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在地願為連理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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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州城郊往西五百裏,有一個龍柏林,其木終年長青,盤旋若雲龍,細鱗葉為身,層層相疊,似是群龍長臥於此棲息,首尾相連,予人安魂之意。

一百二十四年前,魏國都司徐江命喪於此,此事隱秘,無人宣揚,便連汴州城裏的百姓對其也一無所知。灑上熱血的土地被西風吹得荒涼,黃土一捧便是人生最終的棲息地,方寸之間裏,安葬了一人無法兌現的生死諾言。

有人因著好友之言尋了過來,他找遍千山萬水,踏遍每一寸土地,一路欣喜,終在最後輾轉於這小小的汴州,一無所獲的失望讓他無奈,卻在行至城郊時驀然望見一冰冷墓碑,那上頭長滿了青苔,灰敗殘破,似是在忌憚著什麽,它小心的隱沒在灌木叢生的草叢裏,那番閃躲,仿佛怕被人發覺,徒惹傷心之意。

然而該來的總是會來。

藏不住的。

徐江一路疾馳而過,他沒命的順著小道追索,雙目被涼風刮得刺痛,似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時光流轉,他忽然想起了一些看不到的日子,他以為是夢,也在睜眼的瞬間忘卻了那些塵封的記憶,可此時此刻他才猛然驚覺,這些藏於心底的笑意,其實是那人在自己埋骨之處的竊竊私語;那些刻骨銘心的守候,不過是這人年覆年的無悔等待。

雲龍,雲龍。

徐江感覺眼角酸澀,鐵骨錚錚的漢子從來不屑於用眼淚表達自己的情感,前世如此,如今卻再也守不得如此疼痛。他從未為人落淚,那種怯弱的證明令人扼腕,然而此時此刻他才明白,有一些穿越時光的愛戀與等待,是什麽也無法兌換的深刻,即便落淚又如何,如果這樣能安慰你的留戀,那便是嚎啕大哭到撕心裂肺,他也在所不惜。

雲龍,雲龍。

徐江向天長嘯,嘶吼之聲裏含著不可說的沈重,跨越百年時光的回答,你又可曾聽見?

雲龍,我回來了。

……

雪花紛飛落於龍柏,四季長青的喬木巍然靜立,肅穆安寂,似是在用如此莊重的姿態展示著百年時光落於它們身上的期待,青石板的小道隨著龍柏林逐漸延伸,一路走去,便能瞧見盡頭的青石墓碑,那上頭無積雪沈澱,幹凈得仿佛不惹塵埃,往上望去,才知有一高大龍柏守於其後,為它遮風避雨,為它掃落塵埃。

徐江一路踉蹌走去,眼眶脹痛雙膝發軟,他呆呆的看著前方,淚水劃過臉龐,在涼風吹拂下冷得生疼,可本已寂靜的心臟此刻卻躁動不安,仿佛下一刻便要破體而出。

他看到了。

墓碑旁,龍柏下,有一紅衣勁裝男子背向而立,他安靜的站在那兒,時不時伸手掃落碑上的積雪,遠遠望去,似乎還能瞧見他無奈的微笑。

雲龍。

徐江渾身禁不住顫抖起來,他忽然不知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麽,以前最為不屑的淚水此刻流了滿面,他喉嚨嘶啞,張口欲言,卻發現說不出半個字。

紅衣男子似是聽到了身後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明明靈魂沒有重量,可他卻仍是從簌簌雪聲中聽見了心上人踏步而來的聲響。他驀然回眸,星眸皓齒,俊朗非凡,那般肆意張揚,一如校場初遇模樣。

“你來了。”

楊雲龍轉過身來,衣袂飛揚,發絲舞動,一身勁裝恰似當年朝廷受封無二,他輕輕笑著,嘴角的無奈染上了看不見的痕跡。守盡百年相思,時間沈澱苦痛,來了便好,來了便好。

徐江呆呆的看著他,步伐淩亂,身姿頹廢,發絲紛擾糾結成團,他看起來如此狼狽,卻在那人的笑顏裏認定了自己往日長留的飛揚姿態。徐江踉蹌的行走在青石板上,熱淚沖刷而下,抑制了百年的情感終在今日尋了一個突破口,那些過於沈痛的時光他不敢想象,只能這樣一路無聲慟哭,一步步接近那個無奈笑著的人。

“先生,說來也怪,大英雄墓碑後恰巧有著一株龍柏樹,四季長青,枝條螺旋盤曲向上生長,極似盤龍姿態,聽娘親說起,那龍柏倒是有著百年高齡。”

——雲龍,一百二十四年了;我離開你,已經有一生的時光了。

楊雲龍安靜輕笑,看著眼前人無聲前行。

“先生先生,我聽不懂您的故事,但我猜啊,肯定有一個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在守著大英雄。”

——雲龍,你累不累?你後悔嗎?你還愛我嗎?

徐江僵硬的邁著步子,雙目瞪大神情難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一百二十四年,何其悠長的時光,有人本應享著九世福命,卻不入地獄,不入輪回,傾覆所有,倒是將靈魂全融在了那株龍柏樹上。許是有人總是重義,答應了會尋到你,當是一時一刻都要守著,沒找到你,他又與誰成親?“——雲龍,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們成親吧。

徐江站在楊雲龍面前,淚水肆意,嘴角卻偏要往上挑,他無法言語,只能伸手輕輕拽住這人手掌,仿佛要這樣生生世世,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也再不能阻了他們相守“怎生哭了?”

楊雲龍仍是笑著,伸手將徐江淚痕溫柔抹去,他如往日模樣,依舊意氣風發威風凜凜,只是眼角染上風霜,眸子裏含盡沈寂,時光消磨了歲月,不管當時疼得如何撕心裂肺,不管當初跪地慟哭時的無助絕望,不論那時恨不得將心生生剖出來的苦痛,那一切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你回來了,就好。

“雲龍,我稀罕你,我…”徐江緊緊握住楊雲龍的手,他嘶鳴著什麽,卻在開口時成了胡亂的氣聲,楊雲龍看著他,眸中深處略過一絲心痛,那樣快速,仿佛熟練如此苦痛,叫人更為心酸。

“我從未想過,草原上耿直無畏的你,竟會是個偷心的騙子。”楊雲龍不管徐江怔楞目光,俯身緩慢收緊彼此距離,他逐漸加重力量,那樣緩慢而又沈重,仿佛不可置信,又似不能一下承受如此欣喜。

“徐江,你騙得我好苦。”

徐江擡頭,滿目慌亂,手足無措裏竟是忘了如何開口。

“回得京城後,我立即向聖上辭官歸隱,榮華富貴如我不過過眼雲煙,舍棄也罷。家裏人也未逼迫我,只笑我不知珍惜,說我一日必得後悔,臨行之日他們再三挽留,我卻仍是一往無悔。我想著,待得我回來之時,便要好好向你哭訴一番,要拿著你一路穿著紅裝入門,拜過族長,敬過祠堂,然後向所有目瞪口呆的親戚宣布,我楊雲龍,將與你共度一生。”

楊雲龍望著徐江,滿目柔情,似是皓然星空卻印在了這人眼底,叫人分辨不清其中情誼。

“可是徐江,在看見你墓碑那一刻,我真的後悔了。”

徐江聞言雙膝一軟,順勢扶著楊雲龍的身子便想跪下,他何德何能,騙了這個人許久,又有什麽資格還要求他原諒自己?百年光陰過於漫長,沒有回應的情感,又能經磨時光的幾般沖刷?

雲龍,對不起。

楊雲龍輕柔一笑,看著徐江這般也不阻止,只是牢牢抱著眼前人,不讓他再從自己的懷抱中掙脫,他仔細看著徐江容顏,神色溫柔,似是在回憶著什麽不可追憶的歲月。

“我很絕望,徐江,在得知你早已離去的事實後,我感覺心臟連跳動的力量都失了去,我覺得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我氣悶的走著,恨不得就此了斷跑入地府,揪著你的領子惡狠狠的痛斥一番,我要與你打上一架,打得頭破血流兩敗俱傷,然後再將你緊緊抱住,再不放手。”

“徐江啊,你真是個禍害。”

徐江擡頭註視著楊雲龍,良久,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笑,他慢慢站起,嘴角挑起的弧度張揚得一如戰場肆意。楊雲龍安靜的看著他,禁不住偏頭笑著什麽,徐江臉色一變,趁著眼前人分神的片刻一把拉著他就往身上撞,唇齒相依裏沒了江南兒女的脈脈長情,只有戰場廝殺時的追逐與不死不休的離愁,鮮血順著兩人唇角流下,染紅了對方的視野,也點亮了心中寂靜了百年的愛意。

好久不見。

我的愛。

……

後頭匆匆趕來的張螭隨著玉清站定在青石路旁,他神色覆雜,看著眼前相擁的兩人,心裏感覺歡喜,卻又含著莫名的沈痛。玉清微微一楞,不知想起了什麽,眼裏的苦痛一閃而過,他望著不遠處相擁得幾乎要引火燒身的二人,耳尖發紅,想了一會,便趕緊拉著張螭遠遠躲開。

張螭仍由玉清牽引著自己,直至到了一處隱蔽之地,他才擡頭,神情迷茫,似是看不透這一連串的故事。

“玉清真王,他們的結局……便是如此?”

“便是如此。”

“一百二十四年,何其悠長的時光;他面臨愛人已故的痛苦,又是怎般絕望?徐江為什麽要騙楊雲龍,而那人,卻為何要在知道真相後生死守於此處,他為他栽種一片龍柏林便罷,但為何還將自己的魂魄寄於此?”

張螭只知執念一詞為何,卻著實不明這人世間的情愛又如何有超越執著的存在。玉清聞言閃爍了一下眸子,嘴角微挑,清秀至妖的容顏驟然綻放艷麗色彩,一時竟讓張螭看呆了去。

“張螭,總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玉清揉亂了張螭的額發,隨即轉眸遠望,他安靜的看著相吻於雪地上的兩人,嘴角輕揚,似是在回憶某段藏於歲月的時光。

“有朝一日,你終會悟得,所謂情之一字,便可維持世界。”

雪花飄零,亂了萬物的眼,割不斷有人望向彼此的心,卻也迷蒙了有人望向他人的情。

然而這又如何?

終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哎喲餵,我的好無荼,你這是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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