等候多時了，他瞧見蘇念的臉色，又見三人愁雲慘淡的模樣，卻也沒有多問，只是邊開車邊介紹道：“今天晚上，是我們陸家辦得酒會，也是我向你們坦誠身份的契機。”

孟桂眼神一掃：“坦誠身份，坦誠什麽身份？”

她年紀尚幼，並不了解蘇念這副模樣的情由，相比之下，反倒是她看起來能活潑些。“到了你們就知道了，今晚的酒會你們不要拘束。”

陸詞的駕駛技術很好，又快又穩，可是蘇念將手輕輕護在心口上，以她目前的狀況，任何一些細微的變化，都會觸動敏感的心弦。

車開往郊區，蘇念是土生土長的Q市人，近幾年，Q市產業外遷，同樣，許多城中區的房子也挪到了環境極好的海岸線半郊區。

陸詞選擇路線的終點，便有幾棟上個世紀建成的德式別墅，價格也是水漲船高，旁邊便是整個Q市最為幹凈的海岸線，別墅價值可見一斑。

穿過別墅區，陸詞將車穩穩停下，眼前是一棟三層別墅，面積並不十分大，獨門獨院，可是一見便知，這別墅造價也不是平常人能夠想見的，更別說還帶著年代感。

蘇念勉強站定，已經有身著制服，須發皆白，卻修整得極為妥帖的老管家在一旁站著，鞠了一躬：“少爺，大家已經等您很久了。”

這樣的陣勢，蘇念沒有見過，如此一比較，孟桂家可說是低調極了。老管家對蘇念三人亦是非常恭敬，只是那雙眼睛透著精明練達，仿佛只要一眼，便可將人看穿似的。

“幾位，請隨我到二樓休閑廳，那裏比較適合年輕人，今晚是陸家最為鄭重的繼承儀式，樓下恐怕會使幾位不自在。”管家不卑不亢。

顧墨軒攤開手：“我覺得這裏怪怪的，是怎麽回事？”“我聞到線香的味道…還有各種…”

孟桂正想說話，卻見管家對著自己深深鞠躬：“孟家主，今天所有的香燭供奉，皆是從你們孟家購置的，只不過，孟家主一連多日不在，不能請您手制，真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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