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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拔劍四顧心茫然

那一晚,獄帝與天帝共赴巫山,行了雲雨之事。天帝應了他一聲承諾,然後兩人便收勢不及,放浪形骸裏點燃了彼此的肌膚,於是一發不可收拾,唯留月光映射下的糾纏人影,抵死纏綿裏帶著生死不棄的悲壯,讓人在歡愉之時,又透著幾分不可言說的離愁。

那一晚,天帝隨著玉清真王離去,風蕭蕭兮易水寒,兩人離去的背影決絕得讓人可怕。清輝下的分明是同一輪明月,花燈會上的纏綿到了夜深人靜時,卻帶上了不可言說的肅殺。有人終圓了自己的私心,然後帶著三界的重擔奔赴失地,其實是放不下的,可身為帝王,總該有一些放在兒女情長前。

那一晚,獄帝在一陣冷寂中迷蒙了雙眼,入目的黃泉花紅得耀眼,那番刺目的烈焰,在一瞬間燒斷了他最後的心弦。身體的酸痛還殘留在骨血,可枕邊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熟悉了千萬年的獄界在一瞬變得陌生萬分,他望著攤放在鬼幾上的奏折,神情空白許久,終是冷冷輕笑一聲,不帶半分感情。

那一晚,誰也不曾真正入眠。

……

酆都照舊熱鬧非凡,來往陰差絡繹不絕,黑白無常急急帶著魂魄奔走,十殿裏的閻羅捧著奏折覆命,無甚陣仗,卻總惹得陰魂相迎,於是酆都城內總是充盈著各式紛亂,這般喧囂,倒是透出了幾分人間滋味。

然而總有一處是靜寂無聲的。

酆都大帝擔憂的望著獄帝,看他不動聲色的批閱公文,時不時皺緊的眉峰裏透著幾分困擾,但又很快舒展開來。年少的孩子依舊跪在外頭,不言不語,裏頭透出的堅持讓人猜不出他的用意。酆都大帝左右望了幾回,終是無奈的嘆了聲氣,他幾步走近獄帝,剛想開口規勸,不料下一刻便被沈思的男人打斷了言語。

“幹爹,杜子仁和王薛在哪?”獄帝擡眸,神色嚴峻,挑起的眉梢裏帶著幾分望不穿的揶揄,“莫非他倆還在恬照罪氣天宮伴著王曦習學規矩?”

酆都大帝遲疑半晌,這才接起了話頭,“這般說起倒也無錯,他們該有的責任一項不落,往生殿和羅浮山井井有條,挑不出錯處,我便由著三人在那鎮守,倒也省了不少麻煩。”

“我想扶持幾人上去,讓他們回來便可,此行是來懲戒王曦,倒不是要他那兩位爹親伴他習學。”獄帝挑唇一笑,語氣中的諷意讓酆都大帝有些微的不適,獄帝轉眸,似乎註意到了北帝的猶豫,於是他起身相迎,濃濃的笑意裏是一派真誠。

“幹爹,你可是要問我什麽?”

酆都大帝望了他一眼,隨即搖了搖頭。

獄帝一笑,上揚的話語裏帶著幾分冷意,“既然無事,那幹爹便隨我拾掇一般,此時此刻,也該是將羅酆六天給召回來了。”

酆都大帝楞在原地,跪在外頭的張螭也驚恐的擡起了頭顱。

羅酆六天乃羅酆山的六天鬼神,主斷人間生死禍福,地位猶如天界白虎朱雀一般。酆都山在北方癸地,故東北為鬼神,死氣之根,山高二千六百裏,周回三百裏,其山洞元在山之下,周回一萬五千裏,其上下並有鬼神宮室,山上有六宮,洞中又有六宮,一宮周回千裏,是為六天鬼神之宮。

羅酆六天一向自在,雖為酆都大帝所管轄的鬼所,但不到必要時刻也是任其自律。困了獄帝千年的紂絕陰天宮也不過是六宮其一,守宮神深居於此,端看世間死生,游離於三界之外。便是獄帝見了,也不得肆意非為。

——因而非至三界天變綱常罹難,守宮神當鎮守於宮,不得出山。

……

獄帝瞥了一眼二人神色,眉梢裏帶上了幾分不自知的苦澀,他撐著鬼幾站起,看著酆都大帝仍想勸阻的神情,終是將案幾上的奏折一把掃開。外頭鎮守的鬼將聞聲而動,還未行至殿門,便被獄帝一掌推出了門外。

張螭被陰力波及,身子狠狠撞在了一旁的鸞柱上,他側頭撫凈嘴邊血跡,仍是執著擡眸,擔憂的望著正放聲大笑的獄帝。

獄帝從被迫送回之日一直安然無恙,表面看來與尋常無礙,只有近旁幾人才知他已忍耐許久。一天天的等待裏耗費了他的力氣,他本是想乖乖做一回玩偶,直至發現被人斷了往生路,這才忍無可忍的怒極反笑,他慣常是對酆都大帝敬重的,此刻卻毫不留情的指著他嘶吼出聲。一雙紅目裏帶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欲念,明明是發怒的人,卻讓人從心底感受到那縷難以自持的苦痛。

“北帝,你真的沒什麽要對我說的?”

隱忍的話語被狠狠壓縮在了唇齒間,獄帝擡頭望著酆都大帝,紅目裏的熱切幾乎要溢了出來,高傲如他,卻讓酆都大帝看見了眸中無法掩飾的乞求。

從不低頭的人折下驕傲時,是不是也如他一樣?卑微裏帶著兇狠,分明有著不死不休的執著,可還是禁不住會恐慌絕望。

酆都大帝攢緊衣袖,十指連心,掌紋被鮮血浸濕,讓他的心臟在收縮間都感受到了痛苦。

可他還是在獄帝幾乎瘋狂的視線裏,緩緩的搖了搖頭。

……

獄帝楞住了,一時室內安寂無話,似是被什麽停住了時間。酆都大帝不忍的側過頭,張螭拖著身子向他走去,獄帝傻傻靠在鸞柱上,眸中的神情煞為精彩,曾經燃燒得極致的火焰在瞬間黯淡,無邊的黑暗籠罩心房,分明是苦痛的,可卻仿佛還能從絕望裏瞧見曾經的歡笑。

看得到的希望在黑暗中湮滅,讓獄帝痛得幾欲失聲。

一聲清嘯破開夜色,淒厲絕望,鎮得獄界眾生驚愕擡眸,赤龍游於墨蘭之空,一身血色,在黑暗裏似是帶上了殘忍的破曉。

獄帝慢慢的笑了出來,斷斷續續的聲音裏含著哽咽,直到他擡起頭顱,兩人才驚恐的察覺,這人竟是淌出了血淚。

獄界之帝張琰,今時今日,終是忍不住了。

……

“你們想瞞著我,我便由著你們瞞!你們想讓我歡心想彌補我,我便跟著天帝去了人間!你們一個個都自以對我好,封了獄界斷了往生。可我呢?你們有誰還記得我是誰?”

獄帝仰天大笑,合著淒厲龍吟一道,竟是在瞬間顯得分外孤獨,他狠狠委身,兇惡的紅眸掃過聞聲趕來的眾人,嘴唇微起,一字一句的吐出壓抑於心中的話語,“我是帝王!獄界的掌權者!魔族入侵天道不軌,我有責任站在前頭迎戰,而不是被困在這裏安享太平!!”

獄帝紅發飛舞,淩亂的衣衫在陰氣鼓動下烈烈作響,他將閑雜人等全震出了殿外,隨即一路踉蹌,痛苦的撐著鸞柱。獄帝一雙血目中的陰狠那樣可怖,可除此之外,卻再也看不到曾經藏於眼底的半點驕傲。

“我等了那麽久,從以往的乖張走到了今天這步,一路艱辛,我甘之如飴。可你們到底要我怎樣做?!從張螭出現,我便一直在等你們向我坦白,可最後呢?最後我等來的又是什麽?”

張螭心疼的想出聲解釋,卻不知該如何訴說。酆都大帝面上的隱忍也是難堪非常,他與天帝一心想護著這人,從頗胝迦出現裂縫開始,幾人便早已布下了這場彌天大網,這不是過錯,於是他們心安理得,明知這人會痛苦不堪,卻仍只想他好好活下去。

可獄帝怎麽想的,酆都大帝倒是生生拋在了腦後,或許也是曾記起過的,可心底那一縷聲音卻仍是想著,只要活著便是最大的歡喜,只要這人活著,一切便可重來。

於是他們用私心束縛住了這個一路往上走的人,他們蒙蔽了他的努力,看不見他的苦苦掙紮,心中安慰著自己,只要張琰活著,那就是最大的值得。

可誰也不曾設想,若是這人丟棄驕傲放棄希望,寧願舍下生命也要背水一戰時,他們又該如何應對。

……

“幹爹,幹爹我求求你……你告訴我,哥哥他到底在做什麽?玉清究竟是何方人物?三界現今如何?我求求你……你告訴我吧,我要去救他,我要去救他……”

不可一世的帝王終於折下了桂冠,曾經攪得三界都不得安寧的魔王此刻卻狼狽得讓人不忍直視。眾人只見他言笑晏晏,活得任性乖張;只見他斬開荊棘吞著血肉,一步步走向今日之位。所以他是高傲而自信的,破敵軍,震魔族,功績一層層往上疊,歷經種種,他終是站穩了這高不可及的位子。

可人人心裏也清楚,站得越高時一舉躍下,管你是誰,當也跌得頭破血流,一敗塗地…

獄帝顫抖的跪倒在一旁,他是帝王,但終有不能觸及的邊界,掩蓋在歲月裏的機密在層疊裏迷茫了真相的面容。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太多,光憑自己的力氣著實難以支撐下去,於是哥哥便想讓他一生如此,想他安然無恙,想他安穩知世,所以就毫不留情的轉身而走,給了他溫情,便再也不曾回頭。

這個男人,向來如斯殘忍。

酆都大帝不顧禮節,幾步上前死死抱住這個即將崩潰的男人,是他們親手將他送上王座,卻在危難之時生生拔了他的傲骨,折了他的雙翼,他們以為這是保護,可於帝王而言,卻是最最難以忍受的痛苦。

天帝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可他仍舊義無反顧的做了下去。

——這個男人,不管是否擁有□□,骨子裏的冰冷和愛意展現在眼前的,永遠是不可一世的霸道,帶著血連著皮,讓人再也反抗不得。

獄帝蜷縮在酆都大帝懷裏,一雙赤眸被血染得通紅,眼底灰敗,神色枯萎,似是再也倒映不出這三界繁華。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張…琰……?”

一道熟悉的聲線破開虛空,只達獄帝耳中,他聞聲僵在原地,一時竟是忘了動作。

那道聲音虛弱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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