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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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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告別劉虞之後, 這一年又將到頭。

屯田與均田制雙重保證下,今年又是豐收之年。國庫糧食物充盈,流民也因此有了安身立命之地。就連因為戰亂而殘破的幽州, 都比前兩年安慰不少。

如無意外, 再穩定兩年就可以考慮興修築水利之事。

糜荏領兵歸去長安時,沿途有不少百姓聽說此事,不計天寒地凍趕往糜荏所到之處,下跪感謝糜荏。

糜荏停下腳步。

其實可以不管這些百姓。只要他離開,百姓就會隨之散去。

只是當他看著當地一些百姓帶著全家老小, 在這樣冰冷的日子裏,僅是穿著麻布與稻草制成的殘破衣物。即便渾身凍得滿是瘡疤, 還要帶著自家種出的鮮嫩白菜、蘿蔔前來送給將士。

甚至被推拒之後, 依舊虔誠跪伏在地, 反覆解釋:“是糜丞相帶兵救了我們, 我們就送些自家種的白菜蘿蔔,不值錢的!”

糜荏冷淡的內心, 就被撬動了一下。

在最早的時候,這個世界對於他而言其實只是一個虛假的模擬世界。作為三千年之後的帝國最為年輕的將軍,他帶著任務而來,會在任務完成之後離開, 如此而已。

他本無需在意這個世界普羅大眾的死活,不必煩惱他的手段需要激進抑或溫和。

是什麽時候開始有了改變?

或許是老師同窗的理解與信任, 抑或鄰裏族人間熱情質樸的關切……又或許是最初的時候,他出生時糜氏父母兄弟,叫他感受了與上一世冰冷的家庭完全不一樣的溫暖寵愛。

縱使是一塊石頭也會被焐熱, 更何況糜荏的心不是石頭做的, 點點滴滴的溫暖使得他忍不住珍視起這一切, 想要將這些保留下來。

早就不是最初的他了。

糜荏揮手召來麾下,沒有驅趕這些百姓,而是令人去取來多餘的棉花、糧食、幹菇,送給這些鄉親。

——他這些年用暖棚培育出一批又一批的可食用菌菇,除了賣給士族,主要也曬幹後當做糧草送入軍營。行軍打仗時煮入夥食中,給士兵們增加鮮味與營養。

前來此處送人的百餘百姓受寵若驚。

他們是來給糜軍送些新鮮吃食的,哪裏能反過來接受糜荏的贈與?

大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拼命推拒。

張遼見自己無法完成糜荏交代的任務,眉頭微微皺起。冷峻的模樣嚇得百姓兢兢戰戰的,跪倒在地顫抖著身子不敢再說話。

他倒不是不耐煩,只是天生兇煞長相,眉眼間又過於鋒利。郭嘉就曾玩笑他再多打幾次勝仗,能有令“小兒止蹄”的妙用。

糜荏這會已走到他身邊。

他將最前頭伏跪在地上的兩個老人家扶起:“諸位,軍中有所規定,不得擅自收取百姓一針一毫。你們要軍營收下你們的東西,那便用這些與你們交換罷。”

他生的好看,又時常面帶笑容,叫人親近不已。但渾身又散發著疏離的氣息,莫名令人不敢放肆。

於是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與糜軍交換了東西。

他們捧著糜荏留送給他們的箱子,直至兩萬糜軍走的再也看不見蹤影,才打開幾個木箱一瞧,茫然詢問:“這是什麽?”

五個木箱裏塞的滿滿當當的棉花,另外兩個,卻是幹癟的像是草幹一樣的東西。

裏頭有人在糜軍中服過役,驚呼出聲:“這是棉花,可以做衣裳,也可以賣錢;另一個是曬幹的草菇,用水泡發後可以吃!”

“這白白的像雪一樣的東西就是棉花?!我還只是聽說過,據說這個棉花做成的衣服特別暖和,冬天都不用挨凍啊!”

“那個年輕人是誰,居然把這麽貴重的東西送給我們了?”

先前服役過的那人道:“開始那個很兇的是張遼校尉,另一位特別好看就是糜丞丞相啊!”

他方才攝於糜荏威嚴不敢說話,現在卻眉飛色舞地向周遭鄉親,述說著自己在糜荏營中服役時的所見所為。

聽得周遭人驚呼連連。

不少人淚涕縱橫:“糜丞相不僅讓我們有了安家的地方,還送給我們這麽貴重的東西,簡直就是活神仙啊!”

“是啊是啊,”身旁人應和,“我們回去後,要給糜丞相立長生祠,把他供奉起來!”

“這個辦法好,我們村裏就一起立吧!”

“……”

令人收好那幾車蘿蔔白菜,糜荏繼續領兵歸去。

他沒有說什麽,李傕、呂布幾人卻微微怔忡,若有所思。

作為董卓的親近,呂布與李傕嘗過被權勢腐蝕的滋味後,其實不大認同糜荏軍中的作風,認為他太過嚴苛。

哪有軍隊不喝酒、不搶掠富戶和黎庶,過的和苦行僧似的?

這三年來雖然在糜荏軍中收斂下來,他們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更為向往當年跟隨董卓時,那些快意劫掠士族的自由日子。

但是今日,瞧見沿途的百姓一個個感恩戴德、虔誠地獻上禮品——雖說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可心中獲得的滿足感覺,卻遠遠勝於當初的肆意放縱。

呂布等人在此時此刻忽然領悟到:

原來習武不僅是為了強身健體,亦或逞兇鬥勇;原來參軍不僅是為了榮耀加身,抑或劫掠權貴。

原來最重要的,還是使用這一身武藝去戰鬥,平定戰亂還天下百姓一個安寧!

而這,正是身為將士的天職。

賈詡瞧著兩人漸漸認同的模樣,微笑道:“兩位將軍能明白這一道理,便也足夠了。”

一位有能力與魅力的將領,總能叫他的屬下融入他的軍中,不是麽。

……

年關將近。

糜荏原本打算自己先返回長安,剩餘兵馬令呂布等人於正月雪退後返回。

結果半道收到糜竺給他寄來的信件,上頭說徐州牧盧植重病,怕是不能好了。

先前盧植打敗公孫瓚,要求公孫瓚投降,公孫瓚不應。盧植心灰意冷,回去後便生了一場大病,甚至無法指揮這之後的戰役。

他這一病,橫跨一年大半時間,年邁的身體徹底垮了。就算有張仲景的老師在家鄉為他看病,終究沒能好轉起來。

對於糜荏而言,盧植不止是他的師伯,更替他擋下朝廷前來捉拿糜氏族人的恩人。

於是他寫信給荀彧說明情況,轉道回去徐州東海郡。

他抵達盧府時,盧植的另一個弟子劉備也來到此地。與從前一樣,他的兩位義弟關羽與張飛,也與他同行而來。

瞧見糜荏,三人起身行了一禮:“備見過糜丞相。”

“三位何必多禮,”糜荏將劉備扶起,又對其餘兩人頷首示意,“師伯近來可好?”

劉備嘆了口氣,搖頭不語。

他就比糜荏早到了三日,瞧見自家老師如今模樣,愈加不忍告訴他公孫瓚在易京***而亡的消息。

他知道盧植並不會怪糜荏,只會怪自己教導的學生走了歪路。畢竟他與公孫瓚也是好友,但公孫瓚在幽州的所作所為,連他這個好友亦不能開脫。

糜荏心中有了一點底,轉頭去看盧植。

記憶裏高大健壯的老人這會瘦的只剩皮包骨頭,再沒有當初老當益壯的健康模樣。

令人唏噓不已。

或許是有感於盧植如今的模樣,荀爽、鄭玄兩人心生感慨,都患了一場風寒。

糜荏給他們備了好幾件棉衣、羊毛衫,親自前往探望他們,為他們侍奉湯藥。

兩人本來是拒絕的,畢竟糜荏貴為當朝丞相,身份有別。

糜荏卻道:“倘若當朝丞相連自家生病的老師、伯父都顧不上,那他還有什麽禮義可以服天下人呢?”

他頓了頓,又道:“不然文若若是知道此事,一定要怪我沒照顧好你們。”

荀爽與鄭玄這才作罷,接受糜荏的服侍。

大約是不想糜荏多勞心勞累,兩人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風寒也很快跟著好轉。沒過幾日就都痊愈,一起前往探望盧植。

見兩人恢覆健康,盧植笑道:“子蘇一回來,你們就開心了。”

“真好,”他蒼老的眼中露出一點喜悅神色,“真好啊。”

與他的幾個老友相反,他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指尖流逝,怕是不久於人世。不過這種喪氣話沒有必要多說,他慣來是悲古傷今之人。

幾人閑聊幾句,盧植便揮退左右,掙紮著起身對糜荏道:“糜丞相,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糜荏忙扶住他:“師伯請說。”

盧植嘆息道:“公孫瓚,我救不回來。但是我的另一個弟子劉備,還望糜丞相高擡貴手,留他一條生路。”

糜荏頓了一頓:“師伯何出此言。”

盧植又是一嘆。

“我都快要死了,”盧植慢慢道,“若是還看不出糜丞相的打算,豈不是白活這麽多年了?”

“漢室微末,江山傾覆,我沒有能力挽救這個天下。”他抓著糜荏的手,“我知道糜丞相有這個能力,也知道您走上這條路,就沒法再回頭。”

他的目光穿透人心,滿是遺憾與了然。

“您要做什麽,不必顧忌他人。可是我那弟子劉備啊,出身漢室,不可能臣服於您。”

剩餘的話,他沒有再說下去。

糜荏已經給了他想要的承諾:“好,我不會趁他如今微末,為私心而殺他。”

許是最後的執念被滿足,這日夜裏盧植溘然長逝。

糜荏親自扶靈,為其送葬。

至於劉備,請了一年喪假為盧植守靈。

糜荏允諾。

春二月,糜荏離開朐縣回歸朝堂。

離開之前,糜竺與糜芳將他叫到家中書房裏,斟酌著詢問道:“子蘇,你今年已滿三十。”

“先前說過從族中過繼子嗣一事,你何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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