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衛之潛

關燈
我不是漢人,我來自遙遠的大漠。極度的炎熱和苦寒教會我生存和孤獨。

因為被湖神賜予的雙眼,我奉命出使中原。

我厭惡漢人的禮節和狡詐,也被漢人所厭惡著。我從不開口講話,但我可以輕易讀出他們明裏暗裏的嘲笑與蔑視、從他們的眼睛裏、借用湖神的力量。

因為被湖神賜予的雙眼,我的生命中出現了他,中原帝王的天之驕子。

“從今往後,他便是東宮太傅!你們誰再敢無禮,國法論處。”

彼時我初來京都,遍地都是的冷眼裏,他是不同的那個。

“為何救我。”那是我學的第一句漢話。

“因為你眼睛生得好看,”他的神情很認真:“像海。”

他把我從貴族子弟的私牢裏帶回宮中,請太醫為我醫治,向他威嚴卻昏聵的父皇求情封我為太子太傅。與我同行的提格朗也因此被陛下接見,為我荒涼的故鄉帶去了中土的富饒,完成了此行本來希望渺茫的使命。

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很狼狽,血和土糊在臉上。他護衛隨身,高高在上,顯露出的威嚴與稚氣的外表相差很大。

猶記他黑亮的眼睛。看所有人都有如螻蟻。

提格朗臨行前嚴厲地叮囑我不可久留,湖神告誡她的子孫:大漠的蒼鷹會被中原的蟲蠅殺死。

此後多年,我無數次想到那天,冥冥之中以為湖神早已決定了我的命運。或是後來如殿下而言,不過是我為我決定做的事找尋的借口。

我決定留下,留在他身邊。

我想我會教給他我的一身本領,等到他登基後辭去官職回我的家去。可是我沒有。

我們吃住都在一處,形影不離。

他年紀不大,卻有著超乎常人的聰敏。他教我讀詩寫字,教我用漢人的心計與漢人周旋。也很快的學會我們的語言、記住了覆雜艱深的藥理、甚至邊疆部族的文明信仰,可他不肯學我的功夫。

“這是我能教給你的最後的東西,也是你最需要的本領。為什麽不肯學?”有一次我生氣地質問他。

那時他比我矮一頭,梗著脖子比我還生氣:“你放屁!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嗎?教完了......你就能心安理得的離開我了!”

“本太子告訴你,想都別想!”

我們相處向來融洽,與其說君臣或是師生,不如說是摯友。那是為數不多的一次爭執。我從沒見過他如此無理取鬧的時候。

後來他送我一把匕首,我們算是和好了。

“喏,這個送你。你可以把你的名字刻在刀鞘上。”

“不必了......我們的名字,沒有你們漢人有那麽重要的意義。我又不是漢人。”

我得承認我有些怨氣。

我仍思念我的家鄉,思念大漠的風沙和日月,可我再也沒提起過。

直到發生宮變。縱使他再早慧,也無力挽回殘局。

她們毀掉他最有力的□□,他的父皇;在年紀尚幼的他面前殘忍虐殺了他的伴讀金釧;登基前夕在他的寢殿放了一把大火,不允許任何人救援。

我馬上意識到那幾乎是我全身而退的最好時機。但我腦海中充斥著他的影子:他發怒的模樣、他眼中明亮的笑意、他給我念詩經、他送給我一把匕首、他......我不能丟下他。

昔日遍布了我們足跡的宮殿此刻燃燒著熊熊大火,宮人們的血染紅了太液池。

我提劍殺進去,他躲在床下。

看到他的一瞬間,我什麽也不想要了,只想他能活著。

“我們走......我們離開這!隨便去哪裏都好......”

“......不。”

他搖搖欲墜地站著,我簡直想給他跪下。

“我們走不了,我也不願走。我會忍著,直到有一天把她們的腦袋掛在城墻上。”他看著我慘笑:“你可以選擇幫我或是離開,但只有一次機會。”

“說吧。你......”

我喉嚨梗得生疼一個字也吐不出,只好用最大的力氣抱住他。

他雙臂也抱住我,顫抖而堅定。半晌我聽到他說:

“......好。”

我主動向外戚政權投誠,親手殺死為數不多的前朝忠臣,建議用提格朗曾進獻過的不祥禁花投毒,察覺到太後對我有不軌之心,我壓抑住惡心和看到希望的激動。

我在刀柄刻下“衛之潛”。以這個漢人名字官至將軍,表示擁護太後的“忠心”和謙卑。

我要守護他,為此甘願與蟲蠅為伍。

藥中的毒被解藥中和,可積年累月地服用讓他精神恍惚、記憶紊亂。有一天,我偷偷給生了病的他醫治,他卻驚恐萬狀:“衛將軍!太後叫你來殺我了嗎?”

就在一瞬間,我如墮冰窖。又黑,又冷。

後來,他脾氣越來越古怪,我分不清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你的藍眼睛讓我反胃,怪物!”

你全忘記了?

“我夢到我們第一次見面,你提著劍,劍上滴著血。”

不是。但是好吧。

我漸漸相信,他忘記了我們的曾經、我們的約定。我只不過是“衛將軍”,而他是“陛下”。

這也可以相信。真是難以置信。

午夜夢回時,我抓著匕首茫然四顧,一時又覺得匕首上沾滿鮮血。盡管不知道堅持還有什麽意義。但還是無法放棄。

也許只是為了他還活著。還可以罵我、可以說話、可以偶爾笑笑。

我只剩這麽一個請求。所以茍且偷生,所以如履薄冰。

他的追問我無法回答。我對他的忠誠可以毫不猶豫地為他去死、可以心甘情願委身為奴......但我無法說出心底裏更隱秘的罪惡。

我在宮裏一處荒地種下一片火蛇之吻,這種藥在傷害他,但從太後手中保下了他的命。

偶爾我放任自己沈浸在花香裏,微弱的毒性讓我的精神不那麽緊繃。我想到傳說中湖神被這種花迷惑心智,因為它妖冶的美麗。

那就是我不願承認的念頭。

我的心不再純凈安寧,變得火熱沖動。你取代了神明,但卻讓我想褻瀆。

你就是蒹葭蒼蒼,你就是白露為霜。

... ...

我睡得很安穩,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往事。

我摸了下四周是木制的狹小空間有透氣孔和弱光。

隨即暈倒前的回憶連著全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湧來。

我試了好幾次,終於鎮定了些、積攢了一些力氣,找到機關,重見天日。

卻沒想到外面已經改天換日了。

今日早朝伊始,陛下沖進朝堂之上殺死太後,緊接宮女白釧來報外戚集團幾位首腦連夜被私兵殺害。文武百官震惶不及只見宰相謝文瑜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後的屍首就歪在堂下,龍椅上皇帝森冷的目光掃視群臣。

五年韜光養晦,寶劍藏鋒;一朝妖後伏誅,鋒芒畢露。

我不明狀況貿然外出,被戒備的巡邏發現。

一番兵荒馬亂,我走投無路回到陛下寢殿,放了一把大火。趁亂跳進河裏。

耳邊的嘈雜被水聲阻斷,可回響不絕。

“陛下有令,誅殺奸臣者賞千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