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5

今天一天，岑淩都在盡力不去想有關邵駿的事，刀已落下，再怎麽想都是徒勞。從很久以前開始，岑淩自個兒就修煉了一套防禦技能，當不好的事情發生時，他首先做的就是豎起壁壘，把不好的感覺隔絕在外，盡可能地麻木自己，降低疼痛感。於是久而久之，也再難有什麽事能讓他產生強烈的情緒波動了，兩年前的荒誕算一次，和俞遲在韶洲中心的時候算一次。

但是不想不代表這些疼痛就會消失，好比當邵駿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又想起了早上邵駿離開他家，他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的那種悵然和難過。

事實證明他不是再也見不到邵駿了，可這並沒有讓他覺得更開心。

林蔚卻十分開心，三步並兩步地跳下去拍拍邵駿的肩膀：“行啊，走起，我們一起送岑淩回家。”

“我送就好，現在也挺晚了，你一個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還是快回去吧。”邵駿婉拒了林蔚的邀請，又擡頭看著岑淩，小心翼翼地問：“行嗎，哥？”

岑淩本來誰都沒想要，他根本不需要人送，可偏偏林蔚是個又犟又愛操心的，岑淩不得不從中選一個，有了邵駿再選林蔚，顯然不合適，於是他點點頭，跟林蔚說：“你還是回吧，太晚了。”

林蔚看看岑淩又看看邵駿，總算妥協了：“那我先回了，邵駿你一定要把岑淩安安全全送回家哦，看著他進到房間那種，聽到沒。”

“嗯，”邵駿點頭，“我會的。”

林蔚一走，岑淩和邵駿之間的氣氛徒然沈默了下來，回去路上幾乎沒有人開口說話。岑淩是不知道有什麽好說的，邵駿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早上岑淩“喜歡你”三個字一出口，邵駿的大腦就變得一片空白，他從沒想過會是這個答案，以至於思考中斷，下意識就遵照岑淩的話從他家裏出來了，等回到宿舍才恍然驚醒，他不該在這時候走的，岑淩絕對會誤會的。

可現在回去估計也找不著人了，他隱約記得岑淩手機屏晃過眼前時，看到了老教授的名字，岑淩肯定已經去辦公室了。

而且過去一周邵駿幾乎沒有休息過，醒的時候找岑淩，睡的時候還在想岑淩，他猜岑淩或許是去散心了，誰都不想見，可他更怕的是岑淩被欺負了或是怎樣，一直提心吊膽的，如果這周還見不到岑淩，他真的會報警。好在岑淩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邵駿神經放松下來的同時，深深的疲倦也隨之而來。

他翻身倒在自己的床上，想，等我睡醒了，就去找岑淩，然後認認真真地告訴他，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

還沒等他想完，就已經睡著了。

邵駿一覺睡到晚上七點多，醒來時還有點不知今夕是何夕，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緊接著大腦回南天，猛地從床上跳起來，岑淩回來了，他要去找他！

簡單洗漱了一下，邵駿便往老教授所在的辦公樓走去，走了一半忽然聽見校園廣播傳來了岑淩的聲音。

——“大家好，我是岑淩。”

邵駿驀地剎住了腳步。

岑淩溫涼的聲音透過廣播漸漸滲進了他的耳朵，他像個木頭人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從頭到尾聽完了全部，唯有岑淩提到“我喜歡的人”時，身體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些許。

廣播裏的岑淩是多數人不熟悉的前學生會主席岑淩，沒有溫潤平和，只有無所畏懼，卻慢慢跟邵駿回憶裏熟悉的岑淩重疊在了一起。

在他還光明正大地給岑淩當小弟的時候，甚至更早以前不知死活地被岑淩教做人的時候，亦或是岑淩幫他出頭替他打架的時候，岑淩就是這樣的性子，帶尖帶刺卻又坦坦蕩蕩，大多數情況下表現出來的平和都是因為不在乎，可一旦踩到他底線了，他立刻會像一片薄薄的、發亮的刀片一樣豎起來，筆直鋒利地迎上去。

上大學後邵駿總覺得岑淩變了不少，尖銳的棱角仿佛都被磨成了溫潤的圓弧，讓他很不習慣，就連他們班暗戀岑淩的女生都說，最喜歡岑淩的就是他溫和脾氣好，一點沒有架子。

邵駿在心裏偷偷反駁，大哥才不是那種性格好伐。

可岑淩的脾氣確實是在變好——他親身實踐後發現，那會兒邵駿每天都給自己洗腦說，不是大哥的問題，是他被修理成抖M了。

今天再次聽到岑淩用這種語調講話時，邵駿才明白，岑淩從來都沒有變，至少他內在的東西從來都沒有變，變的只是他表現出來的方式罷了。

他又想起不久前他還趴在他背上哭，眼淚珠子一滴一滴砸下來，揪著他衣服哭的渾身都在發抖，卻只敢反反覆覆地說：“我做了一件壞事”……

邵駿猛地掐緊了自己的掌心，他大步朝廣播站走去，恨不得直接跑起來。

他發現自己實在錯過了太多太多事情，岑淩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他的，喜歡了多久，為什麽會喜歡他，他做了什麽讓他心動的事，他們兩年前那晚是真的……岑淩又有沒有後悔過呢……

這些邵駿全都不知道，而他隱隱有一種感覺，如果他現在不立刻趕到岑淩面前的話，他可能永遠都沒機會知道了。

最終他還是跑了起來。

跑到廣播站樓下的時候，邵駿依然很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趕上，萬一岑淩已經走了，他真的要哭。幸好等了一會兒就見岑淩和林蔚從裏面出來了，打發走林蔚後，邵駿跟著岑淩回家。

剛才他腦子發熱，想的都是要找岑淩問清楚，可真當走在他身旁時，才發現這些問題有多難以啟齒。

岑淩早上表現出來的態度其實很明確，他把這件事完完全全攬在了自己身上，不想跟邵駿討論任何細節，而且稍稍冷靜下來後，邵駿想起岑淩跟他當面說的，跟在廣播裏說的不一樣，他說：“我當時喜歡你。”

當時這個詞一旦跟喜歡連在一起，就變成了個過去式。

諷刺的是，在得知他們做過愛和岑淩喜歡自己之前，邵駿還能把自己想著岑淩打飛機解釋成看見他做/愛時產生的欲/望，是應該扼殺在搖籃裏的，那會兒他反反覆覆告訴自己，岑淩是他哥，他不能這樣。

可在那之後，邵駿反問了自己一句，為什麽不能呢？

他答不上來了。

他對岑淩的感情一直是憧憬、喜愛、像家人一樣的守護和愛護，可誰也沒說，這些就不能是喜歡啊，而且他還對岑淩有淩駕於所有人之上的欲/望，他再也不想要別人了。邵駿就算再是個傻/逼到頂點的直男，也不可能說這不是喜歡。

曾經他因為欲/望自責內疚，是以為岑淩不喜歡他，可現在他才知道，他早就擁有過他了，那麽早，又那麽強烈，甚至記了兩年，而再也沒有一個人讓他有過這種強烈的欲/望。

邵駿看著側前方不到半步距離，脊背挺得筆直的岑淩，想，其實他早該意識到，岑淩是特別的。

他喜歡岑淩，從來跟他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彎的還是直的無關，他就是喜歡岑淩而已。

而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他又感到惶恐，岑淩究竟還喜不喜歡他，願不願意接受他的感情……

邵駿沈默地跟著岑淩走到樓下，攔在了他面前，岑淩迎著他的視線擡起頭，微微揚起的脖頸在樓門口的燈光下彎成一截柔軟的弧度。

岑淩垂在身側的手指局促地彎了彎，心想邵駿終於要開問了，然而邵駿的話卻讓他楞了一下。

“我……不要哥的道歉，我沒有生氣，也沒有想過再也不見你，更沒有覺得會是很糟糕的回憶，那件事……沒關系的……”邵駿解釋道，今天回宿舍後他是真的後怕了，要是真被岑淩誤會他再也不想見他了，他簡直不知道自己要怎麽死才好。

岑淩曾經說，如果他知道真相了，一定會認為是一場噩夢。

怎麽會呢？邵駿心裏又酸又疼，他怎麽會當成一場噩夢，他就不能茅塞頓開，然後追他嗎？岑淩到底把自己的感情放得有多卑微啊……

邵駿平生百分之九十九的眼淚都是在岑淩面前掉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岑淩面前自己的淚點會這麽低， 連想到岑淩本打算藏著這個秘密永遠不說都讓他覺得想哭。

邵駿用力眨眨眼睛，濡濕感眨巴回去。

岑淩微微有些發怔，他料到了最壞的結果，卻沒想遇到了比最壞好一點點的結果。邵駿說沒關系，是不是就意味他不會放在心上，他們還是可以像事情沒發生以前一樣相處。

……該說是心大呢，還是大度呢……岑淩低下頭，苦澀地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了。”

邵駿看岑淩垂下臉只留了個腦頂給他，覺得岑淩好像誤會了他的意思，連忙拉住岑淩的手腕：“你知道啥了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說……等等，這是什麽？”

光滑的皮膚上有一道凸起來痕跡，很細，摸起來十分粗糙，邵駿抓著岑淩的手腕，借著樓門口的燈光，看清了原本好好的手腕上不知為何有一道一指寬的傷疤，凸出來的是還沒完全脫落的痂，而已經長好的皮膚上還殘留著尚未完全恢覆的斑痕，他記得岑淩不是疤痕性體質，這種傷痕最多不超過一周。

邵駿的呼吸都凝滯了，他僵硬地看著岑淩：“上周你到底去了哪裏？”

岑淩抽回手，有些局促地把袖子放下來，蓋住疤痕：“沒有去哪，不早了，我累了，先上去了，你也快回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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