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Part 24

岑淩原以為自己將面對這學校絕大多數人的指責和指點,畢竟像老教授這樣通透且不愛管閑事的人只是少數,到他那個年紀,這種事已經算不上事了,但其他同學不一樣,他們更年輕,也更容易給看見的事情下定義。

可在之後林蔚的講述中,岑淩又驚訝地發現,或許也正因為更年輕,想法才不願意受到社會規則的約束,比下多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比上又沒有失掉激情和棱角,從而在未經世俗洗禮前,更願意用包容和溫暖的態度去對待一些事。

林蔚告訴他,雖然剛開始的確有很多人覺得岑淩作風不檢點,吵著要讓他退學,但是慢慢地,又冒出了許多其他的聲音,像雨後春筍一樣紛紛開在論壇裏、群裏、甚至課堂上——

——“視頻本來就是惡意傳播的,又不是岑淩想的,說白了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憑什麽要來指責他?而且聽小道消息說是一個姓陳的輔導員幹的,這種情況下還說什麽傻/逼的受害者有罪論,難道不是應該反思一下,連這種貨色都能當輔導員,我們學校對輔導員的考核標準不是有點問題?”

——“我也不明白,DOI應該是每個人都做過的或者肯定會做的事情吧,不被人看到就是正常的性生活,被人看到了就是私生活混亂,這個分類不是有點奇怪嗎?”

——“這就像說被性侵的女孩子是因為人家穿太少一樣令人迷惑且反胃,你們怪岑淩被拍到是因為和別人有了個快樂的DOI夜晚?你們怎麽不讓大家都活成清朝僵屍呢,這樣每個人都貞潔到沒有性生活,也就不會有什麽艷照視頻了,整個世界都幹幹凈的。”

——“還看到有說岑淩是gay卻不主動說的,他周圍的直男該怎麽想啊,簡直是個定時炸彈。拜托,你以為人家是gay就看得上你了嗎?清醒點好麽,況且大家都已經為同性戀婚姻合法化奮鬥那麽多年了,你還在糾結人家出不出櫃的問題,怎麽總趕不上趟兒呢?”

——“……”

林蔚把這些在論壇上出現的不同觀點繪聲繪色地描述給了岑淩,岑淩趴在欄桿上,聽得頗為無奈,卻還是感覺到了一股溫暖地支撐在他背後的力量,雖然很小,卻難以忽視。

他嘆了口氣:“經歷了這種社會性死亡,我本來以為……”

“大家都會苛責你?”林蔚把兩只胳膊架在欄桿上,背靠著笑了笑,她語氣很輕松,可講著講著還是有點鼻腔發酸。

她想起自己剛出櫃的時候,是高一被人拍到在廁所裏親一個女生,這件事當時在學校裏鬧得沸沸揚揚的。

林蔚初中時發現自己性取向是女生,便直接告訴了父母,好在她的父母思想都比較開放,聽到這件事後也只是有些驚訝,隨後便接受了。

並且林蔚一直記著她父親的教誨:“我對你的期望從來都是希望你成長成一個樂觀、堅強、有責任心的人,和你的性取向無關。”

所以當這件事被發現後,她仍然記得父親的話,於是非常坦然地出了櫃。

但很快她就知道這件事不是她想的那樣,班主任、教導主任、校長輪番找她去談話,要她寫一份檢討書,在周一升旗時,當著全校人的面讀出來。

“我唯一的錯就是不該早戀,這點我認,”林蔚說,“可我為什麽要就自己是同性戀這一點道歉?況且拍照的那個人就沒錯嗎?首先他一個男的為什麽會進女廁所?其次他惡意散布這些照片又該怎麽算?”

可惜沒人能回答她,拒不認錯的態度讓林蔚最終背上了一個大過,自那之後她被徹底孤立,就連最開始被拍進去的女孩都含含糊糊地跟其他人說,她不是自願的,是林蔚強迫她的。

若是換著任何一個人在這種境遇下都會轉學,可林蔚偏偏是個受了委屈不會說,反而要爭口氣的性子,硬是死磕著讀完了三年高中,最後考進了全國第一的A大。

現在她再想起學校公布高考成績,表揚優秀學生時對自己這個背了處分的學生糾結又拿不準的態度,簡直就像個笑話。

可即便如此,那三年她還是過得很苦,校園暴力的冷暴力和熱暴力她都感受過,也不願再去回想。

大抵是因為經歷過,所以在看到岑淩重新回來時林蔚發自內心地高興,卻又心疼不已,往後岑淩還有更多需要去面對的事,也有更多硬仗要打,就像她當初一樣,因此林蔚總是在想,如果現在的校園環境能比她先前經歷的好一點點,一點點也行,讓岑淩不要被孤立,不要面對的全是偏見和有色眼鏡,不要所有聲音都指向岑淩的不對……

然後她真的看到了。

林蔚用力把眼裏的酸楚憋回去,半開玩笑道:“要對同學們有點信心啊岑淩~”

岑淩說:“也不是沒有信心,就是確實沒想到。”

林蔚嗯了一聲:“不過我覺得很多事,在最開始的時候都是很難被接受的,但慢慢地……怎麽說,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社會也是一樣,我其實一直相信大環境是有在逐漸變好的,很多人的觀點、觀念也是,可能這個過程很漫長,很艱難,也會走很多彎路,但總的來說還是不斷變好的,還記得你剛當上學生會主席發生的那件事麽?”

岑淩剛當上學生會主席沒多久,前宣傳部部長——一個大三的學姐,還是當時的宣傳部部長,就發現她前男友在私下兜售她的私密照片,這件事被發現還是因為A大的某個人機緣巧合買了後才發現,這事當時也在網上沸騰了一段時間,不少人都吵著要學生會嚴肅處理。

然後岑淩跟她聊,問她想怎麽解決?

學姐泣不成聲地說,她不甘心,那些都是他們談戀愛時候拍下的照片,當初拍的時候,她怎麽知道有一天會分手呢?畢竟沒人會奔著分手去談戀愛的吧,可現在這些人卻罵她不檢點,憑什麽?又憑什麽她前男友靠這個就能毀了她?

岑淩沈默地聽完後,說,他沒有毀了你,他沒這個本事,選擇權在你手裏。

後來那個學姐報了警,以侮辱罪提起刑事訴訟,岑淩當時有些門路,幫她找了很好的律師,頂著學校壓力公開聲援支持,最後成功地扭轉了大部分學校輿論的方向,不多久那個男的也被判了刑,並且被要求刑滿出來後也不準再靠近他前女友。

雖然後來聽說他打算上訴,但因為岑淩他們準備的很充分,律師或許告訴了他二審維持原判的可能性很高,說不定還會認為他沒有思過心理加重,所以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林蔚記得結果下來那天,她和俞遲都在場,那男的不知怎麽知道了岑淩是背後的主推手,目眥欲裂地質問他:“我不過是用那婊/子的裸照賣了點錢罷了,她當時也是自願拍的,你就花這麽大力氣幫她起訴我?”

岑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那不然呢?”

林蔚沒告訴過岑淩,之後她跟俞遲一起出去在外面等他時,俞遲說:“岑淩剛說那話有點帥,我好像對他心動了。”

林蔚印象裏當天天很藍,樹很綠,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夏天的燥熱還沒有完全到來,她說:“我也是。”

再再後來,她偶爾回憶起俞遲說的這句話,猜測過俞遲說的心動或許跟她的不一樣。

不過林蔚只想了俞遲兩秒就把他拋在了腦後,畢竟她要講的事跟俞遲無關。

“就那個學姐,上學期保研成功後就重回學校廣播站工作了,這件事出來後她就一直聯系我,問你什麽時候回來,她想專門給你開一期時間,我想,你也有一些話要講給大家吧?”

岑淩其實沒什麽想講的,但當他知道了有那麽多人在他背後挺他,支持他,甚至還有念著他的好的——雖然他當初做那件事並不是為了讓學姐念他的好,他又覺得自己應該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於是他說:“行,什麽時候?”

林蔚看了眼表:“今晚八點?”

岑淩:“好。”

“那我七點半過來接你。”

“我是瘸了還是怎麽著,還要你來接?”

“怎麽回事兒啊,”林蔚佯裝生氣地戳了他兩下,“滿足一下我當護花使者的夢想都不行麽,話說你一個gay,講話怎麽這麽直男,氣死個人,我不來啦。”

林蔚話雖然這麽說,但到點還是來接岑淩了,估計怕他會忘。岑淩趕在去之前改好了論文,老教授還沒回來,他把論文發給教授後就跟林蔚走了。

他原以為學姐給他這個時間就像開小竈一樣,沒多少人在,頂多就兩個主持,沒想到了地方才發現,廣播站一大半人都坐在外面的桌子上,一見他,呼啦啦全站起來了,跟迎接領導慰問視察似的,嚇了他一跳。

沒等他開口說話,學姐就三步並兩步沖過來抱住了他。

岑淩:“……”

怎麽回事,先來一個林蔚,又來一個學姐,他什麽時候在別人心裏變成吉祥物了?更別提他發現學姐身後貌似還排了一串人,像是打算挨個兒上來給他個擁抱似的,岑淩頓時產生了當場飛出窗外變鴿子的想法,殊不知林蔚在他身後掩面偷笑,心想,這幫人憐愛到仿佛在看個小可憐兒的眼神也是絕了,岑淩知道了可能會殺人。

好在學姐抱完他就放了手,沒給後面人一一上來抱他的機會,林蔚跟著岑淩一起進到播音室。

岑淩看著站在自己身邊抹眼淚的學姐,實在忍不住問道:“這好端端的又在哭什麽?我渣了你麽?”

學姐:“……你一個gay,為什麽說話這麽直男。”

岑淩笑笑:“為了讓你開心點。”

學姐深呼吸一下,終於平覆了心情:“我們下午的時候放出了預告,待會兒可能會有很多人在聽,你確定OK嗎?不OK也完全沒問題,千萬別勉強自己。”

“放心,沒問題的。”

岑淩戴上了耳機,林蔚坐在他旁邊,學姐去外面親自做起了調音準備。等一切準備就緒,學姐比了個OK的手勢,男女主持人開始了今天的開場白。

岑淩正一只手扣著耳機,忽然感覺一只溫熱的手在桌子下面抓住了他的手,他偏過頭,看見林蔚滿臉緊張,於是安撫性地捏了捏她的手,有時候岑淩覺得林蔚跟俞遲有點像,內心比外形表現出來的總是更加細膩。

看見錄音室的同學揮了下手,岑淩調整了一下耳麥,說道:“大家好,我是岑淩。”

偌大的校園裏無數條林蔭道上、操場上的擴音器裏同時出現了岑淩的聲音,很多人紛紛停下手裏的事物,茫然地張望了一會兒,隨後想起先前校園廣播站好像預告過,今晚會有岑淩的專欄,於是有小夥伴的便湊在了一起,激烈又興奮地討論著。

有風吹過的路上,不斷傳來岑淩溫涼又好聽的聲音,聽起來和他以往在大型活動上講話的聲音沒有任何不同。

“雖說這是我的專欄時間,但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麽。”

坦白說,岑淩不是一個會沈湎於已發生事情的人,但當他開了口,便發現除了必須要做到的堅強和站出來之外,其實自己也是有些想法,有些不滿的,它們原本憋在心裏,覺得不說也罷,可現在卻仿佛就找到了出口,不用打草稿就能慢慢地出來了。

岑淩調整了一下坐姿,更放松了一點。

“這件事確實讓很多人對我有了不好的印象和評價,還有批評,這些我都知道,也可以想到,但批評我的你們,我想問問,你們希望我說什麽呢?認錯嗎?我沒有錯,這事本來就不是給你們看的,只不過碰巧被你們看到了而已。道歉嗎?給誰,給你們?為什麽要給你們道歉,這件事從主謂關系來看,是你們主動看了我的視頻,我為什麽要給你們道歉?然後是解釋?我跟我喜歡的人做了喜歡的事,這有什麽可解釋的,你們需要我解釋我為什麽會喜歡男生,還是我為什麽和我喜歡的人做/愛?”

仿佛是被自己講的這個奇葩邏輯逗樂了,岑淩輕笑了一聲:“坦白講,我不太在乎你們怎麽看我,因為我對自己的期望並不是讓全世界都喜歡我,而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們?”

“……”廣播室外的同學們被這個大喘氣都搞得十分無語。

林蔚在一旁的紙上寫道:你當你做節目呢,還挺會給自己玩梗???

岑淩不甚在意地瞟了一眼,繼續說道:“所以比起天天在網上想著怎麽指點別人的生活,不如多交幾個朋友,多寫幾篇論文,或者打打游戲也行啊,活得充實一點吧。”

學姐和她的小夥伴們已經徹底無話可說了,他們原以為岑淩應該更加溫馨雞湯一點,畢竟能走出這種陰影的不都會喝一大鍋充滿愛與淚的雞湯嗎?怎麽一上來就開始懟人了。

而只有林蔚知道,現在岑淩的說話態度和語氣跟他還沒當上學生會主席時一模一樣,自從他當上學生會主席後,就逐漸開始往寬容大度的方向靠近了,就算沒有很和藹可親,也至少不再開嘲諷了。

現在再次聽到岑淩開嘲諷,竟讓林蔚覺得無比親切,這嘴皮子,也難怪曾經跟俞遲懟的不分伯仲。

岑淩親自下場懟人還是很不留情面的,反正他現在也沒什麽偶像包袱,但說完後,他覺得還是應該講點別的,看見林蔚時,他想了想說:“其實我有一個朋友說過,她一直相信大環境是有在變好的。”

林蔚微怔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也是這麽相信的,”岑淩說,“我也想、也有在努力讓它變好一點,但我們都知道這是很難的事,可越難的事越有實現的價值,就像我希望有情人不論性取向終成眷屬,希望受害者有罪論不再被人不分場合地使用,也希望每對在一起的情侶就好好在一起,想拍什麽就拍,而不是擔心分手後會不會被另一個人拿來利用,但我知道所有這些都很難,也很理想,但人麽,不就該有點理想,不然生活多無聊。”

林蔚小聲說:“大哥,你這最後的思想價值是不是升的有點太高了?”

“我還沒說完。”岑淩給了她一個急什麽的眼神,林蔚默默地坐了回去,不知不覺她已經放開了先前抓著的岑淩的手。

“最後一點,我好像聽說現在還有私下傳我那視頻的同學,我希望你們在傳的時候最好了解一下現行法律,不要在律師找上門的時候還什麽都不知道。或許會有人質疑我找律師是不讓別人說話,我先解釋一下吧,每個成年人都要具備為自己做的事負責的能力,言論自由不是隨意殺人的武器,所以這是個很合理的提案,對吧,”岑淩轉頭向林蔚確認,後者已經笑了,“畢竟我也不是什麽魔鬼嘛。”

林蔚想起之前他們處理學姐前男友那件事時,俞遲有次跟她閑聊:“你知道麽,很多事岑淩都有一套自己的定義標準,對正義的定義啦,對善良的定義啦,挺奇葩的,也挺有意思的。”

林蔚自覺沒有俞遲那麽了解岑淩,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見識到,確實挺有意思的,而且,眼看著岑淩閉了麥,林蔚一邊笑著一邊想,岑淩最後說那句話的語氣好像俞遲啊。

和廣播站的同學們告完別,林蔚執意要送岑淩回家,畢竟他剛剛那麽高調地拉了一大波仇恨,岑淩非常窒息地跟她掰頭,告訴她真的不用這麽擔心,他一個空手道水平了得的成年男子,不會在路上遇到什麽不測的。

結果事實證明,什麽話都不能說太滿,岑淩剛從樓裏出來,還沒跟林蔚掰出個勝負,就遇到了“不測”。

邵駿站在臺階下,仰著頭看他,怯怯地問:“我能送你回家嗎,哥?”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