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0

岑淩第一次遇見這只貓是在他家樓下，因為毛色很差又很土，沒人想要。他們小區衛生環境良好，沒有垃圾桶可以給這貓翻，於是不知怎地流浪來此處的小貓就經常餓得直叫，岑淩看見它叫喚時包裏剛好有包餅幹，便取了兩塊出來，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然後這貓就認得他了，每次他一回家就喵喵叫著過來蹭。於是那段時間岑淩隨手備了許多小零食，一見到它就餵給它。

後來有次俞遲到他家來拿東西，看見了這只貓。

那天下雨，屋檐很窄不夠這貓躲，岑淩見它時它被淋得很慘，毛浸了水纏成一小柳一小柳的，更醜了，岑淩順手把傘留給了它。

俞遲全程在旁邊看得稀奇，進了樓便忍不住問：“我看這貓挺喜歡你的啊，是野貓麽，不打算收養？”

岑淩莫名其妙地問：“為什麽要收養？就是偶爾給它餵個食罷了，而且我是犬派，不喜歡貓。”

俞遲被噎住了。

在那之後一段時間俞遲總找借口來他家，一來就先餵貓，硬是把這貓餵胖了不少，岑淩當時覺得他好像還挺喜歡這貓的。

後來這貓消失了幾天，等再回來時破了一只眼睛，一直充著血不停流淚，還一瘸一拐地，可能也傷了條腿。岑淩帶它去了趟寵物醫院，看病下來花了上千，終於治的差不多了帶回家去，俞遲以為岑淩總算決定收養它了，結果岑淩還是把它留在了樓下。

當時俞遲表情都有點不好，他說：“岑淩，你真是個奇葩。”

岑淩：“？”

俞遲：“我以為你為它花這麽多錢是決定要養它了。”

岑淩不得不再次強調一遍自己的立場：“我是犬派，不會養貓的。”

“小頑固。”俞遲嘟囔了一句，又指著貓說，“要是這蠢貓聽得懂你講話保準要氣死，白養那麽久，連個獻殷勤的機會都不肯給，真是錯付了真心。”

岑淩：“……”

俞遲還振振有詞地補充：“況且你就沒想過它之前受傷可能是人幹的？現在好不容易好了，萬一再被變態惦記著抓了，怎麽辦？”

岑淩思考了一下俞遲的話，難得嚴肅起來：“那我還是把它送回剛剛那個醫院去吧，他們應該有專門的收養所。”

俞遲嘆了口氣，仿佛認輸一般把貓籠從他手裏拿過來：“算了算了，我有個朋友前段時間說想養只貓，我拿去問問他吧，不行再送去寵物醫院。”

後來岑淩再沒見過這貓，也沒問過，沒想到今天會在這兒見到它。

岑淩心情有點微妙，想當初俞遲雖然經常餵它，卻也明明白白表現出來嫌棄它，天天蠢貓蠢貓地叫，結果到頭來卻收養了它，而且看它這活蹦亂跳的樣子，明顯是被養的很好。

這貓看見他也很激動，做出了一些正常貓不會做的事情，比如踮起腳來舔岑淩的臉，岑淩被舔的一臉口水，轉頭看向門口，房門開了一道小縫，大概是這貓已經學會了開門，俞遲又剛好沒鎖門，它就跑了進來。

坦白說岑淩不太喜歡貓，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麽，就是覺得比起貓來還是狗更讓他覺得治愈一點，只不過眼前這只——岑淩看著大大方方把肚皮翻出來給他摸的貓，還歪著腦袋折著爪子賣萌——比起貓來更像是上輩子的狗不小心投胎成了貓，岑淩順手擼了兩把軟乎乎的毛，心想怎麽以前沒發現這貓有這種天賦啊？

岑淩想的出神，等俞遲進了房間才發現，他看見俞遲端了個托盤進來，上面放了一只碗，好像還有些別的什麽，手腕上勾了一個布袋子。

看見岑淩醒著，俞遲似乎沒多驚訝，但他隨後看見被子上自顧自賣萌的貓時，不由地楞了一下，喚道：“小汪，下來。”

小汪？什麽鬼，岑淩想，俞遲這是給貓起了個狗的名字麽？

貓在岑淩手心裏滾了兩圈，然後聽話地跳了下去。

俞遲把托盤和袋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走到床邊，從口袋裏掏出一罐軟藥膏，伸出手來時岑淩往後躲了一下，俞遲的手立刻僵住了。

岑淩背靠床頭，渾身赤裸地裹在蠶絲被裏，仿佛被逼的無路可退，只好躲一下，可俞遲明白，他那一下，真正無處前行的是自己。

他知道岑淩不會原諒他昨天做的那些事，因此在疼到麻木的大腦中，俞遲一遍一遍催眠自己說，沒關系，沒關系，只要我愛他就夠了，岑淩怎麽對我都可以的。

但是當他真的站在現實面前，看見岑淩眼裏冷冷清清的光和明明白白的拒絕時，他的心還是被刺痛了，舉在半空中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俞遲的喉結動了動，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把梗在喉口的痛咽回去，深深刺入舌頭的犬齒也終於在鐵銹味充斥在嘴裏時壓抑住了他幾近崩碎的絕望，可就算是這樣，也比不過心裏的疼。

他垂下眼睛，把藥膏放在了岑淩的床邊，啞著聲音說：“醫生說這個消炎藥要每天三次塗在後面，你記得自己塗上。”

岑淩沒有吭聲，只是緩緩點點頭。

俞遲偏過頭去用力咳嗽了兩聲，然後把桌上的袋子拿過來，裏面裝著一套幹凈的家居服，短袖短褲，就是有些大。他把家居服放在藥膏的旁邊。

“這是我的家居服，之前沒穿過，你先穿著吧，已經洗幹凈了，這兩天我再去買一些合你身的衣服。”

岑淩依舊沈默不語。

“那我……那我就先出去了，桌上的早飯你記得吃，很清淡的，醫生說你要多補充些水分，我就做了些粥，還有別的……”

俞遲的聲音澀得就像暴露在空氣裏的幹木頭，滿身倒刺卡在嗓子裏，讓他無法再說下去，他怕自己再說下去會哭，於是用力皺了皺鼻子，把那股酸意壓回去，抱起地上的貓，出去了。

關上門後俞遲走了兩步，接著後背貼著墻面滑了下去，貓在他交疊的腿間撐著小爪歪頭看他，仿佛不明白他為什麽看起來這麽傷心。

俞遲後腦勺抵著墻，目無焦距地看著天花板和墻壁的交界處，手心裏只剩下小貓軟軟的皮毛，他機械式地撫摸著小貓，腦子卻仿佛跟中樞斷開了一般，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他不想也不願再去想任何事情，因為他只要一動大腦，想起來的就是岑淩看他的眼神，像岑淩第一天、第一次、不認識他時、見到他的那樣，而這個眼神讓俞遲明白，岑淩不想要他了，他再也不想要他了。

俞遲放空的大腦漂浮在漫無邊際的空中，直到一聲刺耳的聲音把它猛地拽下來。

“啪——！”

比大腦反應更快的是身體，俞遲想都沒想就直接推開門沖了進去：“怎麽了岑淩——”

岑淩坐在椅子上，腳邊是碗的碎片，米粥在他大腿上糊了一灘，還在順著小腿不斷往下滴，地板上也有濃稠的白色液體。他擡頭看見瞬間出現在門口的俞遲，眼裏閃過了一絲驚訝，然後又有點局促，他本想端起碗吃，誰知道手這麽沒力氣，一不小心就摔了。

他動了動嘴唇，剛想說點什麽，就見俞遲一言不發地大步走來，一把抱起他，走進浴室放在馬桶上，然後拿下花灑擰到涼水開始沖他的大腿。

如同針刺過般被燙到的地方隨著涼水的沖洗漸漸麻木下來，不再那麽疼，可還是紅的嚇人。

俞遲沈默地跪在他旁邊，岑淩那條腿剛好踩在他的膝上，水流順著大腿流下來，連帶著把俞遲的褲子也浸濕了，但俞遲還是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動一下，抓著岑淩腳腕的那只手力度雖然不兇，但卻牢牢地禁錮著它，仿佛是一只用最堅硬的錘子都砸不爛的鐐銬。

俞遲用涼水沖了二十來分鐘，然後找到燙傷軟膏抹在岑淩燙紅的大腿上。

岑淩扶著水池慢慢站起來，剛準備走時，就被俞遲猝不及防地抱住了。

高大的男人埋首在他頸間，緊緊抱著他，滾燙的呼吸讓岑淩想起他們昨晚滾在一起時的那種幾乎要燒化骨髓的瘋狂熱度，而他並不想回憶，於是掙了一下，可俞遲抱得更緊了，和他灼熱的軀體相反的是他的聲音，又濕又涼，像浸了水。

“岑淩，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討厭我也好，甚至恨我也好，都可以，都是我罪有應得，但我求你，不要傷害自己。”

他曾經想看岑淩疼，想看他因為難受而投奔自己的懷抱，然後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擁有他，這是他殘忍又狡猾的把戲，但是當他真的這麽做了之後——在床上逼著岑淩疼，逼著岑淩哭，逼著岑淩成為不想的模樣——他才發現自己遭到了遠比想象中多出百倍的反噬，因為岑淩就是長在他心尖血上的肉。

岑淩被俞遲抱在懷裏，清醒卻又有點茫然。

清醒的是他明白自己剛才燙傷跟俞遲完全無關，他可以嘲諷地說：“想什麽呢俞遲，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你以為我是為了讓你心疼然後故意燙傷自己？”

也可以如實告訴俞遲是他不小心打了碗，讓他不要自作多情。

可茫然的是，他承認，在看著俞遲把藥膏和睡衣放下時的表情，再到剛剛沈默地給他沖水的模樣，感受著俞遲抱著自己的力度——大到仿佛是他自己在疼一樣——那些刻薄清醒的話就堵在了喉嚨口，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於是直到最後他也只是被俞遲抱著，什麽都沒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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