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他知道了自己被認錯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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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遜遠遠地盯著皇上, 眉頭跳了跳,似乎看出了一點端倪來。

皇上在桌子上筆走龍蛇,很快便默好大半篇。正當他往下半篇推進時, 便聽見周遜在他身後道:“重寫。”

皇帝:……

周遜:^_^

“想不到皇上還有這般奇思妙想。”

皇帝眼睜睜地看著周遜的手指, 在那張坑坑窪窪的宣紙上,沿著筆劃滑過。宣紙的坑窪自然不是出於偶然, 而是……

皇帝用寫不出字跡來的筆, 早在宣紙上寫滿了一個又一個的, 凹凸不平的“空白字”。

如今周遜抽走了原本的作弊紙,就連皇上偷摸藏在手腕裏的字條,也一並抽去了, 只盯著皇帝寫。皇帝滿臉苦哈哈的, 最終撓撓頭, 用半小時默了一篇出來:“諾。”

周遜接過那張紙。遠遠一看, 紙上的確是寫得滿滿的, 可當他接過宣紙後……

周遜:……

他研究了這張紙半晌, 最終才確認了,這張紙上, 似乎只有兩個字在不斷地重覆。

而這兩個字……

其中一個,是個缺胳膊少腿的“人”字。

而另一個,他研究了許久, 才發現這似乎也是一個缺胳膊少腿的……“吃”?

周遜:??

皇帝很心虛地要把紙拿回去,周遜捉回宣紙, 冷冷地看向皇帝。

皇帝自知問心有愧, 聽周遜訓他:“紙上我看過去,滿滿的都是‘吃人’二字!”

“這,封建社會原本就是吃人的社會, 敲骨吸髓,民不聊生,上天應該有好生之德,而不是造成旱災,幫著吃人……”皇帝的聲音漸漸小了,似乎也知道自己是在強詞奪理。而周遜看著他,竟然也嘆了口氣。

封建社會是吃人的社會,這句話,說得倒是敲進了他的心坎裏。

許多人分明可以吃谷子,卻偏偏要吃人。周采身為嫡子本就擁有無限風光,卻要靠著打壓他人來尋求快樂;章家本可好好地將侄女嫁出去,卻為了聘禮和醫書,硬要將人逼上死路;周鴻將好端端的人打了,只為著逞英雄的一己私欲。

可這話皇帝說得,他說不得。周遜只看著他那堆缺胳膊少腿的字,心想這許多日了,皇上還學不來寫這邊的字,字跡也這般難看。

皇帝惴惴不安地看著他。周遜於是道:“你身為皇帝,書法難看可不行。明日起,每日卯時,我來教你寫字——入鄉隨俗,對吧?”

皇帝於是大喜,半晌他問你:“你……就沒什麽別的想問我的?”

周遜看向他,似笑非笑:“問你什麽?”

“……比如,我怎麽是怎麽知道你說過的話的?算了。”皇帝嘟噥著,“是我想多了。”

第二日一早,周遜準時起床,穿了身青色衫子。晨光熹微,他披著一頭長發,在桌子旁作畫。

再擡頭時卻看見皇帝呆頭鵝似的站在門邊,周遜放下筆叫他:“怎麽還不進來。”

他於是進來,卻不知為何始終別別扭扭,和周遜隔著一個身位。周遜不甚在意,只讓他握好筆,檢查他的基礎。他見皇帝手指放錯了地方,於是俯來親手調整他的位置。

“真不知道沒有我的時候,你的奏折都是怎麽批的。”周遜嘟噥了一句。

也不知怎的,皇帝的手指竟是僵硬如斯。他無奈,只能對他說:“放松點。”

皇帝幹巴巴地說爛話:“我懷疑你在開車,但我沒有證據。”

“車?馬車?”周遜不明所以。

皇帝被他一問,滿臉通紅地別過腦袋去:“沒什麽。”

周遜:……

皇帝:“那個啥,你把頭發,紮一下唄?”

周遜瞟他一眼,皇帝一臉正直。

他取了發帶出來,將發帶咬在嘴裏,用手將頭發梳順。他束上發後,看見皇帝正盯著他看,於是問他:“怎麽了?”

皇帝:“啊,你這。”

周遜:“?”

皇帝:“你這頭發挺多挺長的,很容易掉吧?以後要是禿了,就可惜了,我給你找找有沒有生姜做的洗發水……”

周遜:……

他真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不想踩皇帝一腳。

皇帝被他一瞪,摸摸鼻子道:“猛獸總是獨行,牛羊才成群結隊……頭發也同理。”

周遜:?

皇帝:“這話你肯定知道,對吧?”

嘴上說著爛話,皇帝還是在周遜的指導下,態度很端正、字也很端正地乖乖默了一首《靜夜思》,其間之字,缺胳膊少腿不勝計數。周遜對此並無太大反應,他最終拿起字來,對皇上道:“這字……”

皇帝:“很工整吧!標準的衡水體!”

周遜:“好懶惰。”

他於是執筆親手為他填上筆畫,囑咐皇上道:“如今旁人雖然可以認為皇上您是懶得寫這些筆畫,不過,皇上還是要能記下這些筆畫,畢竟……”

“我還要在這裏過許多年呢!”

周遜:“……不能讓旁人覺得,皇上是個文盲。”

“……文盲就文盲,唉,其實吧。”皇帝突然看著他道,“一開始,我還挺想回去的,這裏沒有wifi,也沒有空調,還有這麽多活要幹。”

周遜頓了頓筆,他沒想到自己聽見這句話時,心裏居然像是空落落的,竟有種毛骨悚然的後怕之感:“後來呢?”

皇帝:“後來,我覺著我總得做完一件事,把他安排好了再走,再後來……”

周遜豎著耳朵去聽。

皇帝:“咦,你腦袋頂上是不是禿了一塊?”

周遜:“……那是發旋。”

皇帝:“啊,我讀書那會兒有段時間也老掉頭發,整了好多辦法,你試試,保證你八十歲了也不脫發。”

皇帝說起這話時不像人間至尊的帝王,倒像是個話多的管家。他說長年累月這樣下去,是會禿頭的,得多吃黑芝麻,得多塗點生姜,這樣頭發就會“duang”地一聲,不含任何化學元素地茂密起來。

就好像他們之間來日方長,還有很多很多日子可以一起度過。

可哪裏會有那麽多日子呢?

周遜聽他說到了八十歲時的護發方案,笑道:“別瞎忙活了,我不一定能活到那時候呢。”

他這話說的是無心和輕描淡寫,他卻當真了,問他:“為什麽啊?”

周遜能說什麽呢,說多了,顯得他斤斤計較,說少了,顯得他諱莫如深。不過他是真的不覺得,自己能活這麽久。

他從前太苦了,如今卻這麽幸福。這樣幸福的生活,能撿回來哪怕只有十年,也夠他快樂了。

不過這種垂頭喪氣的話不值得對皇帝說,他只好笑笑:“我開玩笑的。”

“玩笑不能亂開。”皇帝卻很認真,“禍害不長壽,好人遺千年……總之,你能長命百歲,我也能長命百歲。”

說著,他拍拍他的肩膀打起了包票:“要是我說得不對,你盡管來找我。”

周遜又被他逗笑了,他在皇帝面前,總是笑點很低:“我要是先死了,又怎麽來找你?”

他想自己要是變成鬼,必然是變成紅衣厲鬼吧。他這一生,都被染上了洗不幹凈的血色,和不堪回首的痛苦。

但皇帝是不一樣的,像他這樣的人,活該上天做神仙。

“呸呸呸,不能亂說。”皇帝正色,“你可以下凡來,半夜到我的夢裏來找我。”

周遜笑了笑:“我希望那不會是一個噩夢。”

“怎麽會呢!”皇帝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說以前,也就是過來前,只要夢見你,都是噩夢。但現在再夢見你,那都會是美夢了!”

以前夢見他,都是噩夢?

而且是過來前……

不知怎的,周采那句“替身”,再次閃入了他的腦海裏。

周遜不動聲色道:“以前夢見我,怎麽就是噩夢了?皇上說的以前,是什麽時候的以前?”

“當然是過來之前啊?”皇帝毫無心機地道,“當然是我還在那個世界的時候,那時候,誰半夜時夢見你,不害怕啊?”

周遜靜了:“我以前……很可怕嗎?”

皇帝點點頭,有些心有餘悸般地道:“當然了,只要一瞧見你,我就手腳冰涼,更何況那時候,你還要我背那麽多書、寫那麽多東西……”

“……而且那時候,我也挺對不起你的。”皇帝訥訥道,“把紅墨水摔到你身上、蹂躪你、壓榨你、害得你一身的傷,最後還把你丟了。有時我想,難怪我要穿過來呢,可能是上天讓我來再遇見你、補償你的吧。”

周遜過了許久,才輕聲道:“皇上那時候……為什麽救我?為什麽覺得……我就是,他?就是……郁文叔?”

是了,他為什麽這麽信任他?當初在禦書房,他放過他。入了宮,他毫不介意把奏折給他翻閱。他讓他處理政務,毫不關心他過去的出身。他說他受了委屈,他就直接把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和親生的弟弟扔到外面去。

他還讓他讀書,還等著他考科舉……為什麽會對他這麽好呢?

怎麽會有人會不要求回報的,對他這麽好呢?

“因為你身上的傷疤和胎記啊,這和你過去受傷的位置,完全是一模一樣啊。而且…

…你值得人對你這麽好。”

為什麽值得?

“你文采橫溢,肯聽我說話,給我寫文章,每天都幫我處理公務,即使是在這樣的世界裏,也肯走出來,往上走……而且,我看過你的許多文章,知道你很有才華,後來,也證明了這一點……”

什麽文章?

“比如?《風箏》,《百草園與三味書屋》……”

他講了下去,周遜靜靜看著他。

然後,指尖冰涼。

周遜說:“我從未寫過這些東西,也沒聽過這些東西。”

皇帝的表情凝固了:“啊?”

“我並非什麽仙人,也不是什麽仙人的轉世,我只是一名普通人,再普通不過的人。”周遜靜靜道,“我的手上,是出於偶然的燙傷。我的腳踝上,也只是普通的胎記。我會說出那些話……也只是偶然。”

“我不是你找的,你要補償的那個人。”周遜向他行禮,“皇上恐怕是認錯人了。”

皇帝的嘴巴張得像是能吃下一個鴨蛋,他看見周遜轉身便走,直到周遜離開,才嘶聲慘叫道:“等等!那個人不是人啊!”

“他不是人!”

周遜沒回房間,他來到禦花園裏,抱著膝蓋坐下。

他靠在柱子上,疲憊地想著。

自己這回,又是被認錯了嗎?

又是被當做了某個人的替身嗎?

皇帝對他好,也只是要補償那個人。皇帝對那個人……做過許多過分的事。皇帝的愧疚與關懷,是屬於那個人的。

他想起了周采得意的笑臉,和詭秘的聲音,忍不住苦笑。

過了許久,他才抱著自己的膝蓋輕聲道:“周遜啊周遜,你怎麽鉆了牛角尖呢?”

……皇帝是真的對他好,不是嗎?

……即使那份憐惜從一開始便不屬於他,可皇帝如今……

他想這樣告訴自己,但終究是很難受。這種難受,甚至讓他有些慌張。

如果他只是把皇帝當成一個恩人,只是把皇帝當成一個朋友……他不該會難受的。

畢竟,他所得到的保護、得到的恩惠,都是實實在在的。

可他卻很貪心地想要擁有排他性,他想到皇帝或許曾經對另一個人也這麽好過……他就受不了。

他對皇帝有了期待,太多超乎常理的期待。

這不是一件好事。

周遜想,他或許應該離開皇宮一段時間。

他有他的驕傲,而且更讓他不敢接受、更不敢去想的卻是……皇帝知道真相後,是否會對他一如往昔?

他相信皇上的人品,他相信皇上絕不是五王爺那般的人。但他所害怕的並不是惡待,而是從此之後的隔膜。

光是想到皇帝或許會用陌生的眼光看著他,他就覺得,受不了。

他受不了皇帝疏遠他。

“周遜啊周遜,”他輕聲告訴自己,“你真是被寵壞了。”

他從小到大沒被人寵過,因此被寵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與其讓他失去,不如讓他從來沒有得到過。

周遜最終是在亭子裏睡著的。這是他當初同皇上喝酒談天的亭子。他醒來時,瞧見自己的身上多了一件衣服。

他低頭看著那件衣服,順著石階往外走。走到石階的盡頭,他看見了小李子。

小李子帶他到偏殿外,自己卻不進去。

周遜自己走了進去。

他進去時便看見皇帝正趴在桌子上睡覺,手下是一頁頁他抄過的,那篇禱文。

周遜不知為何便覺得自己的內臟都被揪了起來。他坐在皇帝身邊,靜靜等他醒來。

皇帝似乎在做一個夢,睡得並不安穩,嘴裏嘟噥著什麽話。

周遜猶豫了一下,側耳去聽。

“……周迅哪有你好看。”他聽見皇上道。

在聽見這句話時,周遜的心裏涼了半截。

可很快他便聽見下一句話:“……你要是個妹子,什麽周迅、章子怡、範冰冰,都不如你好看,我以後就,只看你……”

周遜:……

“……你現在是人了,你不會變回原形了吧?唉,唉,你怎麽變回書了,給我變回來啊啊啊——”

“小李子,小遜呢?小遜走了嗎?”

皇帝驚醒過來,和站在旁邊,還沒來得及收回臉上神情的周遜大眼瞪小眼。

看見周遜,他微微有些尷尬,然後將紙遞給他:“吶……”

周遜:……

皇帝:“鈉,遇水爆炸。我背了一宿,終於記下來了。”

周遜拿著那張紙想,皇帝真是個傻子。

他認認真真說:“我不是你尋找的那個人。”

“我知道啊。”皇帝急切道,“我根本也不是在找人,我是在找……”

“你對我,是錯付了。你把對別人的愧疚,給了我……”

周遜越說越心灰意冷。皇帝於是拍他的肩膀,這回他表情裏沒有大大咧咧,只有認真:“咱們把話說清楚,哪裏錯了?”

哪裏……錯了?

周遜一怔。皇帝道:“假如我一開始沒有錯認你,你覺得,我會不分青紅皂白的,就讓人殺了你嗎?”

周遜遲疑著,搖了搖頭。

不知怎的,他對皇上……的確有著這樣的信任。

“即使沒認錯你,我也不會殺你——我是現代人,一來就殺人,還是會有些心理陰影的。調查過真相,我或許會有些無語,但也會覺得你可憐,給你換個身份,改頭換面。又或者,過程中看出你的才華,讓你去替我做一些其他的事。”皇帝認認真真道,“我知道周采是壞人,便不會再用他。而五王爺,我也會疏遠他。雖然我們不會這麽快成為朋友,但時間還很長,能發生緣分的機會,也有很多。”

周遜聽見了自己胸腔的聲音。

“……我們或許會繞個遠路,但總有很多機會,會讓我們再成為朋友,再好起來。只要我來了,你就不會死在這裏——這就是命運。人和人就是這樣,只要是能相處得好的人,無論是什麽時候相見,只要有過一個擦身而過的契機,就像兩塊磁石,無論被放在哪裏,只要有一刻相遇,便會從此貼起來。”皇帝突然打了個響指,“I'm inevitable.”

周遜:……

皇帝沒忍住又說了一句爛話,可他繼續道:“至於錯,奏折難道不是你幫我批的?字不是你教我寫的?文章不是你幫我抄的?建議不是你幫我出的?”

周遜:……

“咱們雖然有個錯認的開始。但後面這些經歷,都是咱們獨有的。這和你的過去無關,和我們相識的契機無關,這只和我們兩個人有關,還有……你說我對你只有愧疚,也是錯的。”

周遜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不由自主地開口了:“那除了愧疚,還有什麽?”

皇帝眉開眼笑,笑容明朗。

“當然還有喜歡了啊。”他說,“我很喜歡你。”

“我從沒有過,像喜歡你一樣,喜歡過任何人。和你在一起就很舒服,和你走在一起就很開心。看見你老是很傷心,我就忍不住買書回來看,頭一次地想學怎麽討好、怎麽安慰一個人。看見你的頭發,我會操心你會不會脫發,我會想等到七老八十了,還是想讓你有著濃密長發。我有時候甚至想……唉,我說了這個,你可別打我。”

周遜抿住了嘴唇。

“你要是個姑娘,我可能都想和你求婚了。”皇帝撓了撓頭,忍不住笑道,“哎呀,可惜你是個男的……”

周遜忍不住笑了:“好呀。”

“可惜了,唉,天公不作美。”皇帝說著,語氣裏居然有一點溫柔,“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好呀。”

作者有話要說:皇帝下一章就縮卵了:你你你別開玩笑!

再過幾章“玩笑還算數嗎?”(可憐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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