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熟讀且背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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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見“妾生子”三個字時, 周遜的血頃刻間便湧到了頭上。

魯丞相猶自沒發現他的反應,他繼續道:“我見過許多像你這樣出身的年輕人。因母親大多是賤妾,未讀過書, 從小受到這種教育, 都會急功近利一些。不過你既然有如此天資,被自己的眼界所限, 實在是——”

他心裏是很遺憾的, 還沒表達完自己的惜才之心, 已經聽見周遜古怪的聲音:“敢問丞相,您……又或您的親友、子嗣,可曾納過妾?”

魯丞相自己這個年齡了, 自然是有過妻室的, 只是妻子婚後兩年便因病早逝, 便沒有續弦的想法。不過妾室……母親看他多年無妻。倒是曾贈與他一名, 只是也亡故了。他於是便有些尷尬道:“是有過, 不過於男人而言, 這是……”

“這是人之常情,是麽?”周遜冷笑, “既然女子是賤妾,那麽納了這些賤妾,並讓見識短淺的她們誕下自己子嗣的男人, 也不見得高明吧?照您這說法,納妾的男人, 也高明不到哪裏去。”

魯丞相沒想到周遜居然這麽不客氣。可他自己畢竟是納過妾, 一時竟然找不出話來反駁。周遜知道此人如今對他的偏見是根深蒂固,又誤會他,於是便不想再廢口舌:“這話魯丞相對我說了沒用, 要說,同皇上去說罷。”

魯丞相一聽就知道這話沒得說了——他不就是借著皇上不知道,來勸周遜自己離開麽。他先前試探著同皇上提起讓周遜離開京城的話,反而被對方懟了個四面開花。

只是周遜最初態度還不錯,卻不知怎的,突然發難……魯丞相便不由得地在心裏記了他一筆。

魯丞相的事暫且不提,周遜回到偏殿。皇上還未回來——他知道皇上今夜又有宴席,他同商人那些事,還在繼續。

往日裏周遜並不覺得如何,可今日殿內的冷清卻讓他有些無法忍受了。

他突然很希望皇上在這裏,同他聊聊——又或者不說話,只是用手拍拍他,也是很好的。

……雖然每次皇上一用勁就能把他懟趴下。

周遜練了三頁字才平心靜氣下來。在寫到最後一筆時,他開始想,或許比起他,更艱難的是皇上。

他如今只呆在宮裏,因這一句話,便心情不佳許久……可皇上呢?皇上如今面對群臣,只怕比他更艱難。

不過想到皇上平時那興高采烈的樣子,周遜又無奈地笑了笑。

不知怎的,只要一想起皇上,他就覺得天高雲闊,任何事都不必煩憂。

不久之後小李子進來,帶話道:“皇上今日宴席一時半會停不了,夜太深了,便歇在附近的富春殿裏了。周公子早些睡吧。”

周遜:……

其實皇帝睡在那裏和他也沒什麽關系……不過皇上怎麽多此一舉,專門讓小李子來和他匯報一下?

小李子見周遜神色詭異,立刻補了一句:“周公子放心,富春殿裏別說妃子,就連只漂亮點的蒼蠅都沒有呢!”

周遜:……

更詭異了。

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民間的一些夫妻。丈夫在外面應酬了,怕一身酒氣回來晚了討老婆嫌,便睡在別的房間裏——當然睡之前,還是要向老婆匯報一下自己的行蹤——尤其是要交代,房間裏可沒別的漂亮姑娘。

周遜收回自己的詭異幻想,並對著小李子,搖了搖頭道:“……”

周遜:……

他該說什麽?我相信你?

太詭異。他和皇上還沒到那份上。

好好喝酒?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怎麽那麽像個賢妻。

周遜只能道:“……可。”

剛說完,他就臉上一熱。

這話更怪了,倒像是皇上非要征求他的許可似的。

小李子卻一臉見慣不怪。他看見周遜那一沓宣紙,又貼心道:“周公子,昨夜養心殿裏……皇上不是故意下您面子的,您可別放在心上。”

周遜一聽就知道他說的是祭文那事。他無奈笑笑:“我沒放在心上。”

小李子領命離開。見小李子如此貼心,周遜有了個大膽的想法,他對小李子道:“今日這事……是小李公公提醒皇上,同我匯報的?”

小李子咳了一聲:“雖然奴才一直很懂皇上。”

周遜:……

小李子:“可這回真是皇上先動的嘴。”

周遜:……

小李子也走了。周遜心裏有點熨帖,往床上睡了,想著白日裏魯丞相同他談天的事。

罷了,旁人的言語他還沒學會不放在心上嗎?總之,他待皇上如何,從來不是出於這些人以為的原因。

夜裏周遜終究還是睡不住。他從床上爬起來,坐在書桌前替皇上寫禱文。

月光很熨帖地映在他的手指上,周遜心底裏很寧靜。

或許是因為場景過於寧靜,一點點聲響也叫人容易察覺。

周遜寫到一半,門外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人躲在門後暗中窺探。

周遜從書桌前站起來,門外的聲音便消失了。

他假裝毫無知覺,寫完最後一句,輕輕吹滅了油燈。

接著,他便循著黑暗,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然後突然推開了門!

“唉喲!”

捂著鼻子倒在地上的果然是皇帝。周遜拉著兩邊門,無奈地看著他:“你在這裏裝神弄鬼做什麽?”

——嗯,身上果然有點酒氣。周遜想。

皇帝哼哼唧唧道:“路過……”

“嗯?”

“上廁所,迷路了……”

周遜可不信他這說法。他住在養心殿偏殿,皇帝卻睡在南邊的富春殿。兩殿之間隔著一片湖一片林子,他哪能迷路到這裏?

皇帝見周遜不信,又摸摸鼻子:“夜跑……”

周遜:“嗯?”

皇帝:“額,呵!你也是知道的嘛,吃多了,就容易脹氣,出來消消食!哈哈哈!”

周遜揚起眉毛,皇帝才終於哼哼唧唧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那個,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看他做什麽?

“這不是,為了祭祀那事兒嘛。”皇帝撓撓腦殼,“那個,我這人,就是懶,不想寫作文。我不是故意下你面子的,你別生氣。”

誰告訴他自己生氣了?

“小李子,他說你大半夜的不睡覺氣得失眠。”

周遜:……

看來小李子如今不僅很懂皇上,還試圖來“懂”他。

皇帝搓了半天手,又訥訥道:“其實我也不是不想寫……主要是……”

周遜:……

皇帝:“哎呀,我,我……我就是想,咱們沒必要被那幾個言官帶著鼻子走吧?他們說想看,就得給他們寫了?而且,而且你現在學習這麽忙,我還來麻煩你,我有點兒覺得不好意思太麻煩你……”

“其實我沒……”

皇帝:“而且,我又不給你發工資,讓你加班算什麽事嘛!”

周遜定定地看著他,半晌輕笑一聲,打開了房門:“隨我進來吧。”

他進了屋,才發現皇帝還站在外面。皇帝搓著手,幹巴巴道:“這……”

“怎麽了?”

“這有點兒不合適吧?這麽晚了……”

周遜:“……怎麽不合適了?”

皇帝這才露出恍然大悟並突然有點略羞愧的眼神,道:“哎呀,合適,合適的!”

周遜:……

皇帝:“咱們都是男人,合適的!”

皇帝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姿態有些過於誇張,仿佛在掩飾什麽。周遜看著他,覺得他有點詭異。

周遜從案幾上拿來剛寫的禱文,對皇帝道:“你看這個。”

這篇是周遜替他寫的,博采名家眾長,文采飛揚。皇帝把它拿過來煞有介事地看了一陣,拍手道:“好!寫得好!”

周遜嚴重懷疑自己給他寫一整篇“三年旱期已滿,恭迎龍王大人歸來”,他也會這樣拍手說好。

他用懷疑的眼神看著皇帝,皇帝卻立刻拿著文章詳細地點出了其中的幾處用典,並以閱讀理解、烘托渲染、埋下伏筆、首尾呼應、白描工筆、對比誇張等修辭手法與結構方式進行了完整的鑒賞與分析。

周遜頓時露出了“你已經不是吳下阿蒙了”的表情,並很是驚喜地對皇上道:“皇上如今進步了不少。”

皇上摸了摸額頭,嘚瑟著想著自己過去高中時“看不懂文章但能寫出閱讀理解”的神功並未退步。當然——如今他也的確是靠著惡補文化知識長進了不少的。

雖說學習時苦了點、累了點,不過如今看著周遜一臉驚喜,略帶崇拜(並沒有)的眼神,皇上只覺得心裏的小柯基已經跳起了踢踏舞。

——當然,他絕對否認周遜的眼神本身含義是“孩子長大了,會用步步高點讀機了”。

除此之外,他也確實覺得周遜這篇寫得特別好——即使是圈外人,也能一眼看出來的、立意更宏大的好。

在周遜的視角裏,皇帝只是輕輕咳了一聲,還略有些肅然地道:“我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入鄉隨俗,也就隨便看了看書而已。”

周遜:“哦——”

皇帝又嘚瑟了起來:“你不知道,今天宴席上有個國學大師,水平不知道比那些言官高到哪裏去了!我和他談笑風生!”

周遜於是對他勾起嘴唇笑了笑。在皇帝的眼裏,便是一樹一樹的桃花開了。

好看到快把他砸暈了。

可惜桃花般的周遜下一刻便問道:“皇上上祭臺時,是能拿著稿子的嗎?”

皇帝沒反應過來:“當然不行,當然是要背稿子的。”

“七天之後便是吉日,祭典也是安排在七日之後。你這篇稿子肯定能通得過。”皇帝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陽光燦爛地拍著周遜,“不過你別急,明天啊,我就去讓那些多嘴言官大吃一驚!”

周遜也笑,在桃花再次把皇帝砸暈前,周遜對他道:“那這幾日就勞煩皇上辛苦了。”

皇帝:“不辛苦不辛苦。”

周遜想了想道:“既然是七日之後祭典,皇上還是盡快熟讀並背誦全篇得好。”

皇帝:??

皇帝的笑容逐漸凝固了。他緩緩道:“熟讀……並背誦?”

周遜笑吟吟道:“讀書百遍,其義自見,不都是這樣說的麽?”

皇帝:……

周遜叮囑過幾遍,想了想又說:“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皇上是兩日後沐休,對吧?”

皇帝艱難地點點頭。周遜道:“那兩日後的早上,我抽查默寫。”

皇帝的臉皺成了苦瓜,垂頭喪氣,最終道:“呃……那好吧。”

周遜的笑容越發明亮了,皇帝看著他,頗有點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討得褒姒開心的感覺。

可他這個褒姒,要看的不是烽火,而是讓他背書。

這……

罷了罷了,來都來了,背就背吧。反正……身為天朝學子,他還是有很多辦法來應付默寫的。

這就是現代人的智慧啊!

而且……方才周遜笑得那麽好看,他真是一時昏了腦袋,才答應過來。

“熟讀且背誦,你還真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從周遜的偏殿裏出來,皇帝還在仰天長嘯,“啊啊啊,為什麽!”

“小語文書,你都轉世投胎成人了,怎麽還這麽魔鬼!”

皇帝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被周遜聽進了耳朵裏。他聽著其中古怪的幾句,突然一怔。

小語文書?

語文……書?

他先前以為皇帝說的是“郁文”,然而如今聽來,這個“語”字,可謂是字正腔圓,毫無任何說錯的痕跡。

皇帝不是在叫他嗎?

兩日後,皇帝沐休。而周遜也獲得了一整天的沐休時間。因而他很早就起了床,在禦書房裏等著皇帝。

誰知皇帝起來得更早,已經坐在了書桌前,身前擺著一摞紙。見周遜來了,他遠遠地便道:“我們開始吧!”

周遜看見他如此積極,便答應了。

不知怎的,他晃眼一看,感覺那雪白的宣紙——

似乎有點兒,坑坑窪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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