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和賀延城趕到醫院的時候，姜爸已經靜靜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醫生說姜爸是突發大面積心肌梗塞在救護車送往醫院的路上搶救無效過世的。

本來大早上正在上課的姜林突然被班主任叫到外面走廊，賀延城還以為是他考試又沒考好，結果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姜林的喊叫。

賀延城直接沖到門口，就看到他紅著眼睛看著唉聲嘆氣的班主任，滿臉悲痛。

“爸。”姜林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他踉蹌著走到床前重重地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爸”，聲音顫抖的厲害，慢慢地帶著哭腔，眼淚像洪水一樣不斷湧出來。

賀延城站在旁邊看著姜林也是眼眶紅的厲害，他想伸出手把姜林拉起來卻覺得兩只胳膊好像有千斤重一樣怎麽也擡不起來。

“爸，你故意嚇得我對不對，我知道你肯定是故意的，你怕我不學習，故意讓我們班主任騙我對不對……”

“你看，你看看我，我真的被你嚇到了，爸，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起來看看我啊爸，你真的嚇到我了……嗚嗚嗚嗚……你起來啊爸！”

賀延城蹲下輕輕摟住姜林的肩膀，壓抑著情緒道：“姜林，別這樣，叔叔不希望你這樣。”

沒想到姜林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到床前，又哭又笑，“爸，你看，連他都被你騙了，你說他長得很帥的還記得嗎爸，前幾天我們一起去幫忙你還給我們做吃的……你快看看他……你看看我啊，爸……爸……不行，不行啊爸……”

姜林幾乎已經奔潰了，他突然坐在地上大喊：“爸！我一個人怎麽辦！我怎麽辦啊！啊啊啊！！！”

賀延城用力地抓住他瘋狂在兩腿邊地板上捶打的手，一把把他拉進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胳膊。

“姜林！姜林！你冷靜點！姜林！！”賀延城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肩膀上都是眼淚。

“我沒有爸了，我沒有爸了！我又變成孤兒了！我又變成孤兒了賀延城！！”姜林後半句幾乎是吼著說的。

賀延城楞在那裏，滿腦子都是那句“我又變成孤兒了”。

他一直以為，姜爸就是姜林的親生父親，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姜林原來是孤兒嗎？

他究竟還有多少苦難和不幸是自己不知道的。

賀延城不敢去想。

以前他甚至覺得父母經常忙的不回家也不管自己，沒有父母陪伴的自己很可憐，可現在跟姜林一比，那些算什麽狗屁。

姜爸因為本身是殘疾人，然後還要拉扯姜林長大所以一直沒結婚，人窮了也沒什麽親戚朋友，所以簡單的葬禮也只有幾個平時相處的不錯的鄰居和姜林的班主任來過。

火化那天姜林沒哭，葬禮姜林也沒哭。

直到去銷戶的那天，姜林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姜爸的那一頁一直掉眼淚。

一邊掉他一邊用手背擦，越擦越掉的厲害。

一顆接一顆，落在紙上，砸在賀延城心裏。

他想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十六歲的姜林哭的一抽一抽的問人家：“叔、叔叔，能不能、能不能不銷戶。”

答案當然是不能，姜林心裏也知道，可是他想到以後戶口本上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就難受的喘不上來氣，他想姜爸，特別特別想。

想得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蜷縮在床上抱著去年和姜爸唯一一張的合影哭到大半夜，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那麽多的眼淚，這時候早已經不記得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了。

他知道自己又回到被姜爸撿回家之前了，他又變成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了。

唯一擁有的，就是他還和姜爸一樣姓姜。

賀延城每次想跟著去他家裏陪他，都被拒絕了，他擔心姜林，經常在外面站到屋裏燈滅了才走，那段時間，誰都不好受。

所以姜林請了多少天假，他就跟著請了多少天假，直到姜林回到學校，賀延城也跟著回到學校。

一進教室，同學都用一種似乎很同情的眼神看著姜林，而他卻完全就像沒看到一樣，或者說他就像個木偶一樣。

自從回了學校，姜林還是和之前一樣認真聽課認真學習認真寫作業認真考試，只是他每天眼睛都是帶著紅腫，也再沒有老師點過他的名字。

而他也開始變得沈默寡言，上課的時候不停在學習，下課也是甚至走路都在看書。

賀延城提過好幾次讓他去他那裏住，免得住在和姜爸的那個小出租屋觸景傷情，但都被拒絕了。

姜林說的是再有幾個月今年房租就到期了，到時候再說，但他心裏是打算房子到期以後住學校宿舍，然後假期找那種包吃住的地方去打工。

他賣了小攤車，賣了家裏一些沒什麽用的東西，然後整理抽屜的時候發現一個小存折，裏面夾著一張小小臟臟的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句話：

給兒子姜林的學費還有以後買房子娶媳婦的錢。

一共106萬。

姜爸無妻兒父母，只有姜林這一個撿來的孩子，這是他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省吃儉用一筆一筆存進去攢了半輩子的錢，要不是全靠他起早貪黑而且小攤生意也一直很好的話根本攢不下這些錢。

姜林捏著存折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一遍又一遍地摸著那一段話，心痛如刀絞一樣。

姜爸平時不舍得給自己多花一毛錢，更不舍得吃好的，衣服鞋都是穿了很多年的，裏面那件背心都已經破了好幾個洞，襪子都是穿姜林不穿的，冬天戴的帽子和圍巾都是姜林上初中的時候攢錢給他買的。

但是只要姜林要，不管多少他都舍得給，尤其是學習上要用錢的地方他從不含糊，平時也是經常給姜林塞零花錢讓他買衣服鞋吃好吃的。

慶幸姜林從小也非常懂事節省，除了學習必要的東西從來不和姜爸要錢買東西，衣服什麽穿的用的也都是破的不能用了才買，就是這樣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子，卻還是得不到上天的一絲眷顧。

算算時間，姜爸離開已經兩個多月了。

姜林趁著中午休息沒事做，想在天臺靜一靜，想想自己以後一個人應該怎麽生活下去。

賀延城剛下課的時候跑去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姜林已經不在座位上了，問了好幾個同學，才有人告訴他好像看見姜林上去天臺了。

這段時間幾乎姜林走哪他跟到哪，就怕他萬一有什麽活不下去的想法，畢竟就那麽一個唯一的親人也沒了，叫人怎麽能放心他一個人。

他心猛地一慌，擔心姜林做出什麽沖動的事，撒開腿就往天臺跑，賀延城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跑這麽快過，差點斷氣。

一腳踹開天臺的門，正好看到坐在邊上的姜林，賀延城二話不說沖過去就一把連拽帶抱地把人給弄了下來，兩個人都滾在地上。

姜林有些發楞地看著他，問：“你幹什麽？”

“你冷靜點。”賀延城躺在一邊喘著粗氣，說的話讓姜林一臉懵。

“？”

“靠！老子以為你他媽要跳樓！”賀延城一只手遮住眼睛，罵道。

“……”

“拉我一把，跑的累死了。”賀延城說。

姜林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兩個人靠墻坐著，賀延城曲起一條腿，一只胳膊擱在膝蓋上。

他歪著腦袋看姜林：“你沒事來這裏幹什麽！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

“噗。”姜林看他的模樣突然忍不住笑了，這是一個月來他第一次笑，賀延城楞在那裏眼睛直勾勾看著他。

好一會兒，他緩過神來，僵硬道：“笑屁！”自己卻也沒忍住跟著笑了。

“我只是想安靜一下，你那麽著急幹什麽？”姜林偏過頭看著賀延城淡淡地笑著，“再說了，下面還有臺子，就算我真跳了，那一米多高的距離頂多讓我摔個狗吃屎。”

他不會的，姜林不會有那種想法，因為姜爸知道了肯定會生氣的，他不會讓姜爸生氣，失望。他會好好活著，好好上學，即使這條路不那麽適合他，他也會走完，會帶著姜爸的期盼上完大學。

“姜林。”賀延城看著遠處突然說。

“嗯？”姜林看著他。

“沒事。”

“……”

“為什麽會來這裏上學？”姜林打破沈默問。

“以前太叛逆了。”賀延城笑了笑，“那些名校都不敢要，然後我爸就把我弄到這裏來了。”

“這算不算是富二代來我們普通人的地方體驗生活來了？”

“不知道。”賀延城看起來漫不經心，“反正有了挺大的收獲。”最後一句他說的很小聲，幾乎是嘟囔著說的。

姜林沒聽清，問：“啊？”

“沒什麽”賀延城搖搖頭，“不過認識了你以後發生的這些事，真的讓我感觸很深，我想等我爸下次見到我的時候一定會覺得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是變得好了還是變得不好了？”姜林問。

“當然是變好啊！我媽在的話也許會很開心。”賀延城後腦勺靠在墻上，看著天空。

“你媽媽……”姜林欲言又止。

“我很小的時候她就不在了。”賀延城坦言。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姜林也擡頭看著天空，“不過你還是比我幸運多了。”

“那天你應該也知道了，我不是姜爸親生的，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出車禍去世了，然後我又被人販子拐賣，路上發高燒，他們怕我死在車裏，就把我丟在垃圾堆，是姜爸把我撿回去救了我還養大了我，供我讀書……”姜林已經有些哽咽。

賀延城往他身邊挪了挪，摟著他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我真的好想他。”姜林忍著眼淚說。

“我還沒來的及學手語……”賀延城眼眶也有些紅，他其實表面兇巴巴，其實心特別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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