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楚走後，暗處一個黑衣人便走了出來，站到決鈺身後，也不言語。

決鈺感受到有人靠近，偏頭用餘光瞧見一抹黑衣時便又轉過頭去，並未因身後多了一人而驚訝。

“師兄，別來無恙。”

陵端揭了面紗，打開扇子輕輕搖了起來。

“屋裏坐吧。”

決鈺亦是十分幹脆，說完這句話便直接往屋內走去，絲毫不在意他是否會在院中做些什麽，亦是瞧出這藥材所用。

陵端今日過來本就只是想與他交談一番。便也沒耍什麽小心思。他習慣性的將院中的藥材盡數粗略了打量了一番，也不懷疑，只跟著他進了屋子。

“你真是越發有本事了。”

決鈺自顧自坐下，用著沾了水的手絹仔細的擦洗著自己的手，雖是認真，卻瞧著隨意。

陵端也不用招呼，找了個離他比較近的位置便坐下了。

聽著他的調侃，他不禁輕笑出聲，道：“若是沒有本事，怎麽能配做你決鈺的師弟？”

聽了這話，決鈺動作一頓，擡眸瞧了陵端一眼，正巧對上他含笑的眸子。

“哦？”他不禁輕笑出聲，尾調一揚，“如此，我得了個天下第一的名號，你便也要跟著？”

“是了。我不是一直如此？”

如此一句，便將兩人的思緒拉去了遠方的回憶。

彼時，陵端七歲，決鈺稍稍年長些，已經九歲了。

藥石谷終年銀裝素裹，不見半分綠意。

山，自上而下覆蓋這冰雪，唯一不同便是深淺不一;樹，也是同體被雪蓋著的，或許，該說它是冰做的，那像是由不會化的千年寒冰雕刻而成的——精致，美麗，卻沒有生機。

聽老人家說，醫者雖有仁德之心，卻多少背著些罪孽。藥石谷的一眾族人畢生專攻藥理，記起來便罪孽深重非常。由此，上天才給了個這法子懲罰。

還據說，原來的藥石谷綠意盎然，每逢春日來臨，姹紫嫣紅，好不好看！從來，族內人亦是同外邊的人來往，甚至隔段日子帶著自己新采得的藥材去集市上賣，以此維持生計。

後來一日，天氣異常，寒氣未至，卻天降鵝毛大雪。那雪下的急而密，來勢洶洶。叫人無法忽視。

藥石谷族長陵川從外面走進自家院子，不禁感慨起最近的異常天氣。近些天下雪的日子越來越多，晴天見不得幾個。這份怪異難免讓人心生疑慮——莫非是這藥石谷要迎來什麽大的劫數？

想到這裏，陵川不禁嘆了口氣。他撣了撣肩頭的雪花，緩步往大廳走去。

走著走著，餘光瞥見決鈺坐在院子裏的亭子中，拿著幾味草藥仔細的辨認著。

瞧他這認真鉆研的模樣，陵川讚嘆的點了點頭。又轉了方向，朝亭子走過去。

“這幾天天氣惡劣的很，你若誠心鉆研，便可拿著這些藥材去房裏研究。此處風大，你莫著了涼。”他本就天資聰穎，年紀又尚小，即便是囫圇吞棗，走馬觀花也能有個不錯的醫術，可他偏偏不甘平庸，日日這樣勤奮，這副鼻頭都凍紅的模樣真是讓他心疼不已。

小決鈺只是搖了搖頭，而後委婉的拒絕道：“屋內叫族長父親安排的太過安逸，暖爐日日燒著，實在是太暖和了。那環境下，著實讓人提不起精神，只想著睡上一覺了。”

他還在繈褓之時，便叫生母遺棄在了藥石谷入口附近。恰好陵川那日出谷辦事遇見了，不讓他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因著不是族裏土生土長的人，自然沒有族人那般耐寒的體質。幸虧族長照料，將他照顧的很好。

只是他到底是與其他孩子不同——屋內需要燒暖爐，衣物也盡是些厚實保暖的。他本就因此覺得自己比別人低了一等，那些孩子又排異，除了陵端幾乎沒有人願意同他在一起。

由此，他便只能花時間在鉆研草藥上。一來，為了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自己為自己爭一口氣，不要再讓別人瞧不起;二來，他也只能靠著這些靈氣的藥物來打發時間了，只有如此，他才感覺不到自己已被孤立。

“好。”陵川不再說什麽，他知曉決鈺性子。雖是事事謙卑，不爭不搶，但骨子裏性子執拗得很，“那可瞧見陵端那個臭小子了？”

“陵端覺得鈺兒房裏的暖爐稀奇好用的很，此時怕是在我屋內小憩養神。”

陵川沒有說話，只是慈愛的摸了摸決鈺的頭，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陵端是他的獨子，論年歲要比決鈺小上兩歲。可這心境差的卻不是一歲兩歲。

決鈺一向沈穩，陵端確實好動懶散的很;資質雖是不低，卻還是與決鈺差些功夫，可他連他的半分勤奮努力都不及。

他今年已經七歲有餘了，醫術卻毫無長進。這讓陵川不禁有幾分感慨，兩人同是由他所教，這差距怎就如此之大？

站在決鈺屋子的門前，隔著一層門就聽見了陵端爽朗的笑聲——那笑聲極為放肆，絲毫沒有半點族長公子的風姿禮儀。

陵川當即臉色鐵青，推門而入——只見陵端正趴在決鈺的軟榻上，雙腳時常上下擺動著，儼然是一副瞧了什麽搞笑事情的模樣。

“你在看什麽？”他大喝一聲，直叫陵端表情驚悚的跳了起來，卻是手中空無一物。

他十分驚訝陵川的到來，起身那一刻便下意識地將手中的書籍隨手一扔，這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在何處了。

“父……親？”陵端結結巴巴，不敢直視陵川嚴厲的眼睛，“是話本。是我私下裏拜托師兄出谷時替我在集市上買的喜劇話本。”

未等陵川有什麽下一步的動作，陵端已是習慣性的閉了眼睛，隨後身子一縮，退後了幾步。平時陵川要擡手打他之時，他就是這樣一副樣子。

陵川只是搖了搖頭，就退到一邊坐下了。

那邊陵端等了半晌不見巴掌落下，便大著膽子眨巴著眼睛打量四周的情況。

他本以為是決鈺及時趕到替自己解了圍，卻不想是父親此次放過了自己。只是，瞧著自己父親臉上那“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他覺得心裏十分過意不去。

“爹爹，端兒日後不敢了。一定好好學習藥理，成為像師兄一樣優秀的人。”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到陵川面前，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一截衣角，輕輕說著。

“再過些日子，等決鈺研制好新藥之後，他便可以上後山找鬼榭草了。”

“鬼榭草？”陵端抑不住內心的驚訝，直接脫口而出，“師兄已如此優秀嗎？”

在藥石谷，鬼榭草就是一種象征，是十分珍貴高大的存在。如今，決鈺若是拿到了此草，他再也不用擔心會被別人瞧不起了。

陵端在心底替他開心，努力終是得到了回報。可想著自己與他的差距又大了幾分，他不禁有些惆悵。拿到鬼榭草他就可以決定自己的去處了，此後怕是很難相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