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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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3

岑淩其實想過,萬一有天邵駿真的知道了他們在畢業派對那晚做的事,來問他,他會怎麽回答,然後他列舉了大約十來個完整的理由用以搪塞,然而那會兒他並沒想到邵駿知道的方式會這麽硬核且實事求是,所以所有理由都派不上用場了。這反而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於是只是看著邵駿從沙發上坐起來,走到自己面前,臉上是深深的倦容和青色的完全顧不上理的胡茬,可眼裏卻亮著一簇覆雜又奇異的光。

岑淩原以為他會直接問自己視頻的事,沒想到邵駿看著他,喉結艱澀地動了動,卻是問道:“……哥,你上周去了哪裏,有沒有事,有沒有被欺負?”

邵駿沙啞的聲音像刮在地上的粗糲砂石,也刮在了岑淩心裏。

他從安全的地方離開,就做好了準備去面對很多人的視線,很多人的言論,還有邵駿的制裁——他的死期已經拖了一周,可他終究還是會死的,然而邵駿卻問他,有沒有事……

岑淩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他楞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沒有,我……我只是去散散心。”

邵駿深吸一口氣,眼睛漸漸泛紅,他想上前一步抱緊岑淩,卻又怕他露出厭惡的表情,只得壓抑著心思杵在原地,甚至覺得自己連眼淚都沒資格掉下,他有什麽好哭的?喝多了做錯事的人是他,事後忘得一幹二凈的是他,擅自把對岑淩的傷害一筆勾銷的也是他,他有什麽資格在岑淩面前哭?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

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洶湧地從眼眶裏流出來,邵駿掐著自己的手指,想揚起頭把眼淚眨巴回去,可是卻完全擡不起頭來。

他幾乎不敢回憶那晚上之後的日子,岑淩對他只字未提,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仿佛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可他都幹了什麽,說了什麽傻/逼透頂的話?“曾經滄海難為水,她真的太辣了”,“我覺得我這輩子都只會愛她一個人了”……邵駿都不敢想岑淩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聽這些話的,他該會有多痛?多難受?多傷心?還得強撐著調侃自己?

他也終於明白了那些有關岑淩的春/夢根本不是夢,而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兩年前他確實是這麽操/他的,這麽壓著他把他逼瘋,然後擅自忘記了一切,把所有痛到割裂一般的回憶都留給了岑淩一個人。

過去一周的晚上,每當他合上眼睛,就會忍不住想,他五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岑淩,當時他以為是弟弟,沒想到上了小學才知道是哥哥,但一直不肯叫。

小學的時候他跟其他小朋友打架,打的滿頭包,回家路上偶遇比他高一年級的岑淩,岑淩問誰欺負他了,他說完,第二天岑淩就替他打回來了,找回場子固然開心,但看見岑淩因為他受傷時,邵駿還是不爭氣地掉了眼淚,因為看起來就好痛,而岑淩又比他弱小那麽多。

初中的時候他中二病突發,覺得自己也應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總是被岑淩護著很沒面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獨霸一方,還妄圖挑戰岑淩,結果被教做人,日常頂著滿頭包。然而中二病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他就心甘情願地拜入了岑淩麾下,覺得當小弟也挺好,而且越長大才越發現,有人護著的感覺太好了。

高中的時候他愈發狗腿起來,總是跟在岑淩身後唯他的首是瞻,稱呼也從“大哥”變成了“哥”,少了一個字便愈發親密的稱呼讓邵駿逐漸覺得,岑淩真的就像他的哥哥家人一樣,讓他也想反過來保護他,或者成為在他背後支撐著他的人夜行。

結果他對他的家人做了無法原諒的事,他的家人卻又很容易原諒了他,並且為了不讓他尷尬,一直瞞著這個秘密,甚至如果這次不是陳舒雲報覆性地發在學校論壇上,邵駿確定岑淩一定會把這件事帶進墳墓,不告訴任何人。

全都是為了他。

俞遲嘲諷他:“能讓你哥為你做到這個地步,你可真厲害。”

他無言反駁,沒有人比他更懊悔、更愧疚,他恨不得回到兩年前,掐死那個說著傻/逼話的自己:“你怎麽能這樣對岑淩?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你怎麽舍得?!!”

當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將變成永遠壓在他脊梁骨上的十字架,他必須要背負這種痛苦和愧疚,這是他欠岑淩的。

邵駿泣不成聲,反反覆覆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啊哥……我……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我不應該那天……我還忘得一幹二凈,明明我……”

岑淩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他本以為邵駿會質問他當初明明清醒著,為什麽還要那麽做,為什麽要隱瞞他,但他沒想到邵駿會哭,而且哭得這麽傷心……

“阿駿,你擡頭,”岑淩說,“不要哭了,你看著我,我、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高尚,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是我,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邵駿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兩只眼睛哭的通紅,顯然不相信岑淩的話,在他看來,這件事,始作俑者是他,背負十字架的人也是他,岑淩有什麽錯?

岑淩突兀地問他:“你有沒有去見過陳舒雲?”

邵駿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岑淩失聯的當天,他就去找了陳舒雲,那個女人再不覆曾經優雅成熟的樣子,披頭散發地坐在派出所裏,看著他的眼裏有著奇異熱情卻扭曲的神色。

他質問陳舒雲為什麽要錄像,為什麽要把這段視頻發出去?

陳舒雲卻笑著反問他:“我為什麽不能?我就是討厭死了岑淩,就想把他那張高高在上的臉狠狠踩在泥裏,不行嗎?現在學校裏的人是怎麽說他的?大家都是怎麽看戲的?現在我也很討厭你,邵駿,很失望,以前我覺得你對我是特別的,還以為你是來幫我的,結果你開口就指責我,我就不明白了,難道岑淩是什麽牛/逼哄哄的人嗎?只許人喜歡,不許人討厭,我就是惡心死了他,他活該,你是不是在想,這一定是你的錯?哈哈哈不是哦,岑淩才是卑鄙的那個,你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嗎……”

一想起陳舒雲,邵駿就怒火沖燒,既對這個女人憤怒,又對自己生氣,覺得自己當初真的是瞎了眼才會喜歡她,他會去見她無非是為了找岑淩,至於她說的那些話——

“但我沒有理她,她簡直就是在放屁,說錯都在哥,是因為哥喜歡我,我他媽……”

“是。”岑淩打斷他,平靜地覆述到,“是因為我當時喜歡你,所以在你拉住我的時候我沒有拒絕,我可以拒絕,但我沒有,因為我覺得你不會記得的,只要我知道就好了,我在趁人之危。”

邵駿完完全全楞在了原地。

岑淩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終於還是把最後的真相告訴邵駿了,其實他可以不告訴他的,從邵駿的神情來看,他把整件事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岑淩完全可以順水推舟地承認,是邵駿喝多了他們才發生了關系。

但不論小時候還是現在,岑淩最看不得的就是邵駿哭,他不想讓這件事成為壓在邵駿肩上的重負,讓他一輩子都這樣,在自己面前擡不起頭,他心疼。

不過邵駿的震驚程度如他估計的那樣劇烈,還是讓岑淩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好在他從不認為自己本性裏有多道德,於是只是扯了扯嘴角,說道:“所以我說了,我從沒有你想的那樣高尚,我也有私心,還很機會主義……所以把你的道歉收回去吧,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邵駿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過於猛烈的真相已經把他的大腦沖成了一片空白,讓他說不出來一個字。

這時岑淩的電話忽然響了,岑淩拿起來一看,是負責他CM項目申請論文的教授的,岑淩沖邵駿晃晃手機屏:“我還有事,先去忙了,你在這裏睡或者回宿舍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吧,總之記住,艷照的事與你無關,我會解決掉的。”

沒理會邵駿的反應,岑淩繞過他走回自己書房,按下接聽鍵的瞬間老教授罵罵咧咧中氣十足的聲音就炸開來:“岑淩!小兔崽子終於接電話了!你項目還想不想申了?論文還想不想改了?還是你覺得沒問題了,啊?!啊?!!!”

“啊?”岑淩也懵了,下意識啊了一聲。

“啊什麽啊!”老教授聽起來十分火大,“你該不會是忘了吧?!散完心回來了就趕緊給我滾辦公室來!”

不是……你怎麽篤定我出去散心了啊,岑淩想,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他以為他因為艷照的事已經沒機會了,那個一直盯著他要跟他爭項目的賈書林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啊,怎麽教授還惦記著他?

他想再問兩句,結果教授已經掛了電話。

岑淩也不再多想,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走之前他發現邵駿已經離開了,雖是意料之中,卻難免有點難受,果然對直男來說,這種事還是無法接受吧。

他抄近路去了教授辦公室,結果一去就先被拎著論文的老教授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通,說他做的前一版太粗糙,還有那麽多需要改的地方,時間又緊,結果丟下就跑了,還失聯,打了近百個電話都不接,也太不負責了!!!

岑淩心想:原來我那麽多通話記錄還有您貢獻的一份大力。

“改!坐這兒給我改!上次說的問題今天不改完別走!”

老教授揮手一指,岑淩只得背著小書包老老實實坐在那邊的小沙發上,安靜如雞,不搞事情。

但是啟動電腦時,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教授,咳,其實上周我出了點事,您應該知道,我本來以為……”

老教授從算術紙上擡起頭,隔著金絲框眼鏡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以為我會換人?”

岑淩點了下頭:“嗯。”

“哼。”老教授不屑地撇了下嘴,“那是你的私事吧,跟搞科研有什麽關系?如果傳出來說你是個cheating,我可能會嚴肅考慮一下,可這種事,嘁,我就問你,整件事裏你做錯了嗎?當事人有沒有能力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事件本身是合法的嗎?”

岑淩抿了下嘴唇,垂下眼簾,“是。”

這次老教授嘁的更大聲了:“嘁!我有時候真的是覺得,現在社會對人的要求也太高了,人人都想別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傻/逼不傻/逼。再退一萬步來說,有些人一邊自己在家裏做些私事,一邊看到別人在家做的同樣的私事,又要指責別人不檢點,這不是分裂嗎?”

“但是岑淩,你記住,人活著就要面對別人的指點,我們只能要求自己不去指手畫腳,卻管不了別人,但同樣的,別人的指點也不代表你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只要沒做錯事,就把腰桿挺直了。”

老教授之後有會走了,岑淩自己在辦公室待了一會兒,出來上了趟廁所,卻沒直接回去,而是走到靠近樓側的通道裏,掏出手機給林蔚發了條信息:“我回來了。”

想了想又補充到:“在老教授這裏。”

不到十分鐘走廊盡頭便響起了清晰急促的腳步聲,岑淩回過頭,看見林蔚大步跑著沖過來,看見他回頭也沒有減速,而是直直跑到他面前,狠狠抱住他。

“歡迎回來。”從來都潑辣到不行的女孩的聲音裏竟有一絲哽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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